第四十二章 南方
白夜站在档案室冰冷的阴影中，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本厚重典籍的烫金书脊。关于那个仪式的零碎信息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她的脑海。那些被精心修饰过的官方报告，字里行间却渗出难以完全掩盖的血腥与残酷。
她知道斯昂被编入了那个所谓的“仪式执行队”，以她对斯昂那矛盾体质和近期状态的了解，一种极少在她心中泛起的情绪——担忧，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缓缓涌动。
她放下典籍，纯白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一抹凝结的月光。没有犹豫，她转身离开了档案室，身影在错综复杂的回廊间无声穿行，目的地明确——斯昂那间位于城市边缘的破屋。
敲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回应她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寒风和死寂。门扉应手而开，屋内炉火早已熄灭，冰冷得如同墓穴。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斯昂的，却又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与晶体能量的气息。他不在。
白夜冰蓝色的眼眸扫过空荡的床铺和散落在地的几本炼金笔记。
她略一思索，想起了之前隐约听到的传闻，关于亲卫队任务中出现意外伤亡，幸存者被送往内城专属医疗室休养。以斯昂的“特殊”，若他在那次色彩污染爆发中存活，此刻大概率在那里。
她没有耽搁，身影再次融入街道的阴影，向着内城那片相对整洁、戒备森严的区域行去。凭借其特殊的身份和那份令人难以拒绝的冷漠气质，她轻易地从值班人员口中打听到了斯昂的房间号。
推开医疗室那扇隔音良好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消毒水的味道掩盖不了斯昂残留的气息。她的目光落在房间另一端，那扇通向狭窄阳台的门敞开着，寒风吹动着单薄的窗帘。
她走了过去。
斯昂背对着她，倚靠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他仅存的右臂搭在栏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左肩空荡的袖管在风中微微晃动。他没有回头，似乎早已察觉到她的到来，又或许，他已不在意任何来客。
伊甸城就在他的脚下铺陈开来——巨大的能量塔轰鸣着，喷吐着永无止境的蒸汽与冰晶，如同一个挣扎的巨兽。更远处，是蔓延的、被冰雪覆盖的贫瘠屋顶，破败的烟囱，以及更远方那吞噬一切光线的、永恒的冻土荒野。这是一个被严寒与绝望统治的世界。
斯昂没有回头看白夜，但是他仿佛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这个世界……”斯昂的声音干涩而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有什么地方……是稍微正常一点的吗？”
白夜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俯视着这片钢铁与冰雪的疆域。寒风撩起她雪白的发丝，拂过她毫无表情的脸颊。她沉默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下方城市的零星灯火与能量塔不祥的红光。
“没有。”她的回答简洁、冰冷，如同敲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冰雹，粉碎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斯昂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肌肉无意识的抽搐。他本就没抱什么期待。
“在南边……”
白夜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回忆般的缥缈，“有一个传说。关于一个国家……那里没有阶级，人人平等。科技像古帝国时代一样发达，文明延续了无数个世纪，城市庞大得能容纳所有流亡者……据说，在那里，每一个生命的价值，都被视为等同。
甚至说，那里人们生活的地方都是温室。”
斯昂的目光微微一动，仿佛死水潭中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他想起了那个加班到深夜，只为攒钱付首付，闲暇时只能靠游戏和影视剧麻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同样充满不公与疲惫，但至少……没有随时会吞噬血肉的怪物，没有将孩童送入熔炉的“仪式”，没有扭曲时空的亵渎色彩。
“人人平等……”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而苦涩的词汇。或许，这只是另一个虚无缥缈的童话，如同雪茄口中的“冰髓之龙”。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哪怕只是一点臆想，一点支撑他继续呼吸、继续在这地狱里爬行的虚假希望，他也需要。
白夜侧过头，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得几乎熄灭的光，补充道：“只是传说。我未曾见过，也无人能证实其存在。”
“或许呢……”斯昂喃喃，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无垠的黑暗，“总得……有点什么东西，让人觉得自己不是白白忍受这一切。”
白夜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权衡，最终说道：“如果你真想寻找……或许该去更大的城市，收集情报。比如……帝国的首都，‘永恒要塞’。那里汇聚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信息，或许能找到线索。”她顿了顿，“而且，你需要力量。真正的力量。首都，有更多的机会，也更危险。”
斯昂缓缓点了点头。帝国的首都……那里不仅有渺茫的传说线索，有提升实力的可能，或许……还能找到解决他身体崩溃的方法，或者关于“龙”的确切信息。离开伊甸城，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荒芜的心田中开始疯长。
他没有道谢，只是深深地、疲惫地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转身离开了阳台，离开了医疗室。白夜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融入走廊的昏暗，如同一个被抽走了大部分灵魂的躯壳。
回到那间熟悉的、破败的“家”，斯昂环顾四周。
这里从未给过他温暖，此刻更显得像一座冰冷的囚笼。他需要计划，需要资源，需要想办法离开这个该死的城市，前往那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首都。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一阵沉稳而陌生的敲门声响起。
斯昂动作一僵，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藏在腰间的匕首。他在伊甸城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而且会这样敲门的……
他警惕地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刻板、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斯昂先生？统领大人要见你。”
统领？海姚？
斯昂的心猛地一沉。在这个时间点，因为之前那个失败且令人作呕的任务之后？是为了问责他当时的冲动，还是……他体内那不安分的秘密终于引起了这位最高统治者的注意？
无论哪种，这恐怕都不会是一次愉快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