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交易
北区废弃蒸汽管道网络内部，是另一重天地。外部世界的风雪声被扭曲、放大，又或是彻底隔绝，只剩下冷凝水滴落的空洞回响，以及寒风在管壁间穿梭发出的呜咽，如同无数冤魂的低语。巨大的管道纵横交错，锈蚀的金属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和可疑的苔藓，一些较小的分支管道甚至被无家可归者或用破布烂衫勉强遮挡，作为临时的栖身之所，散发出贫穷与绝望的气味。
这里的部分管道与蒸汽塔相连，所以在这里至少比外面强，毕竟寒冷是真的会杀死人的。但人们也只是在管道的附近扎寨，太靠近会烫伤。
根据情报大概是三四个这样的地方，每个地方也只有不到三十个人。
斯昂按照蚀的指示，将那具炼成的、散发着微弱异味的灰毛野兔放置在一条相对干燥的支管道入口。他自己则藏身于上方一处断裂的管道缝隙中，屏息凝神。
“开始了。”蚀在他脑海中低语，封皮上的眼球似乎透过背包的帆布，聚焦在下面的兔子身上。
没有任何可见的能量波动，但那只僵硬的兔子突然抽搐了一下，随后，它那原本空洞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炼成阵同源的暗红光芒。接着，这只“兔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关节反向扭曲的姿态猛地弹起，像一道灰色的闪电，蹿入了管道深处有人类活动迹象的区域。
寂静被瞬间打破。
“兔子！是兔子！”一个沙哑而惊喜的声音响起。
“抓住它！今晚有肉吃了！”
“什么吃，要是卖了够几个月的粮食了”
“别让它跑了！”
混乱立刻爆发。居住在管道里的人们，大多是城市最底层的流浪汉、窃贼和无法找到正经工作的可怜虫，一只鲜活的野兔无疑是天降横财。叫喊声、奔跑声、身体撞击锈蚀管道的闷响，以及为了争夺而发生的短暂殴斗声，在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中回荡、放大。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混乱，只有这样斯昂才能达成目的。饥饿是这些人最大的问题，一只野兔无论是卖还是吃，都他们抵挡不了的。
斯昂紧贴着冰冷的管壁，透过缝隙观察着下面的骚动。蚀则通过那只被它微弱念力驱动的兔子“眼睛”，快速扫描着一个个临时窝棚和藏身处。兔子的视角颠簸、混乱，快速掠过一张张因饥饿和贪婪而扭曲的面孔，扫过一堆堆破烂的家当。
十几分钟的寻找，这里大概是没有的。蚀将兔子召回，斯昂将其重新放进背包，前往另一个地方。
“左边第三个岔口，向下，那个用铁皮堵住的洞口。”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有微弱的‘火’的残留，还有……活人的气息，很微弱，带着恐惧。”
“难道说”斯昂也有一点激动。
里面空间不大，堆放着一些空罐子和破布。一个穿着不合身旧棉袍的女人蜷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脏污布料包裹的长条形物体。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了惊惶与疲惫，正是照片上的艾莉西亚。她似乎受了伤，左腿的裤管被撕破，露出简易包扎的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目标确认。
斯昂立刻记下位置。他耐心等待着下面的混乱稍微平息——那只兔子最终被一个身手敏捷的流浪汉扑住，引发了又一轮争夺——趁此机会，他如同幽灵般从藏身处滑下，借助管道投下的阴影，迅速向着蚀指示的位置靠近。
斯昂没有贸然进入。他绕到侧面，找到一处裂缝，小心翼翼地向内窥视。
根据和图片的反复对比，斯昂完全确认这里的人就是艾莉西亚。
确认了目标和她携带的“东西”，斯昂的任务理论上已经完成。他应该立刻离开，回去向秃鹫报告。
然而，看着那个女人在寒冷中瑟瑟发抖，警惕地聆听着外面每一丝动静的模样，斯昂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
……
他想起了副组长。
自己是和圣火教团有仇，可艾莉西亚看起来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更像是一个被卷入巨大漩涡的可怜人。把她和那“东西”的位置告诉秃鹫，她会面临什么？秃鹫或许不会亲自动手，但教团和帝国骑士呢？
“愚蠢的同情心。”蚀在他脑海中冷哼，“自身难保，还想着当救世主？别忘了你身体的状况，还有我们需要的资源。”
斯昂沉默着。蚀说得对，它很现实。但有些东西也很更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秃鹫给的那个钱袋，从里面拿出全部的精石，这是他的全部家当——这足够一个普通人离开伊甸城，在别处勉强安顿一段时间了。他将这些精石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
然后，他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敲了敲封住洞口的铁皮。
里面的艾莉西亚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抱紧怀里的东西，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斯昂蒙着头，不暴露面部进去洞里。
艾莉西亚惊恐尖叫，斯昂一个箭步上去，用捂住她的嘴巴。还好外面足够混乱，尖叫声应该没有听见。
“我要和你做个交易。”
见女人没有反抗，他才缓缓放开艾莉西亚。
“你觉得你能躲多久，帝国骑士已经来了。这些钱给你，把那东西给我。”
艾莉西亚紧紧抱着物品，不打算交出。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是教主所托付的。
“你想死吗？”
这一句话让艾莉西亚身体一震。
“现在许多人基本上都在找你，你觉得你跑得掉？”
现在全城戒备，只进不出。更不用说，现在银色骑士军到处调查。根本逃不掉。
见艾莉西亚原本紧紧抱的东西缓缓松开：“这些钱足够你离开这里，回到你家人身边。”
艾莉西亚身体微颤，终于松开了臂膀，东西无力地滑落在地。
半开的钱袋放在她的旁边，斯昂拿起那长条形物体，缓缓离开。
“伪善。”蚀评价道，“你改变不了任何事，或许还会让她死得更快。”
“或许吧。”斯昂怀揣东西迎着风雪，走向秃鹫据点所在的方向。
可能对那女孩确实有更好的办法，直接给她一笔钱让她走。但是这真的可以吗，她的天真更会害了自己。
“但这里本就不是什么童话，人命不过是最贱的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