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时间
斯昂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他紧握着匕首，每一步都落得极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他缓缓靠近那条黑暗的巷道，蚀的警告如同冰冷的针刺在他的神经上，让他紧张不安。
巷子深处，堆积的废弃管道和冻硬的垃圾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就在那片阴影最浓重的地方，蜷缩着一个扭曲的人影。
斯昂深吸一口气，用左手——那冰冷的金属义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便携照明器，这是他用炼金术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光线不算强，但足以驱散眼前的黑暗。
光柱扫过那个身影，斯昂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识这个人——艾莉西亚！那个他从圣火教团手中“交换”出来的女人！
但眼前的艾莉西亚，与他记忆中那个虽然惶恐但至少容貌清晰的女子判若云泥。她的状态糟糕透顶，简直是对“生命”这个词的亵渎。
她的身体仿佛成了时间混乱的舞台：一部分皮肤光滑细腻，如同初生的婴儿，在冰冷空气中泛着不健康的粉红；而紧邻着的另一部分皮肤却干瘪褶皱，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如同千年古树的树皮。
她的脸庞更是可怖，一半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而另一半，头发枯白稀疏，如同被火烧过，脸颊凹陷，嘴唇萎缩，露出寥寥几颗发黄松动的牙齿，仿佛瞬间走完了数十年的光阴。
一个人，不同时间段的形态，竟然同时、扭曲地呈现在同一具躯体上！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大人……”
仅仅吐出这两个字，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彻底熄灭，整个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般，软软地瘫倒下去，再无任何声息。
看起来不像是和自己说话。
斯昂大惊失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诡异的景象远超他的理解范畴，甚至连蚀都在他脑海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没有发出任何评论或警告。
危险！本能的警报在脑中尖啸。这里难道又有什么怪物。
他毫不犹豫，猛地向后退去，迅速远离了那条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巷道。他甚至没有去确认艾莉西亚是否真的死亡，那副模样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异常。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了护卫队驻地，第一时间将情况上报给了队长老猫。他尽可能清晰地描述了地点和所见到的恐怖景象，略去了自己认识艾莉西亚以及之前的交易。
老猫和几个队员起初都是一脸不信，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斯昂，你是不是巡逻太累，眼花了？”一个队员打着哈哈，“哪有人能一会儿小孩皮一会儿老人皮的？做梦呢吧？”
“就是，估计是哪个冻僵的流浪汉，你看错了。”
但看到斯昂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未褪惊悸的表情，再联想到他是被帝国骑士扈从亲自送来的人，老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招呼了两个人：“走走走，去看看！省的他说我们渎职！”
一行人跟着斯昂快步赶到那条巷道。然而，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扭曲的人影，没有婴儿般或老人般的皮肤，没有艾莉西亚。只有冰冷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埃，穿过锈蚀的管道，发出空洞的呜咽。仿佛斯昂刚才所见的一切，都只是他疲惫大脑产生的幻觉。
“看吧，我就说……”一个队员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了然。
老猫拍了拍斯昂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敷衍的安慰：“斯昂啊，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回去泡个热水脚，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这片区就这样，有时候影子都能吓死人。”
斯昂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自己看到的绝非幻觉，但证据呢？连蚀都保持了沉默，他只能沉默地跟着队伍返回驻地。
这个破书，每次一到重要时刻，都装死。
接下来的几天，斯昂特意多次在那片区域巡逻，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询问附近的住户，却一无所获。艾莉西亚和那恐怖的景象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连蚀，当斯昂试图在脑海中询问它时，它也依旧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仿佛那天晚上它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一切都好像真的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几天后，斯昂渐渐将这件事压在了心底，或许真是自己太累了？他决定暂时不再纠结。
这天下了班，摸了一整天鱼的他感觉身心俱疲，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他来到了常去的那家廉价酒馆，里面人声鼎沸，温暖的空气里混杂着麦酒、炖菜和汗水的味道。他点了一杯啤酒和一盘热气腾腾的、主要是土豆和豆子的炖菜，因为人多，只能和一个背对着他、看起来也是刚下班的人拼桌。
他一边机械地吃着炖菜，一边在脑海里梳理着近来发生的种种——龙的传说、冬日之家的黑影、艾莉西亚的诡异状态、里非和秃鹫的目的……线索杂乱无章，如同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拼桌的人身体猛地一晃，仿佛喝醉了一般，直挺挺地向前倾倒，“噗通”一声，整张脸砸进了斯昂那盘还没吃完的炖菜里！
温热的汤汁和土豆泥溅了斯昂一手。
“喂！”斯昂被吓了一跳，皱着眉头推了推那人的肩膀，“醒醒！你喝多了？”
那人毫无反应。
斯昂心里嘀咕着倒霉，只好放下勺子，伸手抓住那人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至少别淹死在菜汤里。
只可惜自己刚买的炖菜，还没有吃几口。
“兄弟，醒醒，你……”他的话戛然而止。
当他用力将那人从菜盘里拉起来，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斯昂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这张脸！就在几秒钟前，他瞥见过侧面，还是一个看起来二三十岁、带着劳作疲惫的普通男人。
可现在，这张脸布满了深重的皱纹，皮肤松弛下垂，眼眶深陷，头发变得灰白稀疏！仿佛在倒下的这短短几秒内，他骤然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酒馆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斯昂僵在原地，握着那只枯瘦手臂的手指尖冰凉。
这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