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白夜
几天下来，斯昂已经成了档案室的常客。他系统地查阅了关于怪物、地理、基础科技和人文习俗的书籍。凭借着穿越前带来的信息整合能力和蚀偶尔的只言片语，他逐渐拼凑出这个世界表层运作的一些规则。
他确认了之前在伊甸城遭遇的、以及在灰城温室见到的那种由血肉胡乱拼凑的怪物，官方称谓是“血肉畸变体”，民间则更直观地称之为“肉瘤”。它们通常由强烈的负面能量、亵渎的仪式或某些失控的炼金实验催生，吞噬生命以壮大自身。
而当“肉瘤”通过吞噬、献祭或者某种未知的催化成长到一定规模，或者被更强大的存在“定制”后，就会进化成更为恐怖的“大魔”。大魔不仅拥有更强的力量、再生能力和诡异的类法术能力，通常还对低阶的畸变体有着天然的统御力，能组织和指挥它们。回想起灰城温室那只庞大的肉山怪物，以及它周围游荡的、仿佛被吸引而来的小型畸变体，斯昂明白自己当时面对的就是一只新诞生不久的大魔。能在那样的怪物手下周旋并侥幸生还，确实有极大的运气成分。
这天下午，斯昂正在翻阅一本关于北境罕见矿物的图鉴，那种被紧密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和持久。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书，缓缓抬起头，精准地朝着视线来源的方向望去。
在斜对面一个书架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看起来年纪很轻，身形纤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如同初雪般纯净的及腰白发，与她身上那件没有任何标识、略显宽大的深灰色衣袍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的肌肤是缺乏血色的苍白，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颜色与里非相似，却缺乏那份深邃与威严，只剩下空洞的平静——正一眨不眨地、直接地盯着斯昂，或者说，是盯着他脖子上的那条项链和他空荡荡的左袖。
她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更没有凯尔那种嫉妒或轻蔑，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机械的观察。
斯昂与她对视了几秒，她丝毫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其他反应，就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斯昂心中微动，想起了凯尔的话——“那里还有一个和你一样的‘怪胎’”。他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随着他的靠近，少女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珠随着他的移动而微微转动，始终锁定在他身上。
斯昂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试探性地开口：“你好？”
少女没有回应，目光从他脖子上的项链移到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片空洞的平静。
“你……认识这个？”斯昂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项链，那是里非麾下身份的象征。
这一次，少女有了反应。她非常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而短暂。
“你是里非骑士的属下？”斯昂继续问道。
少女再次轻微点头。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似乎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斯昂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我叫斯昂，是新来的侍从。”斯昂自我介绍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
少女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过了好几秒，就在斯昂以为她不会有任何回应时，一个极其轻微、带着些微沙哑和滞涩的声音，如同耳语般响起：
“白夜。”
只说了这两个字，她便再次陷入了沉默，仿佛刚才开口耗费了她很大的力气。
白夜？是她的名字吗？
斯昂看着她那非人的精致面容和空洞的眼神，感觉就像在与一个披着人皮的精密仪器对话。他意识到，她大概率有管理这个档案室的权限。而斯昂确实有一些想知道的东西。
但他换了一种方式，直接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关于‘世界冰封之前’，或者‘古帝国’的更详细的记录吗？不是这些官方的史书。”
白夜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极其细微，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她依旧没有说话，但她的视线从斯昂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远处档案室深处几个被封条锁住、或是标注着“权限不足，禁止入内”的区域的入口。
虽然没有言语，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明确的暗示。
斯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真正的秘密，果然被封锁在这些普通人无法触及的地方。
“谢谢。”斯昂低声道。
白夜没有任何表示，她重新将目光投回斯昂身上，或者说，是投回他的眼睛上，再次恢复了那种静止的、观察的状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从未发生过。
被这样注视，斯昂心里发毛。
完全没有料想，白夜说出这个莫名其妙的话：“你到底来自哪里？”
什么叫自己来自哪，不过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好像确实不是这个伊甸城的人。但自己又没有那段记忆，怎么会知道。
没有给斯昂继续追问的机会，白夜转身离开。
她的动作很轻，像一片雪花悄然旋转。只是眨眼间，那道灰色的身影就没入了书架投下的阴影里，不见了踪影。
斯昂跟过去看了看，书架之间安安静静，只有尘埃在光线中缓缓飘浮。他试着在心里呼唤蚀，蚀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嗯？奇怪……
就连我也没有察觉到她到底是如何消失的。”
接下来的日子，斯昂还是照常去档案室他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轻轻地落在他身上。
白夜似乎无处不在。
有时他正专心读着书，一抬头，就看见她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书架旁，白发像初雪般纯净，冰蓝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不躲不闪。有时他转过一个拐角，会瞥见她的衣角在另一头轻轻掠过。
她从不靠近，也不说话，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视线可及的某个角落，用那双冰冷的眼睛观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