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声音

斯昂站在自己破屋的中央，炉火早已熄灭，寒意重新弥漫开来，却比不上他心头的荒谬感。秃鹫刚把他往护卫队推，转眼间里非也下了同样的命令。这两个心思深沉、立场迥异的家伙，竟然在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安排上达成了诡异的“一致”？

这群家伙在搅什么了。

这护卫队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还是藏着什么他看不见的宝藏，能让这两尊大佛同时把目光投注过去？斯昂揉了揉眉心，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他低声自语，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正现在也没得选。”

……

“不过，这样是不是可以拿两份钱了”

第二天，斯昂按照指示，来到了位于城市中下层区域的一栋老旧石砌建筑前。这里就是城市护卫队某个分队的驻地，门面看起来比他的住处好不了多少，透着一股寒酸和年久失修的气息。他站在门口，心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是该报上秃鹫的名号，还是直接亮出里非侍从的身份——这两个选项似乎都不太对劲。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带着几分高傲的声音响起：“磨蹭什么？等你半天了。”

斯昂转头，看到凯尔正双臂环抱，倚在门框上，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他不顺眼的表情。

“我来报到。”斯昂言简意赅。

“知道。”凯尔哼了一声，似乎懒得废话，转身就往里走，“跟我来。”

斯昂本以为他会再多说几句嘲讽的话，或者至少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凯尔只是沉默地在前面带路。穿过一条光线昏暗、墙壁斑驳的走廊，他们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凯尔直接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小，只摆着一张掉漆的木头桌子和几把歪斜的椅子。一个穿着皱巴巴护卫队制服、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正把脚翘在桌上，打着哈欠。看到有人不敲门就进来，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不悦，但当他的目光落到凯尔那身显眼的帝国骑士扈从软甲上时，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像变戏法一样挤出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哎哟！这位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请坐，请坐！”他手忙脚乱地把脚放下，试图整理一下根本整理不好的仪表。

凯尔没理会他的殷勤，用大拇指朝身后的斯昂指了指，语气公事公办：“这个人，斯昂。从今天起，就是你们小队的人了。给他办理入职，安排妥当。”

“是是是！没问题！绝对没问题！”那队长点头哈腰，看都没仔细看斯昂一眼，就满口答应，“大人您放心，一定安排得明明白白！”

凯尔似乎完成了任务，一刻也不想多待，对着斯昂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开了，留下斯昂和那位瞬间又放松下来的队长。

队长上下打量了斯昂一番，目光在他空荡的左袖和朴素的衣着上停留片刻，刚才的热情消退了不少，但语气还算客气：“斯昂是吧？我叫老猫，是这儿的队长。跟我来吧，带你熟悉熟悉。”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乏善可陈的流程。老猫带着斯昂在驻地转了一圈——一个拥挤的装备室，里面堆着些保养不佳的制式武器和几套半旧的护甲；一个充当休息室兼食堂的脏乱房间，弥漫着食物和汗味混合的气味；以及墙上那张已经模糊的辖区巡逻路线图。

“咱们队的活儿简单，就是沿着划定的几条街巡逻，看看有没有闹事的，处理点小纠纷。晚上轮班站岗，盯着点能量塔外围的警戒线，别让闲杂人等靠近。”老猫打着哈欠介绍，“装备嘛，看你缺只手，就不给你配长兵器了，自己去装备室挑把顺手的短刀或者棍子。护甲爱穿不穿，反正这鬼天气，多一层少一层区别不大。”

第一天的“入职”就在这种近乎敷衍的介绍中结束了。斯昂领到了一把略显锈蚀的短刀和一块代表身份的简陋木牌。

他站在驻地门口，看着眼前破败的街道和远处轰鸣的能量塔，感觉自己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巨大机器最不起眼的齿轮组里。

秃鹫和里非，他们到底想让自己在这个看似平庸、甚至有些腐朽的护卫队里，看到些什么？斯昂握紧了冰冷的刀柄，心中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警惕。

太阳落下，离开的斯昂随手就把那把短刀扔进垃圾桶，这玩意对自己确实没用。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倒是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闲适。

护卫队的工作正如老猫所说，乏味而轻松。每日沿着固定的路线巡逻，处理些鸡毛蒜皮的邻里争吵，或是驱赶一下试图在能量塔附近捡拾废料的流浪汉。斯昂很快就摸清了门道，学会了如何在巡逻时恰到好处地“摸鱼”，将大部分心神沉浸在与蚀的交流，或是回忆、琢磨那些从档案室和白夜那里得来的炼金知识。

下班后，他有时会与白夜一同钻研炼金术。白夜的学习能力依旧恐怖，往往斯昂只是提出一个模糊的概念或是某个蚀提及的古老配方片段，她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其优化、实践，并炼制出近乎完美的成品。

在这个过程中，斯昂自己也获益良多，许多原本晦涩难懂的知识点，在白夜那精准到冷酷的操作和解释下，变得清晰起来。他感觉自己对炼金术的理解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深化，虽然代价是不断消耗的材料和蚀永不停歇的嘲讽——“蠢货，注意能量回路的角度！要不是这女娃在旁边，你早就把这屋子炸上天了！”

偶尔，他也会再去档案室，凭借白夜给予的有限权限，在那些尘封的卷宗中继续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翻阅一些关于伊甸城早期开拓和周边区域探索的零星记录时，他找到了一些可能与他目标相关的蛛丝马迹。

一份残破的报告中提到，在原冬日之家遗址附近，开拓队的勘探员曾多次观测到一个“巨大的、不定形的黑影”在远方的冰川上移动，其规模“远超任何已知生物”。当时的统领（并非海姚）曾派出数支装备精良的调查队前往，但结果均是无功而返，报告语焉不详，只提及“遭遇极端恶劣天气及不明干扰”，最终不了了之。

记录在此中断，仿佛那黑影只是一个集体幻觉，或是某种不愿被深究的禁忌。

“巨大的黑影……远超已知生物……”斯昂巡逻时，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这会是雪茄童话里提到的龙吗？

还是某种其他的、更为可怕的东西？

冬日之家的毁灭，是否真的与它有关？

他正沿着一条偏僻的、堆满废弃管道的街区巡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能量塔提供的微弱光芒勉强驱散着浓重的黑暗。寒风在管道缝隙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就在他沉浸于思考，脚步机械地迈动时——

“嘶……救……”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气流摩擦般的声音，突兀地从旁边一条黑暗的巷道深处传来。

斯昂猛地停下脚步，瞬间从沉思中惊醒，全身肌肉绷紧。他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这当然不是护卫队的那把破烂，这是他自己的家伙。

他凝神望向那片深邃的黑暗，那里除了扭曲的管道阴影和堆积的垃圾，似乎空无一物。

是风声的错觉？还是……

他屏住呼吸，集中全部听力。

“大人……命……冷……”

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断断续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它不像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刮擦着金属，又夹杂着液体冒泡的汩汩声。

蚀在他的脑海中发出了警示的低语：“小心点，小子。这声音……不对劲。有‘东西’在那里，散发着很淡……但很讨厌的气息。”

斯昂的眼神锐利起来。他缓缓拔出匕首，调整呼吸，放轻脚步，如同猎食者般，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传来的黑暗角落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