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护卫队
里非坐在临时办公处，指尖轻轻敲打着斯昂呈交上来的报告。
纸张上记录着关于“皈依之血”的骇人细节、异端实验室的发现，以及那个俘虏近乎麻木的供词。报告本身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甚至附带了一些斯昂基于现有信息的、颇为犀利的推测。对于一个新人侍从而言，这算得上是一份相当出色的成果。
然而，里非那如同冰封湖面般平静的脸上，却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动。并非因为报告的内容——这些亵渎之事虽令人作呕，但在他漫长的骑士生涯中并非首次接触——而是因为，他依旧没有找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来到伊甸城，表面任务是调查圣火教团异端和确保“什一税”的征收，但统领私下赋予他的核心使命，是查明伊甸城统领海姚是否与某些“不该接触的力量”有所勾结。
一个地处边缘、资源相对匮乏的城市，却能常年稳定、甚至堪称“慷慨”地按时上缴帝国要求的“什一税”，这本身就不合常理。通常来说，这种“异常繁荣”的背后，往往隐藏着与阴影势力的交易，或是挖掘到了某种不该触碰的古代遗产。
他原本的怀疑指向圣火教团，认为是教团在背后提供支持，换取海姚的默许甚至合作。可斯昂的调查，以及他自己动用骑士团力量进行的多方探查，都显示海姚及其核心班底在政务上堪称“清廉”，与圣火教团明面上几乎毫无往来，私下也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资金或物资流通证据。城市的运作虽然艰难，但账目清晰，税收手段也维持在帝国默许的灰色边缘，并未发现大规模、系统性的渎职或贪腐。
这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在永冻荒原上挣扎求存的边境城市统领。
这就显得更加奇怪。
要么，海姚是一个将一切痕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的老狐狸，其手段高明到连帝国骑士团都难以抓住把柄；要么，就是他们最初的情报方向有误，伊甸城的“稳定”另有缘由。
里非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光。僵持下去不会有结果，是时候再下一步棋，搅动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了。他需要将一个变量，一个不被各方势力完全掌握、却又具备一定行动力和观察力的棋子，投入到一个更敏感的位置。
斯昂从秃鹫那烟雾缭绕的据点里走出来，心情如同伊甸城永远灰霾的天空，复杂而沉重。他之前为了练习炼金术和购买材料，几乎耗尽了从灰城任务和黑市倒卖中攒下的精石。原本指望家旁边那个堆满怪物尸体的“宝库”能提供些免费材料，没想到市政清理队这次效率奇高，早已将那里打扫得一干二净。
“之前在那个地方还是拿少了，要是知道那里有那么多东西，就应该拿一个袋子去。可惜现在那里已经被封锁，再也去不了了。”
想到这里，斯昂感觉有一些可惜。
所以，他又去找秃鹫，希望能接些报酬丰厚的任务。
秃鹫对于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听完他隐晦提出的“资金困难”后，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总是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斯昂。”秃鹫用雪茄点了点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虚伪，“你需要一个更‘体面’，也更稳定的身份来掩护。而且，我看你也确实有点本事，老是埋没了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一个个烟圈，缓缓说道：“去城市护卫队吧。我已经打点好了，给你安排了一个小队副官的职位。工作清闲，巡逻站岗而已，薪酬足够你应付日常开销，更重要的是……”
秃鹫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意味：“护卫队是城市的眼睛和耳朵，消息灵通。而且，以你的能力，只要稍微表现一下，站稳脚跟，后续……未必没有往上走的机会。到时候，你能接触到的东西，能调动的资源，可不是现在能比的。”
斯昂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这确实是个解决眼前困境的办法，便答应了下来。但此刻走在寒冷的街道上，仔细回味秃鹫的每一句话，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秃鹫是个无利不起早的黑市头子，他凭什么如此“好心”地为自己规划前程？仅仅是因为自己帮他处理过几次麻烦？还是说，他父亲——那位死去的副组长——的情分真有如此大的余荫？
斯昂更倾向于认为，秃鹫是在进行一场新的算计。将他这个身份复杂、背景模糊的人塞进城市护卫队，就像将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塘。
无论激起怎样的涟漪，对于秃鹫这种隐藏在阴影中的人来说，都能从中窥探到水下的动静——无论是护卫队内部的派系，还是城市管理层的秘密，亦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护卫队……”斯昂喃喃自语：“这个老狐狸又在搅什么了。”
秃鹫也在暗中盘算，不过这棋确实险之又险，不过敢赌也是必要的。可惜的是，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监控斯昂了。
他不敢。
斯昂现在和帝国来的人十分密切，如果再加以监视，只会对自己不好。虽然有可能斯昂也没机会真正接触到那些机密的东西，但万一监视真知道了什么呢。
他一直都知道什么时候要退，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去赌，就比如现在。
在打发走兴冲冲来告诉自己知道为什么会有“星体逆行”，又打发走和鬼一样突然出现在斯昂面前的白夜。再打发走，质问斯昂为什么会和自己妹妹白夜走得这么近的凯尔。
原来白夜是凯尔的妹妹，看起来完全不像，感觉一点相似的地方也没有。
不想思考太多的斯昂，躺下休息，至少今天他想睡一个好觉。
“你看起来很累啊”
冰冷的男声在房间里突兀地响起。斯昂完全不惊讶，他一听就知道是谁。
斯昂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就着躺卧的姿势，侧过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银白色的身影，里非静立在阴影与炉火微光的交界处，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骑士大人。”斯昂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没有惊讶。他缓缓从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坐起，然后单膝触地，向着里非的方向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侍从礼。金属义肢与冰冷的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里非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斯昂空荡的左袖和略显苍白的面孔，对于他这份过于“标准”的恭敬不置可否。“起来吧。”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
斯昂依言站起，垂手而立，等待着下文。他知道里非绝不会无缘无故深夜到访。
“你提交的报告，我看过了。”里非开口，语气平淡，“虽然未能触及核心，但作为初步调查，尚可。”
一句不咸不淡的评价，斯昂没有接话。
“鉴于你目前……并无固定职司，”里非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斯昂藏匿材料和精石的方向，“我有一项任务交予你。”
斯昂心中微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前往伊甸城城市护卫队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