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孩子们
斯昂压下内心的翻江倒海，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他看着斯由特和那群被选中的孩子消失在走廊深处，留下大厅里一片死寂的恐惧和那名亲卫队员冰冷的监视。
不久，斯由特独自返回，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这里处理完了。出发，前往下一处。”他言简意赅，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例行公事。
离开孤儿院时，那位老妇人依旧站在门口，她不再哭泣，只是用一双空洞、绝望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去，那眼神比任何控诉都更让斯昂感到刺痛。门外，原本聚集的人群早已被彻底驱散，街道空荡得令人心慌。斯昂敏锐地感觉到，道路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无声地传递着恐惧与憎恨。
那些被选中的孩子并没有跟他们一起从正门离开，显然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走了其他通道。斯昂知道，官方对此自有其一套说辞——或许是“选拔天赋者进入内城培养”，或许是“为城市贡献的特殊使命”，总之，足以掩盖这光鲜表皮下的残酷真相。
现在，总该去处理那个真正的威胁——“时间囊肿”了吧？斯昂心想。然而，队伍行进的方向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他们并非前往昨晚出事的那片商业区，而是朝着城市的核心、那巍峨耸立、不断轰鸣的能量塔基座区域走去。
随着他们接近能量塔，那股庞大的能量波动愈发清晰，甚至让斯昂左臂断口处的晶体都产生了细微的共鸣。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他在能量塔基座附近一个被临时清空的广场上，再次看到了那群从孤儿院被带出来的孩子！他们已经被换上统一的、略显宽大的灰色衣物，依旧沉默地站在一起，由另外几名身着不同制式服装的人员看管着。
难道……他们不是要被直接“处理”掉？斯昂看着那些孩子苍白但尚且完好的脸庞，心中升起一丝荒谬的希望。或许，情况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极端？
斯由特让队伍停下，他再次走向那群孩子。这一次，他没有跪地祷告，而是站在他们面前，用一种肃穆而宏亮的声音，开始念诵冗长而晦涩的经文。内容依旧围绕着奉献、牺牲与永恒安眠，庄严中透着一股将残酷行为神圣化的诡异感。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大部分依旧低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少数几个年纪稍大的，眼中闪烁着迷茫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漫长的念诵终于结束。斯由特并没有下达任何听起来像是处决的命令，而是对旁边那些负责看管的人员点了点头：“带他们去‘静默居所’安置，严格按照规程照料。”
那些人员恭敬领命，随后便领着这群孩子，走向能量塔基座附近一栋看起来像是宿舍的低矮建筑。
仪式……就这么结束了？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是念了一段经，然后把这些孩子安置在了能量塔旁边？
斯昂愣住了。这和他预想中的血腥献祭截然不同。
这难道真的只是挑选一批孩子来能量塔附近进行某种……“培养”或者“净化”？
是自己之前想多了，被亲卫队那些残酷手段先入为主了？
他看着孩子们沉默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高耸入云、轰鸣不止的能量塔，以及旁边那栋被称为“静默居所”的建筑，心中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难以名状的不安。
如果这不是简单的处决，那将这群孩子集中安置在能量塔附近，目的究竟是什么？斯由特那冗长而充满牺牲意味的祷告，又预示着什么？
斯昂完全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斯昂的意料，日子过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沉闷。
斯由特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默居所”附近独自祷告，或者与那些看守人员低声交谈，神情一如既往的冷硬。斯昂和其他几名队员则被要求驻守在能量塔基座外围的指定区域，名义上是“协助警戒”，实则更像是被软禁在此，不得随意离开。
那些被安置在“静默居所”里的孩子，也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斯昂偶尔能看到他们在指定的区域内进行一些简单的活动，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样子，只是脸色似乎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眼神也愈发空洞。没有预想中的惨剧发生，这让斯昂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或许……真的只是某种他不理解的、非常规的“培养”方式？
被困在能量塔附近无所事事，斯昂只能靠阅读随身携带的、从档案室借来的书籍打发时间。这天，他正坐在一块冰冷的石阶上，翻看着一本关于伊甸城早期地质构造的枯燥著作，一个细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先生……您……您认识这些字吗？”
斯昂抬起头，看到是那个在孤儿院大厅里站在前排、看起来约莫七八岁、格外干瘦的小女孩。她手里捧着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旧图画书，怯生生地指着一个单词。
斯昂愣了一下。他看着女孩那双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却带着一丝求知渴望的眼睛，心中一软。
“这个字念‘希望’。”斯昂放缓了声音，接过那本图画书。书页已经发黄，画着一些简单的、关于阳光、绿草和花朵的图案，与这个冰封世界的现实格格不入。
斯昂感觉有一点奇怪，这里似乎没有这样的地方。那么这本书，是在描述冰封前的世界吗。不过看里面还有黑色的花，或者这应该是个幻想世界。
“希……望……”女孩小声地跟着念了一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于是，在这冰冷而压抑的警戒区内，一场临时的识字课开始了。斯昂发现女孩很聪明，学得很快，对书本里描绘的那个充满色彩和温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