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瘟疫
“有人吗？”兹塔试探着喊道，声音在空荡的木屋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里面空无一人，这并不合理，一般这里都会有人值班。即使短暂离开，也不会太久。而这里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斯昂在桌子上翻找，找到了一本皮质封面的值班日志。他快速翻阅着，前面的记录都很正常，汇报巡逻情况、物资消耗、天气观测等等。直到最后几页，笔迹开始变得潦草、急促。
……灰城方向传来多次巨响，疑似爆炸。观测到城内升起多处浓烟……
……收到灰城紧急求援信号，代码‘枯竭’。重复，所有在外人员立即回援！立即回援！……
救助站里留下了一些基本的物资，主要是冻干食物和燃料。斯昂和兹塔没有客气，尽可能地补充了消耗，并且在这里度过了相对安全的一夜。虽然救助站空无一人让人不安，但坚固的墙壁至少比暴露在荒野中要好得多。
第二天清晨，经过休整，两人的体力恢复了不少。站在救助站门口，望着灰城方向，他们面临着选择。
是留在相对安全的救助站等待未知的救援，还是继续前往明显出了大事的灰城？
“我们必须去灰城。”兹塔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坚定，“那里需要帮助，而且……我们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回伊甸城的路同样危险重重。”
斯昂沉默地点了点头。秃鹫的任务目标在灰城，他体内的蚀似乎也对灰城的方向流露出某种隐晦的兴趣。
它感兴趣，那么准没有好事。
再次踏上旅程，剩下的路程果然如兹塔所说并不远。中午时分，他们翻过一道山脊，灰城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与伊甸城那高耸的能量塔和相对杂乱的建筑群不同，灰城的规模要小一些，但看起来更加规整、坚固。一道巨大的、由某种暗灰色岩石砌成的高墙将整个城市环绕，给人一种沉重的压抑感。
然而，城市外围的景象却让他们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冻结。
在高大的灰色城墙之外，一片空地上，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尸体。
那些尸体都用粗糙的灰色裹尸布包裹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一些穿着厚重防护服、戴着鸟嘴状面具的人，正用手推车不断从城内运出新的尸体，沉默地添加到那可怕的山丘之上。寒风卷起尸布的一角，偶尔露出下面青黑僵硬的肢体或扭曲痛苦的面容。
即使是见识过矿洞惨状和荒原怪物的斯昂，也被这如同地狱般的场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兹塔更是直接弯腰干呕起来。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同样穿着防护服、手持长矛的守卫发现了他们，厉声喝道，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他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不速之客，目光尤其在斯昂的金属义肢上停留了片刻。
斯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从伊甸城来，是赫伯特探险队的幸存者。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赫伯特队长？”守卫愣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充满戒备，“你们来晚了……灰城爆发了‘灰斑热’，一半的城区都已经沦陷了。这里现在是封锁状态，只进不出。”
他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所有感染者……或者疑似感染者，都是这个下场。你们如果想进城，必须先去那边的检疫帐篷接受检查和隔离观察。”他指向城墙脚下不远处几个孤零零的、冒着蒸汽的灰色帐篷。
瘟疫？灰斑热？
斯昂和兹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他们千辛万苦抵达的目的地，竟然是一座被死亡和疾病笼罩的绝望之城。
检疫的过程简单得近乎粗暴。几个眼神麻木、包裹在厚重防护服里的医护人员，用冰冷的仪器粗略检查了他们的体温和瞳孔，询问了是否有咳嗽、皮下灰斑等症状。在确认他们目前没有明显感染迹象后，便扔给他们两套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灰色防护服和简陋的鸟嘴面具。
“穿上，遮住所有皮肤。不要直接接触任何未经消毒的物品，尤其是……那些。”一个沉闷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医护人员指了指外面堆积的尸体。
套上笨拙的防护服，呼吸在面具内变得潮湿而困难，视野也受到限制。斯昂和兹塔跟着一名守卫，踏入了灰城内部。
城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触目惊心。
街道上空旷而死寂，几乎看不到普通市民的身影。只有穿着同样灰色防护服的人员在匆忙奔走，推着堆满医疗物资或……裹尸布包裹的手推车。许多建筑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上面用醒目的红色颜料画着巨大的“X”标记。空气中那股消毒水与腐败物混合的甜腻恶臭更加浓烈，无孔不入，即使隔着面具也令人阵阵反胃。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街道的角落、建筑物的门廊下，时不时就能看到用灰色裹尸布包裹的、尚未被运走的尸体，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的绝望。
他们被带到一栋位于城市中心区域、相对完好的石质建筑里。里面同样忙碌，穿着防护服的人们穿梭往来，气氛压抑。守卫将他们引到一个房间门口，示意他们进去。
房间里堆满了文件，桌子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散落着报告和地图。一个男人正伏在桌案上，听到动静才抬起头。他同样穿着防护服，但没戴鸟嘴面具，露出一张写满疲惫、胡子拉碴的中年面孔，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执政官阁下，这两位是刚从伊甸城来的，赫伯特探险队的幸存者。”守卫报告道。
被称为执政官的男人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赫伯特……他怎么样了？”
斯昂沉默了一下，简略地回答：“我们遭遇了‘躯壳’，队长和其他人……失散了。”
执政官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淹没。“是吗……愿星辰指引他们的灵魂。”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斯昂和兹塔，“我是灰城的临时执政官，莫里斯。很抱歉让你们看到这座城市这副样子。”
他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报告：“如你们所见，灰城正面临灭顶之灾。‘灰斑热’，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瘟疫，传播极快，死亡率高得吓人。我们的医疗系统已经崩溃，药物和人手严重不足。一半的城区成了死域，我们只能隔离，然后……处理尸体。”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知道你们可能是为了贸易而来，”莫里斯看向斯昂，“但很遗憾，灰城现在没有任何心思和能力处理外贸。我们最急需的，是医疗资源——医生、药品、消毒物资，任何能对抗这场瘟疫的东西！”
他身体前倾，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斯昂，带着最后一丝恳求：“你们能从伊甸城安全抵达这里，证明你们有能力穿越荒原。我请求你们，立刻返回伊甸城！将灰城的现状，将我们的绝望，告诉你们的统治者！我们需要帮助，紧急的、大量的帮助！否则……灰城撑不了多久了。”
房间内陷入沉默，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但看着莫里斯执政官那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神，以及窗外那座被死亡笼罩的城市，他知道，他们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至少，表面上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