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龙牙
清晨,当能量塔的轰鸣将伊甸城从冰冷的沉睡中拖拽出来时,斯昂那扇多灾多难的门扉又一次被敲响了。
斯昂睁开眼,眼底残留着昨夜强行休眠带来的疲惫,但比昨日那种濒临崩溃的虚无感要好上些许。他看了一眼角落,白夜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如同她无声的到来。
他起身,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并非他预想中的亲卫队同僚或传令兵。当先一人穿着质地不错的皮毛大衣,脸上堆满了过分热情、甚至显得有些谄媚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不住地打量着斯昂。他身后跟着一个沉默的随从,手里捧着一个庞大的,用深色绒布覆盖的长条形木盒。
“哎呀!斯昂大人!久仰久仰!”领头那人未语先笑,声音洪亮得有些刺耳,“鄙人姓钱,代表我家大人——秃鹫先生,特来向您道贺!早就看出您绝非池中之物,如今果然一飞冲天,成为统领大人身边的近卫,真是可喜可贺啊!”
斯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道贺?他和秃鹫之间,从来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和利用,何来道贺之说。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只可能是因为他头上新加的这顶“统领亲卫”的帽子。
钱姓男子对斯昂的冷淡丝毫不以为意,依旧笑容满面,嘘寒问暖,从天气说到伙食,仿佛两人是多年至交。随从则适时地将那个木盒双手奉上。
“一点小小贺礼,不成敬意,还请大人笑纳。”钱姓男子搓着手,“我家大人说了,日后还望大人多多关照。时机合适时,大人会亲自与您会面,他……非常期待您之后的表现。”
话已带到,礼已送上,两人不再多留,又说了几句奉承话,便点头哈腰地退走了,留下斯昂独自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盒。
回到屋内,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斯昂将木盒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掀开了绒布,打开了盒盖。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巨大的、弧形的牙齿。
它几乎有斯昂剩余的小臂那么长,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乳白色,但表面却布满了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暗金色纹路。牙齿根部粗壮,尖端锋利,即使静静躺在那里,也散发着一股古老、苍茫、以及隐隐的威压。它并不狰狞,却给人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上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生物的牙齿?猛犸?某种史前巨兽?斯昂皱眉思索,记忆里没有能匹配的参照。
就在这时,一个许久未闻的、带着惊愕与贪婪的声音,猛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龙牙!小子,你走了什么狗屎运?!这是大概是那群龙褪换的旧齿!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最精纯的冰髓源质!”蚀的声音充满了激动,那颗一直沉寂的眼球仿佛都在书页封面上鼓胀起来,“这东西……这东西对你现在的身体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火上浇油!只要方法得当,它可以做成极其强力的武器”
龙牙!
斯昂的心脏猛地一跳。南部传说中“温室国度”的线索虚无缥缈,帝国首都远在天边,而解决身体问题的希望,竟然以如此意外的方式,先一步送到了他的面前。难怪蚀如此激动。这不仅仅是珍贵的材料,这可能是他现阶段活下去、乃至获得力量的关键!
巨大的惊喜过后,是更深的警惕。秃鹫送出如此重礼,所图必然极大。那句“期待你之后的表现”,恐怕不仅仅是指作为亲卫的“表现”。
他没有时间细细研究。迅速将龙牙重新放回木盒,仔细锁好,塞进床底最隐蔽的角落。现在不是处理它的时候。
他换上那身略显宽大但还算整洁的亲卫制服,昨日已有人送来。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匕首、“霜痕”细剑、几包炼金粉末、还有里非给的木钉。至于软甲斯昂暂时不敢穿,毕竟对自己也有伤害。最后,他摸了摸额头上一个印记,这个就是“肽”。只要自己心里一动,“肽”就会出来。
新的一天,新的身份,新的牢笼,开始了。
亲卫的岗位在统领日常办公和居住区域的外围。与斯昂搭档轮值的是一位名叫“老石”的中年男人,面相敦厚,皮肤粗糙,眼神里有着经年累月形成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负责周四到周日的护卫,斯昂则负责周一到周三。由于斯昂是新人,头几天需要老石带着熟悉具体流程和注意事项。
工作内容听起来并不复杂:定点站岗,巡查指定区域,检查进出人员的凭证,处理一些突发的小状况。相比于之前在矿井和荒野的生死搏杀,或是在旧管道区调查异端的诡谲,这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松”。
然而,这种“轻松”很快被另一种沉重取代——通过站岗的位置和偶尔瞥见的内部情景,斯昂得以近距离观察统领海姚的日常。
这个男人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每天天未亮,他的办公室无论是那座简朴的塔下小屋,还是统领府内更正式的办公间就已亮起灯火。批阅的文件堆积如山,涉及城市运转的方方面面:能源配给、食物分配、医疗资源、治安报告、外部威胁评估、与帝国及其他聚居点的文书往来……他处理速度极快,但眉头很少舒展。
中午,他只有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用于囫囵吞下一份简单的餐食,然后和衣在椅子上小憩片刻。下午往往是外出视察,矿区、能量塔核心区、净化水厂、居民区、仓库……他步履匆匆,询问详细,随身带着笔记本不停记录。面对下属的汇报和民众的诉求,他大多时候沉默聆听,偶尔简短指示,脸上很少有表情,但那种专注和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夜晚,灯火再次亮到深夜。睡眠时间,据老石偶尔的嘟囔,常常不足五个小时。
没有奢华的享受,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甚至没有多少私人时间。海姚的生活,与这座在严寒中挣扎的城市一样,紧绷、高效、充满了冰冷的实用主义。
这与斯昂之前对“统治者”的想象大相径庭,也与他见过的灰城执政官截然不同。海姚不像是在享受权力,更像是在背负着一座巨大的、名为“伊甸城”的冰山,艰难前行。
斯昂靠在岗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掠过远处匆匆走过的统领身影,心中那因为“摇篮仪式”而生的强烈憎恶与恐惧,悄然掺杂进了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