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孤儿院
斯昂心中警铃微作。里非为何执意要他参与这明显危险重重的任务?是为了历练他这枚棋子?还是向海姚统领展示其麾下“人才济济”,连一个残废的护卫队副官都有“特殊价值”?又或者,他体内那不安分的污染,在里非眼中果真成了某种可以冒险一用的“特质”?
“里非又在搅什么了”,当然斯昂没有说出来。
海姚统领的目光在斯昂身上停留片刻,那双透过金丝眼镜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计算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并未多问,只是淡淡颔首:“既然骑士大人认为他合适,那就依大人所言。”他转向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伫立、气质刚毅的男子,“斯由特,带他去休息,明晨由你带队执行仪式。”
名为斯由特的男子沉稳地应了一声:“是,统领。”他转向斯昂,做了个简洁的手势:“跟我来。”
斯昂压下满腹疑窦,默默跟上。能在这温暖安全的官邸休息,总好过回他那四处漏风的破屋。穿过几条走廊,斯由特将他带到一间陈设简单但干净温暖的客房。
“明早六时,在中央庭院集合。”斯由特交代完,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微微皱眉看着斯昂,“斯昂……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你的名字,有些耳熟。”
斯昂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或许在城里偶遇过,长官。”他不敢确定斯由特是否与矿洞或是其他事件有关联。
斯由特未再深究,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这一夜,斯昂睡得并不安稳,噩梦纠缠,左臂断口处隐隐传来的悸动与脑海中那片亵渎的色彩交替浮现。
清晨,刺骨的寒意和强烈的困意将他唤醒。他强打精神,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破损的衣物,只是稍微清理了一下,准时来到官邸的中央庭院。
庭院里已经站着几个人。除了面容冷峻的斯由特,还有三名陌生的男女。他们同样穿着亲卫队风格的制服,但细节略有不同,气息沉凝,眼神锐利,显然都是精锐。他们打量斯昂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护卫队副官加入这种任务,怎么看都显得格格不入。
斯由特没有多余废话,清点人数后,只说了一句:“出发,执行‘仪式。”便率先转身,引领队伍离开官邸。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依旧清冷的街道上。斯昂犹豫了一下,加快几步,走到斯由特身侧稍后的位置,低声问道:“斯由特长官,关于‘时间囊肿’……它究竟是什么?”
他本就打着“问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的心态,以为会得到呵斥或无视,没想到斯由特在沉默片刻后,居然开口解释道,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却并无敷衍:“根据研究院的推测,‘囊肿’是能量塔超高浓度能量场与特定空间结构相互作用产生的‘畸变点’。你可以理解为,过于庞大的能量淤积、扭曲了局部区域的时空稳定性和生命场,形成了一个不稳定的‘脓包’。”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的‘囊肿’能量有限,通常会自行缓慢消散,或者被环境‘吸收’,危害不大。但一旦成长到一定规模,其内部积蓄的扭曲能量达到临界点,就会发生剧烈爆发——就像你昨晚目睹的那样——将其影响范围内的时空和生命体彻底搅乱,甚至引发连锁反应。”
斯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解释听起来符合逻辑,将超自然的现象归结于能量技术的副作用,似乎能说得通。能量塔作为城市的命脉,其潜在的、不为人知的危险,似乎也合情合理。
然而,随着队伍不断前行,斯昂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前进的方向,并非昨晚那片爆发了色彩洪流的商业区,而是朝着城市边缘,一片相对破败、安静的居民区走去。
本来嘈杂的人们看见他们的到来,瞬间收声,向其下跪。他们看见斯由特就知道这是统领的队伍,而行礼是必然的。
最终,队伍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前停下。建筑的招牌已经褪色,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字样——
“晨曦孤儿院”。
斯昂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为什么是孤儿院?“摇篮仪式”……在这里举行?对付那种能扭曲时空和生命的恐怖“囊肿”,为何要来到一个孤儿院?
他看着斯由特平静无波地推开孤儿院那扇略显陈旧的大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陈旧布料和……
斯由特没有立刻进入,而是迅速下达指令:“一队,疏散周边,设立警戒线,不得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那三名精锐中的两人立刻领命,转身开始驱散周围那些跪拜后尚未完全散去、好奇张望的居民。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很快便将孤儿院外围清空。
随后,斯由特才带着剩下的一名队员以及斯昂,迈步走进了孤儿院。
院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和消毒水混合的沉闷气味。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围裙,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战战兢兢地迎了上来。她双手紧张地绞着围裙边缘,眼神躲闪,充满了恐惧。
“长……长官们……”老妇人的声音干涩颤抖。
斯由特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都准备好了?”
“是……是,孩子们都在大厅……”老妇人几乎是带着哭腔回答,她匆忙转身引路,斯昂清晰地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斯昂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不详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们跟着老妇人穿过一条阴暗的走廊,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大厅。这里似乎是孩子们平日活动的地方,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稚嫩的涂鸦,但此刻,这里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生气。
几十个孩子,年龄参差不齐,从蹒跚学步的幼童到十来岁的少年,全都静静地站立着,排成了歪歪扭扭的几排。他们穿着单薄破旧的衣物,大部分人都低垂着头,身体微微发抖。没有哭泣,没有喧哗,只有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弥漫在空气中。他们似乎早就知道会面临什么,或者说,已经被反复训练和告知要“听话”。
斯由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孩子,他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他并未对孩子们说什么,而是径直走到大厅前方一块空地上,然后做了一件让斯昂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双膝一弯,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斯由特低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用一种低沉而虔诚的语调开始祷告。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内容是关于承受苦难、奉献与最终救赎的晦涩词句。
漫长的祷告终于结束。斯由特缓缓站起身,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岩石般的冷硬。他转向孩子们,用一种近乎叹息,却又带着决绝的语气,沉声说道:“苦难的人们,愿主护佑你们……”
说完这句,他不再犹豫,目光锐利地扫过队列,伸出手指,开始快速而精准地选择了一半的人。
“你,你,你……还有你,出列。”
斯由特甚至没有回头看斯昂一眼,只是对留下的那名队员简短吩咐:“看好他们。”便跟着那些被选中的孩子离开了。
大厅里,只剩下斯昂、那名留下的亲卫队员,以及另外一半惊魂未定、依旧在瑟瑟发抖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