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邀请

门外的声音落下后，是一片短暂的死寂。

斯昂的手紧紧握着匕首的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海姚要见他？在经历了孤儿院那场令人作呕的“仪式”之后？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可能——问责、灭口、或者更糟，将他当作新的“实验品”。

不过自己再怎么说也是帝国骑士的侍从，统领应该不会怎么样自己吧。但如果他真要杀自己，里非真的会因为斯昂得罪地方是统领吗

毕竟自己原本世界有一句话，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制服、面容如同岩石般刻板的男人，他身上没有任何亲卫队的标志，气息内敛。

“跟我来。”男人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走。

斯昂沉默地跟上，心中警惕更甚。他们行走的路线并非通往那座相对宏伟的统领府，而是朝着城市的核心——能量塔基座区域深入。

越靠近能量塔，那低沉的轰鸣声就越发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的能量波动也让斯昂左臂断口处的晶体隐隐躁动。

他想在这里处理掉我？斯昂的心沉了下去。能量塔附近区域戒备森严，肯定不是处理“麻烦”的理想地点，毕竟眼线太多，容易引起注意。

他们最终停在能量塔基座阴影下的一栋建筑前。这房子毫不起眼，与周围其他供技术人员居住的房屋没有任何区别，灰扑扑的外墙，狭窄的窗户，甚至比斯昂的破屋看起来还要普通。

斯昂不由得心生疑惑。在这里动手？能量塔附近一旦出事，引发的连锁反应难以预料，这并非处置一个“小人物”的理想场所。

男人推开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木门，示意斯昂进去。内部同样简陋，狭窄的过道，斑驳的墙壁，空气中飘散着旧纸张和金属润滑油的混合气味。男人将他引到一扇房门前，敲了敲，然后直接推开，自己则侧身让开，示意斯昂独自进入，随后便无声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斯昂迈步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有些掉漆的旧木桌，几把看起来就不太舒适的椅子，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简易暖炉。墙壁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如果说有什么特别，那就是房间里堆满了东西——靠墙的地面上摞着许多木质板条箱，里面塞满了卷起的图纸和泛黄的文件；几个敞开的小型金属箱里露出各种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和矿物样本；而最多的，是书。

书籍占据了房间大半的空间，不仅塞满了唯一的一个书架，还如同积木般堆放在墙角、桌边，甚至窗台上。它们材质各异，有新有旧，主题似乎也五花八门，从厚重的技术手册到薄薄的、边缘磨损的笔记手札。

一个人正伏在旧木桌上，借着桌角一盏老式台灯的光线，批阅着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正是伊甸城的统领，海姚。

他依旧戴着那副金丝眼镜，但脱去了象征身份的华丽服饰，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甚至有些洗旧了的深色高领毛衣。此刻的他，不像一个掌握数十万人生死的边境统领，更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学者，或者一个疲惫的中年文书员。

这与斯昂在灰城见过的执政官办公室形成了鲜明对比。那里有温暖的壁炉，柔软的兽皮地毯，陈列着珍奇标本和艺术品的橱柜，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香槟的奢靡气息。而这里……这里只有冰冷的实用主义和堆积如山的、仿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

海姚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斯昂身上，平静，深邃，带着一种审视，却奇异地没有太多上位者的压迫感。

“斯昂。”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声音平稳，“我看过你的履历。一个遗孤，在北区矿井挣扎求生，后来……经历了些不寻常的事，甚至作为赫伯特探险队唯一的幸存者从灰城带回了关键信息。”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个孤儿，矿工，能走到这一步，活着站在我面前，本身就是一种能力的证明。伊甸城需要能在绝境中生存，并且……能看清某些‘真相’的人。”

然后，他直接抛出了核心问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亲卫？”

斯昂的目光在海姚脸上凝固了几秒，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亲卫？这位统领，在明知他与帝国骑士里非有关联，甚至可能窥见了他身上某些“不寻常”之后，竟然直接邀请他进入最核心的卫队？

海姚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静。

“我知道你另外的身份，帝国骑士的侍从。”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既无忌惮，也无拉拢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拒绝，我不会说什么。伊甸城尊重个人的选择，尤其是在……涉及其他势力的情况下。”

选择？

斯昂在心中冷笑。在这座城市，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选择往往只是看似美好的幻觉。他迅速权衡着利弊。拒绝，意味着可能立刻失去价值，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危险。接受，则意味着更深入地卷入伊甸城的权力核心，能接触到更多隐秘的资源、情报，或许能更快地找到提升实力、解决身体问题的方法，甚至……为将来可能的离开积累资本。

几秒钟的沉默在简陋的房间里弥漫，只有能量塔低沉的轰鸣透过墙壁隐隐传来。

“我同意。”斯昂开口，声音干涩，但清晰。

海姚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很好。具体事宜，会有人通知你。”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示意谈话结束。

斯昂没有多言，转身离开了这个堆满书籍和图纸的简陋房间。

走出那栋不起眼的建筑，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没能让他感到丝毫清醒。他眉头紧锁，步履沉重。

海姚为什么要招揽他？是因为他在“摇篮仪式”中的表现？还是看中了他能在“时间囊肿”污染中存活下来的特殊体质？或者，是想通过他来牵制或观察里非？

这位统领的心思，如同他那个堆满杂物的房间，看似杂乱，却可能隐藏着精密的算计。

而更让斯昂感到寒意的是，里非之前将他塞进城市护卫队，是否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那位冰霜骑士的目的，难道就是让他有机会接近海姚，成为一枚安插在统领身边的棋子？

帝国骑士的侍从，黑市头目秃鹫的“雇员”，现在又加上了伊甸城统领的亲卫……这三个身份如同三道无形的枷锁，从不同方向拉扯着他，将他牢牢固定在伊甸城这张复杂而危险的权力网络上。

一阵深沉的疲惫感席卷而来，比与怪物搏杀后的体力透支更加令人无力。他抬头望向城市上空那永恒阴霾的天空，能量塔喷出的蒸汽在其中凝结成冰晶，永无止境地落下。

他累了，真的累了。

离开。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强烈。

他需要力量，需要情报，需要摆脱这一切。南部那个虚无缥缈的“温室”国度，帝国首都“永恒要塞”……无论哪里，只要能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但现在，他必须先在这三重身份的夹缝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