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离别
几乎在斯昂走出那栋建筑的同时,远在统领府临时居所的里非,指尖正从一片由冰晶与微弱星光构成的复杂图案上拂过。图案中几个光点微微闪烁,传递着刚刚发生的信息。
他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海姚任命斯昂为亲卫?
这并非他计划中的一环。将斯昂投入护卫队,不过是一步闲棋,意在观察这座城市的底层运转,以及斯昂这颗不安定的棋子会与哪些势力产生碰撞。他并未指望,或者说并未急于让斯昂如此直接地接近权力核心。
这位边境统领……
里非微微蹙眉。他明知斯昂身上打着帝国骑士的烙印,却依然将其置于身侧。是自信能够掌控,还是另有所图?是看中了斯昂那诡异特殊,还是想借此向他这位帝国骑士传递某种信息?
海姚的举动,如同他本人一样,笼罩在一层难以看透的迷雾中。
就在他沉吟之际,空中那片由星光构成的图案突然一阵紊乱,所有的光点迅速湮灭,只留下两个由最纯粹星光勾勒出的、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帝国文字:
回来。
里非凝视着这两个字,指尖的星光悄然散去。召唤来得比预想中要快。伊甸城的调查远未结束,海姚身上的疑点,圣火教团的动向,乃至那诡异的“时间囊肿”,都还萦绕在迷雾之中。
但他无法违抗帝国的命令,既然让他回去,那么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
他必须离开,但在离开之前,有些部署需要完成。斯昂这颗意外被推到关键位置的棋子,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
斯昂回到他那间冰冷的破屋,试图用炼制一些基础的烟雾粉末来平复纷乱的心绪。材料的研磨声单调而重复,却无法驱散脑海中的杂念。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一股熟悉的、仿佛能将灵魂冻结的寒意无声地弥漫开来。
斯昂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他已经习惯了这位骑士大人神出鬼没的登场方式。
“我要离开了。”
里非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
斯昂研磨的动作猛地一滞。他确实知道里非迟早会走,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依旧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本已紧绷的神经上。太快了,他本以为至少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来周旋,来积累。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石臼,转过身。里非就站在房间的阴影里,银甲流淌着微弱的光,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帝国的召令。”里非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仿佛这足以说明一切。他抬起手,掌心之中,一点极致的寒芒亮起,随即迅速拉伸、塑形,星光如同活物般交织缠绕。
片刻之后,一只通体由半透明冰雪与凝结星光构成的小鸟,安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它形态优雅,眼眸是两点深邃的蓝,仿佛蕴藏着微型冰川。
里非手掌微动,那只冰雪小鸟振翅飞起,轻盈地落在斯昂的肩膀上。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透过衣物传来。
“它叫‘肽’。”里非的声音依旧平淡,“是我力量的一部分。通过它,你可以向我传递信息。内容……由你自行决定,但我不希望它一直沉默。”
斯昂看着肩膀上那只冰冷的、非自然的造物,心中没有半分获得联络工具的喜悦,只有一种被无形锁链拴住的窒息感。
自行决定?
这是什么甲方要求,不能给点提示吗。要的是日常工作流程,还是要自己注意统领的行为异常。
接着,里非又取出几枚看似普通的暗沉木钉,以及一件折叠整齐、泛着金属灰光的软甲。
“这些木钉,蕴含星光之力,可以在你体内能量失衡时,暂时稳定你的情况。”他将木钉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这件软甲,能抵御常规的物理攻击和部分能量侵蚀。但记住,不可长时间穿戴。它会缓慢汲取穿戴者的生命热量,直至冻僵。”
馈赠与枷锁,帮助与警告,永远相伴而来。
斯昂沉默地接过木钉和软甲,触手一片冰凉。木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而软甲则隐隐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吸力,仿佛活物。
“还有这件软甲,不可以长时间的穿戴。如果长时间穿戴,它会夺取你的热量。”
里非最后看了斯昂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他的形象刻印下来,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
“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银光微闪,他的身影已如同融化的冰雪,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满室未散的寒意,以及站在房间中央、肩膀上停着一只冰冷星光鸟的斯昂。
压力并未随着里非的离开而减轻,反而以一种更沉重、更无形的方式,压在了他的肩上。
里非离去带来的寒意尚未在空气中完全消散,另一股清冷的气息便已悄然而至。
斯昂甚至没有回头,肩膀上的冰雪小鸟“肽”微微转动了一下它那星光凝结的头颅。
“他没带你走。”白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斯昂将手中的木钉和软甲小心地收进一个旧背包,与那些炼金材料放在一起。“显然,我在这里更有‘价值’。”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我会留下。”白夜走进屋内,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斯昂肩头的“肽”,没有任何表示,仿佛那只是一只普通的鸟儿。“凯尔将随里非大人返回帝国。后续对统领府的调查,由我协助你进行。”
凯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帝国扈从的软甲,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他先是狠狠瞪了斯昂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白夜,语气生硬:“白夜,你还有事情要做,你先回去吧。”
白夜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见白夜身影消失,他转向斯昂,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与不信任,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小子,我警告你!白夜留下来是执行任务,你给我放清醒点!要是让我知道你敢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或者利用她做什么出格的事,就算隔着整个荒原,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他的敌意如此直白,斯昂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突然白夜出现在斯昂的身边:“不要在意,我哥就是这样的,不过他人确其实挺不错的。”
斯昂刚想对白夜说些什么,又一阵轻快的、与当前压抑氛围格格不入的脚步声传来。
“斯昂!斯昂你在吗?”兹塔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兴奋,人未到,声先至。他怀里抱着几卷星图和笔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在荒原跋涉后未褪尽的红晕,眼神明亮。
“我根据你上次说的模型重新计算了行星的轨迹,虽然还是有一些问题。
但是,已经基本吻合了!
我们已经接近真理了!”
斯昂看着兹塔那纯粹沉浸在求知欲中的脸庞,听着他那些关于星空、关于物理法则的、与这个绝望世界格格不入的问题,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斯昂?你有在听吗?”兹塔终于察觉到斯昂的心不在焉,以及旁边安静得如同背景般的白夜。
“嗯……”斯昂勉强应了一声,揉了揉眉心,那股深沉的疲惫感再次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他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却只感觉面部肌肉僵硬。“兹塔,这些问题……我们改天再讨论,好吗?我今天……有点累。”
兹塔看了看斯昂疲惫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冰雕般的白夜,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他眨了眨眼,抱着自己的星图,有些讪讪地点了点头:“哦……好,好吧。那你先休息,我改天再来找你。”
斯昂回头看了看白夜,白夜也在沉默地注视着他。
“哎——
我真的好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