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田边的篱笆墙
今年西瓜的价钱特别好,最高兴的还是果农。
辛苦了一年的大家,终于要在最后的这段日子里看到一点点希望的曙光。
去年大家种了好多,结果瓜价不是很好,亏的人特别多。今年种的少特别多。大伯家就是只种了一块,种的那块和我们家就隔着一道矮矮的土梗。
卖瓜的时候,因为大伯家的瓜太少了,只能拼车,商贩压价压得厉害,大伯蹲在田埂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头锁成了疙瘩。
我哥(堂哥,大伯的儿子)更是脸色阴沉,看我们家的眼神,像带着钩子。
我们家今年全种了,因为片大,商贩给的价格比大伯家贵0.4毛钱,一斤西瓜贵0.4这是个不少的数字。
一家欢喜一家愁,我们家高兴的装瓜,大伯家气的故意找茬。
因为大伯家的地在外面,我们拉瓜的车要出去,必须经过大伯家地头的那条土路。
往年都相安无事,今年却邪了门。好几次,我们家的三轮车装满了瓜准备出发,就看见我哥那辆小货车,不偏不倚地停在路中央,车头还故意往里蹭了蹭,留下的缝隙别说车,连个板车都难过去。
老爸过去好说歹说好半天。
我哥靠在车门上,慢悠悠地吐着烟圈:“叔,等会儿,我找个东西,马上就好。”
这一“马上”半个小时就过去了。装瓜都是雇人装的,按小时算,老爸急的干着急。
还有地里的活,有时候忙起来,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施肥、除草、选瓜,哪一样都耽误不得。
常常看到老爸一个人在地里忙得汗流浃背,而隔壁,大伯和我哥就坐在自家院子的树荫下,喝着茶,故意显摆。
妈妈总是念叨:“你看他们,闲着就闲着,还故意在我们面前喝茶。”
最让我妈生气的一次,是村里有人来买瓜,图方便,先去了大伯家。大伯母热情得不得了,把人领到瓜田,指着我们家的方向说:“他家的瓜好,又大又甜,我们家这破瓜,没法吃。”生生把客人“推”了过来。
表面上是在夸我们,可那语气里的酸意和潜台词,谁都听得出来,看吧,就他们家能耐。
那段时间,两家的关系到了冰点,家里种的辣椒,大妈总是过几天就来摘,那几天都不来了,妈妈也不去大伯家串门。
家里的饭桌上也不见了大妈腌的咸韭菜,老妈每次说起大伯家,总是以一声叹息或几句抱怨告终。
因为那几天忙,我往家里的视频也就打的比较频繁,听着老妈吐槽这些家长里短,也跟着生气。任先生这个呆瓜甚至出主意:“下次他们再挡路,你就直接报警,说妨碍交通。”我苦笑:“哪能啊,那不就真成仇人了?”
我们以为关系会一直这样僵下去,老爸每天忙碌的凑小瓜,镇上来的一个瓜贩子,仗着有点势力,想强行压价,爸爸不肯,两人就在地头争执起来。
那瓜贩子嘴里不干不净,还伸手推了老爸一把,爸爸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候,喝茶的大伯站了出来。
他一句话没说,直接挡在我父亲面前,黑着脸,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指着那个瓜贩子吼道:“你动手干什么?价钱沟通不妥重新沟通就是了。欺负我们老农民?”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大伯,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我哥也紧随其后,手里还拎着一把锄头,虽没说话,但那架势,足以震慑对方。
那瓜贩子显然被这阵势吓住了,嘴里嘟囔了几句,灰溜溜地上车走了。
地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空气中弥漫着的西瓜叶被踩踏后散发出的青涩气味。
沉默了一会,爸爸什么也没说,从地里抱来了他早早预留给我们的瓜王来切,瓜还没切完。
大伯转过身,弯腰捡起刚才情急之下扔掉的草帽,拍了拍土,戴在头上,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农民。他和我哥,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回了自己家的地头,继续之前没干完的活,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亲情,或许就是这样的,平日里,我们总少不了各种争执摩擦和计较,像没撒盐的菠萝,甜则甜矣,总嫌不够酣畅。
可当真正的风雨来时,你会发现,那份深植于血脉的连接,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堡垒。
它允许无伤大雅的小磕小碰,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永远立场分明,毫不犹豫。
就像老爸那个总是掉线的监控器,画面时断时续,可我们知道,镜头背后,那片绿油油的瓜田,和瓜田两边紧紧相连的土地与人心,从未真正断开连接。信号弱一点没关系,只要根脉还通着,就总能等到画面清晰的那一刻。
窗外,夏意正浓。我想,老家那片西瓜田,一定在月光下舒展着藤蔓,宁静而安详。
田埂两边的瓜,无论大小甜涩,都共同汲取着同一片土地的营养,最终,都会结出名为“家”的果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