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的屋檐下的光
我们家的地势低洼得可怜,每逢暴雨时节,四面八方的洪水就像约好了一般,朝着我们家汹涌而来。
每个下雨的夜晚,妈妈和爸爸就守着我和弟弟,一夜不睡。
因为他们最怕的就是哪天洪水悄然而至,而全家人沉沉睡去,来不及逃生,我和弟弟又太小,被洪水卷跑了。
又是一个暴雨突至的夜,爸爸忧心忡忡望着窗外的大雨,对妈妈说,“得给孩子们一个安全的家。”
可是给一个安全的家谈何容易?父母结婚分家时,全部家当只有两个陶瓷宽口海碗、两双雕花筷子、一个双耳小黑铁锅、两床被子和一面陪嫁的化妆镜。
我和弟弟的相继出生,让本就拮据的日子更加捉襟见肘。
为了攒钱盖房,父母什么活计都尝试过。
借钱买了一辆三轮车,那时我们叫它“砰砰车”,因为发动机的声音震天响。
在那个年代,这辆车可是财富的象征。
记得爸爸刚把车开回来时,兴奋地绕着打谷场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和弟弟追在后面又笑又跳。
妈妈提议我们三个坐在车上,爸爸开着我们去兜风。
爸爸同意了,我们三个坐在后车厢里,我和弟弟扒在栏杆上笑着大声吼着,妈妈在后面用手护着我们。
冬天苹果熟了,爸爸开着这辆车走街串巷贩卖苹果,妈妈负责收钱。
寒风凛冽,他们的手冻得通红总是冻的裂口,但是好像苹果也买不出去,那些苹果总是特别容易坏,我们总是有吃不完的烂苹果,这门生意走不通。
于是他们又尝试生豆芽,买来全套设备,精心照料,却苦于没有销路,只能眼睁睁看着豆芽一天天变臭。
盖房的梦想一次次破灭,我们只能继续借房居住。
村里有一户人家,新建了房屋,旧房用作羊圈。
出于同情,他们答应将羊圈外围收拾出来,这个房子暂时借给我们住,爸爸帮他们贴新房子的地砖。
虽然是由羊圈收拾出来的,父母却满怀感激。爸爸仔细地用泥土填补了墙缝,重新修葺了墙围,妈妈开心的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她最爱的那盆仙人掌搬了过来。
可是这间屋子毕竟曾经圈养过羊,各种奇怪的虫子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关于虫子这件事,我记的最清楚。
每到夜里,我和弟弟常常被咬得睡不着觉,哇哇大哭,妈妈看着心疼,总是给我们盖厚被子,说这样虫子就进不去了。
还有中午做饭的时候,妈妈刚切好菜在案板上,锅里油热了打算准备下锅的时候,菜板上总会爬出几只虫子,在食材上肆无忌惮地穿梭。
本来就吃不起新鲜蔬菜的我们又不得不换新的。
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妈妈从娘家带来的那盆仙人掌竟然开花了。
两朵淡黄色的小花,在灰暗的屋子里格外醒目。
妈妈每天清晨都会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搬到门外晒太阳,傍晚又搬回屋里,生怕被羊吃掉。
那两朵小花,成了我们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借房给我们的邻居太太经常来家里串门,每次都会借走一些小物件,比如鞋样、针、黑线、但是却总是忘记归还,小物件妈妈又不好意思问人家要回来。
总是配笑着说:“用得上就好。”然后等爸爸回来,给爸爸发一顿牢骚。
就这样我们从春天挨到了夏天。
葫芦开花特别迟,夏天邻居太太家的菜葫芦开花了。
橘黄色的大花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和弟弟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花,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
然而第二天,邻居太太就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指责我们摘光了她的葫芦花,说我们是没有家教的害人精。
她指着父母的鼻子说:“要是只有你们夫妻俩,借住也就借住了。带着这两个小讨债鬼,明天就给我搬出去。”
妈妈紧紧搂着我们,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却依然温和地说:“孩子还小,不懂事,请您多包涵。”
爸爸蹲在房子前的台阶上,嘴唇紧抿,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我知道他在极力忍耐,为了给我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他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后来我们才知道,其实是羊圈的门没关好,羊跑进去吃掉了葫芦花。邻居先生亲眼所见,却不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这件事情之后,我们也不好意思再借住了,邻居太太家的地砖也铺好了。
刚好五爷爷要搬走,房子空的,我们又搬到了他们家借住。
搬离的那天,妈妈小心翼翼地把那盆仙人掌抱在怀里。
爸爸沉默地收拾着少得可怜的家当,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削。
我和弟弟牵着他的衣角,似懂非懂地看着父母为我们承受的委屈。
很多年后,当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才真正明白父母当年的忍辱负重。
他们放下尊严,咽下委屈,只为在孩子面前撑起一片小小的天空。那片天空或许不够广阔,却饱含着世间最深沉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