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中的牵挂
我老家住在一片平原上,四周被山围绕着。这样的环境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就是冬天会比较暖和,坏处每逢大雨倾盆,山洪便从四面汇聚而下,向我们居住的平原涌来。
记忆中,每次天下雨的时候,奶奶和二奶奶总会聚在屋檐下,望着远处阴沉的天空,忧心忡忡地祈祷:“山上可千万别下大雨啊。”
每次下雨之前,住在最低地势的我们几家就开始忙碌起来了,大家都会提前将粮食、被褥和珍贵物件打包好,运到地势较高的亲戚家去。
大人们忙碌的身影,是我对洪水最早的记忆。
政府修建水坝之前,洪水总是趁夜而来。
我那时年纪尚小,总是酣睡不醒,对洪水的到来浑然不觉。
直到第二天清晨,推开门我才发现整个世界都已变了模样。
眼前是一片汪洋。
院子成了湖泊,地势低矮的房屋只剩下屋顶在水面上若隐若现。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美得让人恍惚。
洪水过后,最开心的莫过于我们这些孩子了。
大水退去,留下厚厚的淤泥和无数“宝藏”。
我们成群结队地在泥泞中挖掘,时而挖出一个搪瓷盆,时而找到一只胶鞋,甚至还能挖出完好的铁锹。
每一样“战利品”都让我们欢呼雀跃,在孩童的眼里,洪水不是灾难,而是一场刺激的寻宝游戏。
直到那年夏天,我才真正体会到洪水的可怕。
那是个星月交辉的夜晚,谁也没料到暴雨会突然降临。
奶奶常说:“蚂蚁搬家,蛇过道,明日必有大雨到。”可那夜既无蚂蚁,也无蛇踪,只有满天的繁星。
睡梦中,我突然被爸爸背起。
外面暴雨如注,爸爸身上披着一块简陋的塑料布——那时我们还买不起雨衣。
水深及腰,爸爸一手紧紧护着我,一手拄着木棍,在洪水中艰难前行。
妈妈跟在爸爸后面,怀里抱着弟弟,手里提着包裹。
黑暗中,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雨声、水声、呼喊声、哭泣声。
突然,二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雨幕:“老四还没出来,还在屋里睡着。”
爸爸转身把我交给奶奶,转身就向二奶奶家走去。每户人家都有高高的围墙,平日里觉得挡住了阳光,那时才明白,这围墙是守护家园的最后屏障。
我看着爸爸的背影消失在黑漆漆的雨夜,向着洪水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去,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放声大哭起来。
弟弟也被惊醒,跟着啼哭。我们的哭声仿佛会传染,整个黑夜都被孩子们的哭声填满。
妈妈紧紧搂着我们,轻声安慰:“别怕,爸爸一定会把四叔救出来的。”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手臂却坚定有力。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无论洪水多么汹涌,家人的怀抱永远是最安全的港湾。
天亮了,雨停了,水面渐渐退去。人们开始清理家园,将被洪水冲倒的坛坛罐罐扶起,舀出屋里的积水,重新装满盐罐,继续一日三餐的生活。
洪水虽无情,却也偶尔带来意想不到的馈赠。三奶奶家就曾在洪水中得到一头两百多斤的大肥猪。
不知是谁家的猪被洪水冲进了她家的猪圈。
每当说起这件事,大人们都会开怀大笑,苦中作乐。
如今,政府修建了完善的水利工程,洪水不再肆虐。
但那些与洪水相伴的岁月,却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我永远记得爸爸在洪水中坚定的背影,妈妈温暖的怀抱,以及全家人相守相依的温情。
洪水可以冲垮房屋,却冲不散家人之间的牵挂。正是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让我们在一次次的灾难中紧紧相守,共同渡过难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