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早餐
早上去便利店,排队买包子的时侯,排我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岁出头的工人。
黄色的安全帽下是晒得黝黑的脸庞,蓝色的工作服上还沾着些许泥点。售货员不耐烦的盯着他专注地数着硬币,一枚,两枚......二十个一角的硬币在收银台上排开,售货员不耐烦的收过钱,用塑料袋装了一个深褐色的茶叶蛋给他。
当他伸手递钱的时候,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让我心头一颤,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了我的爸爸。
二十年前,我才上一年级。
爸爸偶然接到一个在街道盖房子的活计。那时我不懂盖房子有多辛苦,但从爸爸妈妈的神情里能看出,他们对这个机会格外珍惜,两个人都开心的说着,计算着这个活计带来的利益。
那个年代,建筑工人几乎没有什么安全防护。爸爸干活时从来没有黄色安全帽,也没有反光条的工作服。因为没有帽子的防护,工地上又全都是尘土,所以爸爸的头发总是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尘土把原本乌黑的头发染成了灰黄色,连带着脸也土苍苍的颜色。
尽管这样,但在我和弟弟的心里,爸爸在街上干活的日子是我们最美好的时光。
因为这样我们上学就不用走三公里的路了,爸爸可以用他那辆旧摩托车载着我们一起去学校。
周一的早上,爸爸要上工去了,临走前,顺路送我们去学校。
六岁的弟弟被抱到油箱前端坐着,十岁的我紧紧搂住爸爸的腰。坐在后面的时候,我就会观察那个平时不苟言笑的父亲,突然发现,爸爸总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劳保服,后背沾满了洗不掉的水泥点子,身上带着淡淡的土味和油汗味,可那味道让我觉得特别安心。
果然摩托的速度就是快,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左右,我们就会准时到达学校对面,爸爸用脚费力地支撑着摩托车身防止摔倒,接着再小心翼翼地把我和弟弟抱下摩托车。
摩托车刚停下,早餐店里的同学和我打招呼。
我和弟弟眼巴巴的望着人家手里的花卷,眼里的羡慕简直要溢出眼眶。
爸爸喊住了黏在那个拿花卷同学两旁的我和弟弟,像变魔术一样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两张叠得方正的一元纸币递给我两。
从这天起,爸爸每天都会在放下我两之后,递给我们一人一张一元纸币,纸币有时带着他的体温,有时皱巴巴的,有时却很崭新。
纸币的形态和温度总是不一样的,但爸爸的叮嘱从来都没变:“买早餐吃吧。“说完,他会用那双布满裂纹的大手轻轻揉揉我们的头发,目送我们走进校门,这才赶去工地上工。
那时小镇上的早餐多是馒头花卷,可我们小孩子最馋的是五毛钱一包的方便面。
每次爸爸给钱后,我和弟弟就假装走进早餐店买花卷,背地里偷偷看着爸爸的摩托车拐过街角,我们就会飞奔到小卖部,挑两种不同口味的方便面,你一口我一口地换着吃。
当同学们只能啃馒头的时候,我们却能吃着香喷喷的方便面。
那一周,我成了全班最骄傲的孩子。
周五的早晨,一切都还像往常一样。
放我们下了摩托车,我和弟弟眼巴巴地等着爸爸的早餐钱,爸爸摸了摸口袋,空着手掏了出来。
爸爸换了个方向继续摸了这边的上衣衣兜,还是没有。
爸爸只好下了摩托车摸摸裤兜。
下了摩托车,爸爸使劲把车撑好,又在裤子的所有口袋里都摸索了一阵,依旧一无所获。
看着我们期待的眼神,爸爸只是微微一笑:“走,带你们去买早餐。“他领着我们走进小卖部,熟络地和老板寒暄两句,满脸轻松的给我和弟弟各挑了一个面包、一袋牛奶。
等我们都拿到早餐后,爸爸轻轻推了推我们的后背:“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我们欢天喜地的拿着面包和牛奶跑进校园,却不知道爸爸是如何红着脸向老板赊账,承诺发工资就来还钱。
第二周的周一,爸爸的摩托车不见了。
爸爸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我依旧坐在后座,弟弟坐在前杠。
在学校门口停车,小心翼翼放我和弟弟下来的之后,爸爸依旧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元纸币,我和弟弟依旧一人一张,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二十年后的今天,当我站在便利店里,看着那位用一角硬币买茶叶蛋的工人,我突然就恍然大悟,当年爸爸的摩托车为什么变成了自行车。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责怪自己的不懂事,还是要心疼爸爸无私的奉献。
可是爸爸啊,在那些困窘的日子里,你从未让我们看见生活的艰难。
你用那双皲裂的手,为我们撑起一片无忧的童年。
你在街道上工的那短短两周,成了我记忆中最珍贵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