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炊烟

夏天天很长，下班以后天还是亮的，太阳刚刚好快要下山，昏黄的光照的整个城市都有点暖烘烘的舒服。

我们骑着小电驴，穿梭回家的路上，光斜斜地穿过梧桐树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斑。

“老婆，小电驴好脏，回家要好好洗洗他。”

“好”我提溜着刚刚去超市买的菜，头发被吹的凌乱的扒在嘴上。

回家后我先去放东西，任先生蹲在他的“小宝马”，那辆已经有些年头的小电驴旁边，专注的擦拭起来。

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提溜着清洁液，后视镜、车把、车座、轮胎钢圈，都一一擦拭过去，忙活了大半天，一辆褪色的小电驴，在任先生的神奇魔法下，终于变成了一辆褪了色的干净小电驴。

擦拭结束，他推着小电驴到充电桩跟前，兴奋的举起那个黑色的充电器，像举起一个颇有成就得奖杯，朝着我的方向炫耀，声音里满是孩子气的得意：“老婆，今天我们运气爆棚哦，抢到了一个充电口。”

我笑着走过去，看他行云流水地将硬币投进那个绿色的充电箱里。“叮当——”清脆的响声传来，三号桩的屏幕上亮起充电余额时，他总会得意地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充电充电，很快我们的小电驴又可以满血复活了。”

完成这每日的电瓶车充电“仪式”后，他很自然地转过身，用他粗壮的胳膊，搂着我细长的脖子，我俩就这样七扭八歪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夏日的风倏地掠过耳际，带来他身上臭臭的汗味和尘土味，还有做过饭的油烟味，但是挺踏实。

“老婆，”他搂着我的腰，故意做出一个要把我抛出去的姿势，眼睛笑成了两条细细的缝，“感觉这个垃圾桶刚好能够装的下你。”

我捏着他满是痒痒肉的腰，假装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那你得给我找个大号的！不然可装不下我每天上班积攒的那么多委屈和泪水！”

两个年纪加起来早该成熟稳重的“三十岁小孩”，就在这暮色渐浓、飘着饭菜香的楼道里，完全没有形象地打闹着。

门口遛狗路过的大爷路过时，瞪一眼我们这两个没礼貌的家伙，牵着他胖嘟嘟的柯基走了，这画面，平凡得近乎琐碎，却闪着柔和的光。

这些无数个相似的、蜂蜜色的傍晚，或许就是电影里常说的那种——“天堂时刻”吧。

不需要多么的惊天动地，就这么平淡的在日常的褶皱里，闪着微光。

但是啊，人生这幅画卷，从来都不可能是一个色就能结束的。

有时加班到深夜，拖着被掏空的身体回到书房，看着窗外依旧璀璨却陌生的城市灯火，一种莫名的恐慌会突然攫住我。

我总是会没来由地胡思乱想，偶尔转过头，问那个正在台灯下遨游王者峡谷的人：“喂，任先生…如果…如果我很倒霉，比你先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他总会很认真地思考一会儿，然后掰着手指头说：“那我就不洗脚踩你的高级沙发套，十几天不刷碗，把家里所有的零食都吃光，每天一进门就把臭袜子脱了扔在地上。”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他突然一本正经了起来，“然后学着给你养的那些花花草草浇水，最后把他们都养死，下去陪你。最后嘛，”他忽然阴险的笑笑，露出白白的牙齿，“我就抱着你最难看的那张照片，去小区门口那个象棋摊上，告诉所有下棋的老头：看！这是我老婆！”

原本这个有些悲伤的话题，就这样被他搅一搅，倒是变成了一杯温热的糖水。

我心里也是明白的，虽然每次任先生总是这样，半真半假的开玩笑结束这个话题，但其实他也很怕这一天来的会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早，所以每次夜里睡觉时，他都会偷偷地把我搂得更紧些，仿佛怕我真的会凭空消失。

上周我要出差，出差一周，其实也不算很久。

高铁站出口，我刚一往出走，就看到了站在接站人群里的他，正伸长了脖子努力张望。

同行的同事很是惊讶：“咦？你老公还特地来接啊？我女朋友都说打车回去很方便的，干嘛要浪费两个人的时间，而且回家的路也不是很远。”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些心情，只有懂的人才懂，那不是“方不方便，远或者近”的问题，那是“我想早点见到你，一刻也等不了”的心情。

这一周所有的奔波劳顿和委屈，在高铁站出口，看见那个身影的瞬间，就都有了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