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回:白首双星旧梦难温,兰桂齐芳忍提前情
话说这姑苏城水陆并行,河街相邻,最是千百年来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雅士也都把这里当作归宿,因此园林胜迹,道观古寺数不胜数,更有那些书画古玩店铺,以及做小生意的,做工艺品的,星罗棋布散落大街小巷。这其中有一家叫做“云鸢坊”的,便坐落在寒山寺下的后街,店面虽小,但东西工艺精湛,价钱也便宜,不仅卖风筝,也卖些字画和花草。花草就种在小店的后院里,此时正值中秋,满院子的菊花竞相开放,把小院妆点得花团锦簇,只是这店主人孤行茕茕,孑不群而介立,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打了几个补丁,脚下破芒鞋,头发花白,满脸风霜,乍看僧不僧俗不俗。他不仅是店主,也是小二,店里的东西都出自他手。这日,天刚亮,他便忙着把几盆开得正艳的菊花抱出店门外临街的石板路上摆放,以期吸引路人卖个好价钱,谁知一整日过去了,竟无一人光顾,便只得又抱起花盆往院子里搬,口里念叨了一句“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话音刚落,一乘轿子刚好从门前过,从轿子里传来一位老妇人的声音道:“是谁在念诗?”随行人道:“是家风筝店的老头在卖花,僧不僧俗不俗的,也不知他念的什么?”
轿子停下了,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也不用人搀扶,杵着拐颤颤巍巍的走到店门口,望着抱了花盆进去的老头道:“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老头愣住了,半晌才转身,惊愕得把怀里的花盆也掉落了。夕阳把小院照得金灿灿的,两人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二哥哥!”
“云妹妹!”
老者是宝玉,老妇人却正是史湘云,二人相对而泣。
“你果真出家做了和尚!”
“嗯,老衲法号‘情僧’!”
两人又执手大笑。门外众人看他们二人又哭又笑,疯魔了一般,便有人道:“云婢师,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史湘云头也不回,喃喃道:“是该走了。”
宝玉忙道:“咱们好不容易见着,妹妹哪里去?”说着便去关了店门,拉着史湘云的手便往里走,惊得外面一伙随从惊慌失措,把门拍打得山响,却无可奈何,只得离去。
湘云看着满院的菊花,又看看宝玉,含泪道:“二哥哥,你怎么头发都花白了?”
“妹妹,你也一样,咱们这是哪里染的秋霜?”
“前情莫问,前情莫问!”
“好,那我便不问,待我沏壶茶来,咱们在这菊花丛里坐会子,夜半喝粥赏月。”
宝玉说着去了,湘云便在一张小石桌前坐下,只觉清香扑鼻,满眼黄的、红的、绿的、白的、粉的,如同西天斑斓的彩虹,又如梦境里的霞光,不知不觉便有些心醉神摇,回想起往日在大观园的日子来,口里便念道:“欲问秋情众莫知......”
“喃喃负首叩东篱。这是林妹妹的旧句,你竟还记得。”宝玉已端了茶来,在湘云对面坐下,眼里便含着泪水。
“我当然记得,怎么能忘。那时我们都正值青春年少,你一会子宝姐姐,一会子林妹妹,不知赚了她多少眼泪,不知她如今在哪里?”
宝玉哽咽道:“想必她如今竟孤凄得很。那年我好不容易去看她,恰遇紫鹃在她的坟前祭奠哭泣,后来她竟也去了,我便把她两葬在一处。如今,那棵坟前的马樱花也该花落叶尽了吧。”
“等我也去了,二哥哥把我也和她两葬在一处,我和她那日在凹晶馆联句,竟未分高下......”
“妹妹快别说这样的话,咱们如今好不容易遇着了,从此再也不分开,这里便是咱们的家呢。”
史湘云便笑笑道:“二哥哥还是喜聚不喜散,只是我知道我的时日不多了。”
宝玉闻言,忍不住流下眼泪来,又强忍住悲泣道:“咱们别说这些伤心话了,今日是团圆节,可巧院里菊花正盛,记得那年菊花诗社,你和林妹妹独占鳌头,难分伯仲,今日咱们不妨再吟菊花诗,你看可好。”
湘云道:“好,咱们就联句吧,只是不可少了林姐姐。”
宝玉道:“这有何难,她的声口你我都是熟悉的,咱们两各自轮流为她续上,就如同她也来了一样。”
宝玉说着,又去搬来一张摇椅让湘云歪着,沏了一盏香茗递给湘云道:“还请妹妹出第一句,自是不凡的。”
湘云喝了一口茶,便把茶杯放在石桌上道:“还是林姐姐为先,现成的就好。”
宝玉道:“如此甚好,我来替她念。”
宝玉便吟出往日林黛玉的旧句来。
“‘金英灿烂迎霜笑,玉蕊芬芳映月光。梦里不知身是客’”(黛玉)
“吟诗且念病潇湘。心随鸿雁茕茕去”(湘云)
“魂访芳丘魄惶惶。想来三万六千日”(宝玉)
“念去九天三生长。泪洒相思无觅处”(黛玉)
“情淹此园菊花黄。何日相对共簪菊”(湘云)
宝玉听了湘云此句,便摘了一朵菊花轻轻斜插在湘云的发髻上,又吟道:“几时把盏同覆霜?月影摇摇清光冷”(宝玉)
湘云道:“下句却该林姐姐,让我来替她。我也给你戴上一朵花吧。”湘云便也摘了一朵菊花给宝玉戴上,吟道:
“云谷昏昏梦正香。白首相望双星晓”(黛玉)
“黄花斜插成盛装。慰语......”宝玉尚未吟完这一句,见湘云已经躺在摇椅上睡着了,便轻轻起身,去屋子里拿了一床薄薄的棉被来给她盖上,自己伏在她的脚边,慢慢的也睡着了。
次日,晨曦照进小院的时候,宝玉方醒来,肚中饥饿,见湘云尚星目紧闭,嘴角含笑,便轻声呼唤道:“妹妹,你也饿了吧,我去盛些粥来。”宝玉进厨房看了看,见昨夜熬的粥已经糊了,只得悻悻的出来道:“作夜竟把熬的粥忘了,待我去街上买点吃的,你再睡会儿,就该起来了。”
宝玉说着要走,却又突感什么不对,回头再看湘云时,不知何时她的双手已经垂下,急忙伸手一探,竟早没了呼吸,湘云已含笑去了。宝玉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妹妹”,扑倒在地,又紧紧抱住湘云的躯体,一时泪如泉涌,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合十,颂了一遍《地藏经》,忽又想起作夜湘云说要和林黛玉葬在一处的话。
“原来你早有预感,临别前咱们欢度了一夜,也算无憾了。你放心,我会把你安葬在林妹妹旁边的,我也该去看看她了,咱们四个到了那边,也好作伴,从此有吟不完的诗,结不完的社,再也不分开了。”
宝玉说着,只觉胸口一疼,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人几乎昏倒,却忽然听得门外有人叫喊,接着便把门打得山响。宝玉还来不及去开门,那门竟被人推倒了,进来七八个形形色色的小厮和老鸨。未等宝玉开口,那为首的老鸨便大骂道:“好你个秃驴,竟敢勾引我们醉花舫的云教习,你可真是色胆包天,香臭不分。她年轻时经过多少男人的手,如今人老色衰,若不是我那船上的女儿们还等着她调教,又是什么好货色?你竟也不放过......”
宝玉大怒,挺着兄道:“不许你毁骂她!她已经走了,你这样该下割舌地狱!”
婆子待还要骂,那边一人突然惊呼道:“她死了,云教习死了!”
众人大惊,便要拿住宝玉送官,宝玉忙道:“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作夜我们兄妹相聚,天亮时她才寿终正寝,并无异样,你看她的嘴角还含着笑。若仵作来,查不出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们当年是如何把她拐卖到船上的,她原本是侯府千金......”
老鸨听了这话,立马怂了,又看看摇椅上的湘云,只得偃旗息鼓,唤了一副嘴脸笑道:“既然你们是兄妹,俗话说长兄为父,如今她含笑去了,这后事就落在你身上了。官家那边,我们自会说,况且她如今也不是什么要紧人。”
宝玉只是含着眼泪,一言不发,转身看着摇椅上的湘云。老鸨碰了个钉子,只得带着人一溜烟去了。
太阳快要落山时,松陵江边只有一位头戴斗笠的老者还在摆渡,看他那身形却也还矫健,腰上分明还挎着一柄宝剑。他看见宝玉推着一辆独轮车来,也不招呼。宝玉忙道:“那位兄台,可否载我到扬州去,第当倾尽所有以备船资。”
船家并不搭话,只冷眼立在船头。宝玉无奈,只得看着江水哭泣,心想难道自己要连湘云这最后的愿望也无法实现,想她生前和林妹妹最要好,如今死了难道还要让她们两在地下两地相思不成。看着天色已暗,也是一时心有所感,宝玉不禁抱起湘云的躯体坐在岸边,长歌当哭,唱起了往日的旧句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成红豆......”
谁知那船家隔着江水听了,竟忙把船划了过来,借着月色瞅了半晌方颤声道:“你莫非是宝玉宝二爷?”
宝玉听了这话,惊道:“船家莫非故人乎?”
“我是冷二郎,快上船来!”
“什么?你,你是湘莲!”
“正是在下,你怀中何人?”
宝玉也不及搭话,抱起湘云上了船,小心的把她放在船舱里,方出来和柳湘莲拱手作揖道:“若非得遇贤弟,今生我又有一件憾事。”
二人于是稍叙别离,便摆开船桨,驾着小舟顺水而下,沿途各说些遭遇,无不唏嘘,不及天明便到了扬州地界。
柳湘莲道:“玉兄,我有些尴尬处,不便上岸,你若还回姑苏,我便在这里等你七日。若七日不见玉兄,第当自去。了结一桩旧愿,此生恐无再会,此地便当诀别。”
宝玉大惊道:“贤弟要到哪里去?”
湘莲大笑道:“浮萍漂泊本无根,落拓江湖君莫问。这些年我快意江湖也够了,做过情种,做过道人,也做过强人,此去是受当年一位故人所托寻他旧主,近日方得消息,可巧又遇见了你,也算有始有终。说起那人,和你也大有渊源,只是万事成空,玉兄也不必再问,赶路要紧。”
宝玉见湘莲抱拳致意,不再言语,只得抱起湘云下了船,高声道:“贤弟保重,兄在林鸟寺外落英谷专候,他日还望前来一会。”
湘莲听了这话,知道宝玉不回姑苏,便转身驾船去了,转眼消失在茫茫水天一色里。宝玉心里凄然,只得抱着湘云的躯体望着林鸟寺的后山赶路不提。
却说这姑苏城近日格外热闹,一者因团圆节刚过,云聚的小贩商家旅客尚未散去,二者因这姑苏城新上任了一位布政使,论起来却和姑苏城的知府是兄弟,二人多年未见,此时一处为官,迎接的排场十分盛大,引得许多百姓议论纷纷引颈而观。自城外始,一阵阵锣鸣,一排排红黑帽的皂役举牌开道,众多亲随簇拥着一抬枣红色八抬大轿缓缓而行,穿街过巷,及至姑苏府正门外,早有知府领着大小官员排班恭候。轿子刚落,众官员齐刷刷跪拜,一位身穿九蟒五爪蟒袍,头戴起花珊瑚顶的官员缓缓下来,上前扶起领班的知府,执手道:“你我同朝为官,都是为圣皇尽忠职守,咱们又是兄弟,不必如此。”知府道:“下官岂敢,此乃朝廷制度,况又在众多百姓官员前。待回内堂,第再行家礼。”布政使便点点头,和知府前后进去了。二人来至内堂,摒了众人,知府欲再度跪拜,早被布政使扶起,含着眼泪叫了声“桂弟。”二人俱是热泪盈眶,知府失声痛哭道:“兰哥哥,咱们终于骨肉相聚。”
原来,这布政使便是贾兰,知府却是贾桂,二人一时擦了泪水,坐下叙谈,早有丫鬟端上茶来,恭恭敬敬放下,又悄无声息的出去了。贾桂道:“哥哥这些年在边疆建功立业,劳苦功高,第每怀莼鲈之思,茕茕怅望,今幸得见,兄弟怡怡,骨肉不分矣。何不见嫂嫂一同前来,弟亦可少承菽水之欢。”
贾兰叹道:“你嫂嫂前年没了,因南边海事紧张,我无法分身,也是怕你伤心贻误政事,所以没告诉你。”
贾桂听了,不免又洒下几滴泪,朝着南方拜了拜。贾兰接着道:“可恨老天薄情,就在我进京的前两月,王妃突感风寒,竟不能治,也撒手去了。”
贾桂听了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贾兰安慰道:“贵妃临终前嘱咐我照顾你,叫你好好为官。王爷上了奏本,提及前情,圣皇格外体恤开恩,准我除了军职,来地方就任......”说到这里,贾兰也忍不住痛哭,于是二人起身朝着京都方向叩拜颂圣,又朝着南边跪拜毕,方起身拭泪。
贾桂哽咽道:“想我从小孤苦,母亲早逝,父亲撒手不知下落,亏得两位义母把我养大,又得三婶娘眷顾。如今她们竟都去了,宁不叫我肝肠寸断。”
贾兰道:“你也不必过分伤心,凡事以政务为要。说起二叔,我此次进京倒听得一些传闻,说他曾在扬州林鸟寺出家,只不知是真是假。又说当日环三叔不知何故,竟网罗了西宁王府的人前去拿他,此后不知下文。我待细问,那人又不肯说,只说问环三叔便知道一切。我从宫里出来,待细细查问时,下人来报说环三叔不知何故与人争执,被人砸破了脑袋死了。一者我上任在即,耽误不得,二者他素来憎恨我,他又没有什么子嗣,又早有官差仵作查验此案,我也不便过问的,也就无可奈何了。只是咱们京中贾家从此败落,贾氏一门只你我二人了。”
贾桂不免伤感,叹道:“哥哥说的是。蒙圣皇恩德,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今日,岂肯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事沾惹是非。只是为人子者百善孝为先,今既有了我父亲的踪迹,我定当竭尽全力寻找,以全孝道。”
贾兰点点头,贾桂又道:“只是不知当年父亲为何要抛妻弃子,那人又为何网罗人追捕父亲?”
贾兰听了,欲言又止,只是长叹,忽听外面有人来报“不好了,城西着火了!”
贾桂贾兰急忙出来看,只见姑苏城西边一带浓烟滚滚,火光把天空照得通红。
“不好,那里该是妙玉阁一带。”贾桂大惊,便急忙往前堂来,早有一应下属官员在那里候着。贾桂便责令官员带领衙役前去救火,贾兰却出来道:“多调集人手,分做两拨,一拨人灭火救人,另一拨人拆除附近房舍及可燃物,阻止火势蔓延。”
众人听了贾兰分派,各自急急去了。贾桂心里着急,亦辞了贾兰亲自前往。只见这大火铺天盖地,早把妙香阁烧得通红,周围一带街坊牵三挂四亦烧毁了数十间房舍,哭喊声哀嚎声震天。因火势大,人皆不能近,贾桂只得先疏散人群,又令衙役拆除火势将及的房舍,奈何人皆不舍财物,互相推搡扯皮间踩踏厮打者众多,贾桂竟不能治。幸好此时贾兰调集官军赶来,方止住了混乱,强拆了七八间房舍后才将火势阻断。说也奇怪,此时天上黑压压分不清是烟还是云,突然一道闪电,一声霹雳,竟下起了瓢泼大雨,顷刻间便把大火浇灭了。众人齐齐看天,便有灾民跪在泥水里朝天作揖。贾桂吁了一口气,令军士衙役救死扶伤,一边安抚灾民,一边筹算着如何向朝廷呈报。贾兰低声叹道:“我初上任便有这事,不知何兆?”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