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回:绿汗巾促优怜艳福,鹡鸰串惹痴子奇祸
却说甄宝玉出家后法号“情僧”,大雪日得遇贾宝玉,数语间在兰台寺古柏下顿悟坐化,惊得前来跪拜的众乞丐四散,那花子的头领老大便道:“想不到咱们如此晦气,刚遇着一位活菩萨,说好了要渡我们去过好日子的,怎么说伸腿便伸腿去了,害得咱们白辛苦一场”。
阿三便道:“老大,他既然死了,咱们这几斤果子便也罢了,只是他先前手上那宝珠,我看是个宝贝,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那日我闻着有一股奇异的香气,若拿了去卖,只怕值不少银子。”
其他几个叫花子也极力怂恿道:“可不是,那日连我们也闻见了,定是个好东西呢。”
老大有些犹豫,阿三又道:“如今他已登极乐去了,留着那玩意也没用。他到了天堂,什么宝贝没有,还要那玩意何用,不如拿来接济了咱们,倒是他一场无量功德。”
老大听了,顿时惊道:“他先前说要渡咱们,让咱们过上有钱人的日子,莫非此刻他死了,留下那宝贝给我们,便是渡化咱们呢,这可不是大造化不是。”
众花子听了大喜,阿三道:“那咱们还等什么。”
说着,众人便上来七手八脚的在这“情僧”身上摸索,摸了半晌,除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冻得如同石头一般的冷馒头外,竟什么也没有。
阿三气得大骂,便欲伸脚去踢“情僧”的尸首,谁知那古柏突然脆响,接着哗啦啦一声,一大堆积雪连同一枝碗口粗的树枝砸下来,惊得众花子急做鸟兽散,阿三和几个跑得慢的被树枝扫中,顿时便倒,疼得大叫。再看那“情僧”,早被积雪埋了个严严实实,那断下来的柏树枝插在雪堆里,竟像是长出来的一样。
众花子这一惊非同小可,挣扎着爬起来,鬼哭狼嚎的朝庙宇外跑了。
众人一气奔出小巷,又来至瓜州渡口,阿三方喘着气骂道:“这该死的秃驴,死了还捉弄人,只不知那串宝珠流落到何处去了。”
老大道:“既然咱们无福消受,便只得各自去乞讨罢了,这都是命,晚间咱们却在土地庙相会。”
一时众乞丐各自散去。阿三垂头丧气的走着,突然听得城东一阵鞭炮响,接着便有吹打乐器声传来,心下便道:“莫非是那蒋大爷家办喜事,何不趁机过去混些油水。”
阿三便又兴高采烈的朝城东而来,果见蒋府门口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热闹非常,便凑了上去,却早被门口的小厮看见,急急过来驱赶。
阿三无奈,只得在门口拿了打狗棒候着,又瞅着里面热闹喧阗,灯火辉煌,时不时传来阵阵香气,直勾引得阿三口水直流,无奈那门口的小厮迟迟不肯离去,眼睛却时不时盯着自己。
阿三在门口晃悠了大半个时辰,天色也暗了下来,里面开始唱戏,一时间锣鼓喧天。门口那小厮似有些尿急,又看着里面热闹,自然心痒难耐,便偷偷遛进去看热闹去了。阿三见来了机会,正待要混进去,又有些胆怯,瞟眼看见身边来了一位蓬头垢面,衣裳褴褛的花子,遂一把拉了便往里闯,笑道:“兄弟,咱们趁天黑无人注意,混进去捞些油水,即便捞不着,开开眼见也是好的。”此人还没搭话,早被阿三拉了便进得门来,幸好里面众人正看台上唱戏,一阵喝彩,也无人注意两人。两人遂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看那台上的一班小戏子骚姿弄首,咿咿呀呀的唱。阿三也不知唱的什么,却只觉得好听,借着灯光,见那台上的两个小戏子实在是风流袅娜,美艳动人,便也忍不住叫好,又急忙捂住嘴,自语道:“这辈子若能娶得台上那美人做老婆,哪怕一夜风流便死了,也不枉此生,只是这美人唱得好听,却不知她唱的是什么?”
旁边这花子便道:“这演的是《牡丹亭》,只怕好戏就要开始了。”
阿三听了,笑道:“哟,你还懂戏,真看不出来。你且等着,待兄弟我去顺些吃的来,咱们边吃边看,那才得劲。”
阿三说着,便悄悄去了,留下这花子独自在一丛花影背后。
须臾,只见台上那美人莲步轻挪,却拿了一把扫帚自怨自叹的唱道:“翠凤翎毛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你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你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你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叫人留恨碧桃花。”
花影后这花子听了,早滚下泪来。此时阿三顺了半只鸡回来,撕下一块递给这花子,却只见他满眼泪水,如痴似傻,痴绝在那里,不禁在光影里细细打量了他一番,顿时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手里的鸡也掉落在地。
这花子却只喃喃说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阿三鼓圆了眼睛,突然大叫一声“有鬼”,便连滚带爬朝大门外跑了。
众人忽听得阿三这一声叫,扭头看时,见是一个叫花子躲在花丛后面,如痴似傻的暗暗哭泣,便都一阵哄笑而已,随即又为台上鼓掌叫好起来。
这花荫下的花子正是贾宝玉,此时早已成泪人,想起当日寿诞,大观园内群芳开夜宴,众人吃了酒,芳官在席上也唱了这段《牡丹亭》里的《赏花时》,记得当时众人都醉了,自己竟和芳官同塌而卧了一宿,醒来时各自都红着脸笑了。此刻自己潦倒落魄至此,早已家破人亡物是人非,想来宁不叫人心碎。如今林妹妹死了,袭人去了,芳官也不知身在何处,还有那些薄命的,不是死了便是去了,都散了,为何却要留下我一个人活着。
宝玉想着这些,不禁伤心欲绝,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胸口内反倒畅顺了些,一时清醒过来,便再不忍看那台上,转身欲走,却听得台下一人高声道:“玉菡兄好手段,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既然你亲自登台,何不请了嫂夫人一起出来亮亮相,也算是比翼连枝当日愿,夫唱妇随,可不又是一段传奇佳话。”
宝玉一听此言,心里一惊,忙又站住往台上望,只见刚才那位扮演牡丹花神的青衣竟是男扮女装,此时看着竟有些眼熟,再仔细打量他那身段和脸庞,却正是当日名满天下唤作琪官的蒋玉菡,不禁百感交集眼泪横流。
只见蒋玉菡拱手笑道:“岂敢岂敢,今日得各位高朋跋山涉水来此相聚,玉菡感激不尽,登台献丑,一者为酬各位知己,感谢各位亲朋光临,二者也是在下对娘子的一片深情厚谊。”
台下这人便道:“此话怎么说?”
蒋玉菡尚未开口,旁边一人便站了起来笑道:“我知道蒋爷的心思。大家只知道他娶了位美人,却还不知道他的这位美娇娘便姓花,名珍珠,表字袭人,正和这戏里的牡丹花神相比相配。想我这话,说得是也不是?”
众人听了都叫妙,宝玉听了几乎不曾昏倒,早又哇的一声吐了一口血,急忙扶着那花树强撑住。
蒋玉菡笑道:“牛兄说的是,真是什么事也瞒不住你。”
一人便道:“你知道便知道,何必说出人家的表字来,倒叫咱们听着好像你小子别有用心似的。”
那姓牛的便连忙拱手赔罪道:“恕罪恕罪,在下一时情急失言。”
众人都笑。又一人笑道:“这算什么,我知道玉菡兄和嫂子结缘,说起来也是三生石上注定,却有一段鲜为人知的佳话嘞,在座的也无外人,且大家弟兄,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何不请玉菡兄亲口说出来,倒叫大伙儿感叹唏嘘一回。”
蒋玉菡见这人说出这话来,众人又都跟着起哄,便只得拱手笑道:“说起这段佳话,还得从我的一位故人说起,只不知如今他竟飘零何处去了,我私下里也曾托人在京城里遍访他的萍踪,奈何音信全无,却也只得罢了,却无意间遇见了她。说起那位故人,我睹物思人,不禁拿出当日他和我互赠的信物绿汉巾来,谁知她也拿出当日我赠给故人的信物红汉巾来,我俩一时惊愕,一番言语,方知这绿汉巾和红汉巾原都是眼前人之物,如今两条汗巾子又重聚,却是物是人非,方信缘分天定,集散有时,这都是三生石上旧精魂,又岂是人力所能违,遂一笑携手,愿赴海誓山盟,相对白头。”
众人听了,果然唏嘘不已,便有人问道:“不知你那故人姓甚名谁,说了来时,若我们遇见,也好告知。”
蒋玉菡道:“说来惭愧,他的名讳如今却说不得。不提也罢,只怕以他的为人,早脱离红尘,别有一番去处,又岂是我等能窥测的,但只珍惜眼前人,便是对故人的报答和安慰了吧。我如今跳出那牢笼,便再也不回去,只和夫人在此相对忘贫,终老一生罢了。”
蒋玉菡说罢,果真亲自进去,须臾便扶着美娇娘出来和大家见礼。一时众人见了这美人,都哄堂叫好。
宝玉忍不禁含泪往台上看了一眼,那美娇娘果真是袭人,此刻打扮得花枝招展,雍容华贵,美艳动人。
只听得袭人含羞道:“我和他今日结为连理,必然夫唱妇随,白头偕老。”
众人又一连声的叫好。这边宝玉早已痴心成灰,见二人这般恩爱,心内又宽慰些,只含着泪眼,失魂落魄的悄悄离去,出了蒋玉菡府,顶着刺骨寒风,不知不觉又来至瓜州渡口,看着这满江的冰凌遂着江水涌动而下,岸上灯火阑珊,一时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不禁便向江边走去。
宝玉的脚才踏进江里,身后却突然来了一群叫花子,一把将宝玉拉住,不由分说便往岸上拽。
宝玉哭道:“且让我去了吧,你们又何苦救我。”
身后那花子却大笑道:“果真是这厮,你想得倒美。”
宝玉被众花子强拖上岸,定眼看时,方知是阿三一伙。那阿三便笑着上来一把揪住宝玉的胸口怒道:“好你这厮贼乞丐,在那兰台寺里扮作和尚装死,却又跑到蒋大爷的婚礼上来吓人,若不是我们老大前思后想,聪明绝顶,几乎被你骗了,你说,到底是何居心,却来这般戏耍我们。”
宝玉此时一心求死,只痴痴的道:“既然都散了,死了,去了,还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做什么。”
阿三怒道:“你放屁,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快说,否则我阿三的拳头可不饶人。”阿三举起拳头便要打。
老大呵斥道:“住手,且别打他,他毕竟是爷爷青眼相看的人,只叫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免得以后弟兄们还吃他的亏。”
阿三只得收了手,怒道:“你快说,如何一会儿扮作乞丐,一会儿又是佛爷,你这般耍我们,觉着好玩吗。”
宝玉冷冷道:“我便是我,何曾伴过什么佛爷来,是你们认错了人。”
老大听了,便道:“如此说来,那兰台寺的和尚和你竟是两个人?”
宝玉道:“我是贾宝玉,他是甄宝玉,和我长得一模一样,难怪你们会弄错。”
此语一出,众花子先是惊愕,接着大笑。阿三道:“什么真的假的,原来竟是两个人,却长得如此相像,天下间竟有这样奇事,不料被我们撞上了,难怪在那蒋大爷的婚礼上,我见了这厮,几乎不曾吓死,还以为那和尚死而复生,他的鬼魂来找我索命呢。”
众花子又是一阵笑。阿三怒道:“那你如何随我们去兰台寺,还说了那些没头脑的话,害得我们白忙活了一天,去讨了果子来供奉那死秃驴,还浑说什么大展仙术,把我们都变成有钱的老爷,这可不是戏耍我阿三么?”
宝玉道:“我几时说过什么大展仙术的话来。这荣华富贵未必是好,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依,富贵多魔障,倒不如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自由自在的好。”
阿三呸了一声,怒道:“既然如此,你此刻和我们一样,一无所有,岂不是干净自在,你又来寻死做什么?”
宝玉被阿三这一怼,一时竟被问住了,半晌方自言自语道:“我又来寻死做什么?我又来寻死做什么?好一个干净自在,好一个干净自在······”。
宝玉狂笑起来,倒头朝阿三便拜,口内大笑道:“多谢恩师指点迷津!”。
众花子见状,倒吃了一惊,以为他疯魔了。
老大便道:“原来竟是个半疯半傻的狂人。算了,咱们事情也弄明白了,放了他,走吧。”
阿三听了老大的话,只得恨恨推了宝玉一掌,转身和众花子离去,却才走出数步,眼睛一转,又悄悄折回来道:“你戏耍我倒也罢了,只是众兄弟心里气难平,你刚才说什么赤条条无牵挂,既如此看得开,何不把你这锦缎衣裳换与我穿,我便不来纠缠你,也保你在这瓜州城里平安无事,否则,我还来找你麻烦。”
阿三说着,早将自己的破烂衣裳脱下来丢在地上,便来剥宝玉的衣服。
宝玉无奈,只得自己将衣服脱了给阿三,又捡起地上阿三那堆破烂衣服来穿了。
阿三穿上宝玉的锦缎衣服,神气活现,如同果真作了老爷一般,一时心花怒放,唱着小曲欲走,转念又想起一件事来,便急上来一把拉住宝玉的手腕,不由分说便将宝玉手上那串鹡鸰香念珠抢了去戴上。
宝玉刚要开口,阿三指着宝玉的鼻子尖怒道:“你若敢嚷,我沙包大的拳头,我打死你。”
老大走出去不远,见阿三没跟来,便呵斥道:“阿三,你小子干什么?”
阿三忙笑着追上老大,屁颠屁颠的跟着去了。
宝玉回至岸上,不免又冷又饿,只得向瓜州城里来,幸好在城边觅着一处城隍庙,便卷缩在庙里暂避风雪,渐渐昏睡过去。
次日,阿三穿着宝玉的衣服好不威风,虽然被老大呵斥了几句,但事已至此,也只得罢了。
到了中午时分,正是各处店铺开张的时候,众花子照例出去乞讨。阿三因在众花子面前显摆那件锦缎衣裳,惹得众花子嫉妒,便没人愿意和他一路。阿三只得冷笑一声,自己一人前去乞食,谁知阿三穿了这身衣服,虽然看上去肮脏,但质地却是锦缎做的,一时那些店铺和街坊邻居都以为他是懒汉,便都不愿施舍他,倒令阿三没少挨白眼。
阿三不明所以,一时肚中饥饿难耐,却也没法,只得在这瓜州城中混逛,不知不觉来至一处叫“古意斋”的当铺前,突然灵机一动,啊呀一声,随即拍着大腿笑骂道:“她娘的,我怎么也糊涂了,如今揣着宝贝来要饭,莫不是染了那傻子的傻病不成。”
阿三大摇大摆的走进“古意斋”,早有店小二上来驱赶道:“哪里来的花子,讨饭也不看地方。”
阿三却大大咧咧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翘高了二郎腿道:“别狗眼看人低,门缝里把人看瘪了,我阿三是锦衣夜行,怀揣美玉呢,就看你们识不识货了。”
店小二顿时来气,便欲上来驱赶,柜台里的执事却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这匹夫裤裆里如何揣着欲,且掏出来看看,若胡说,这店里的太师椅可不是好坐的。”
店小二便对阿三道:“有什么就拿出来吧,别藏着掖着了,若敢胡说,来消遣大爷,我今日便把你那二两牛黄狗宝掏了喂狗去。”
阿三眼睛一转,高声道:“你们‘古意斋’就这么没眼力见,没看见大爷今儿穿的是锦缎衣服么,怎么好茶也不上一盏来?待我拿出宝贝来,却不晃瞎了你们的眼,才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狗眼看人低。”
店小二气又上来,那执事却看出阿三今日果真有些猫腻,恐他哪里得了好东西,错过了倒可惜,不如先稳住他,若他果真有货,量他这花子懂什么,胡乱哄他一阵,给他几个赏钱,倒不失为一笔好买卖。遂笑着出来道:“好茶便来,阿三老爷稍等。”
店小二只得哼了一声去了。须臾茶来,阿三端了茶便牛饮,怎奈水太烫,几乎不曾摔了茶盏,忙放了茶在案矶上骂道:“什么没眼见的混账小二,你这是要谋害老爷我不成。”
店小二横眉怒目,执事冷笑道:“且让他当回大爷,待会子若是拿不出货来,却叫他好看。”
阿三只是冷笑。执事便装模作样的拱拱手道:“阿三老爷,您有何宝贝,这会子可以拿出来了吧。”
阿三却故作神秘的笑道:“我这宝贝,轻易不能示人,得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我方肯拿出来,否则,若你等不识货,岂不糟蹋了。”
店小二握着拳头怒道:“钱三爷,只怕这厮没有,却是活得不耐烦,来消遣咱们呢。”
执事见软的不行,便呵道:“来人,赏阿三老爷一顿板子,再割了他裤裆里的二两货喂狗去,看他还闲得蛋疼,敢来消遣咱们。”
店小二一声吆喝,便从后堂里蹿出来三四个拿着棍子的小厮,一齐上来七手八脚便把阿三按翻在地,举了棍子便要打。
阿三大惊,急忙求饶,奈何屁股上早挨了两下,疼得大叫道:“别打,别打,我拿出来,拿出来便是。”
这钱三爷大笑,挥挥手让几个小厮退下。弯下腰对阿三笑道:“怎么样,你这匹夫,不是说怀揣美玉夜行么,若你裤裆里果真有货,便拿出来吧。”
阿三恨恨的爬起来,摸摸打疼了的屁股怒道:“且看,这不是宝贝是什么。”
阿三便掀起衣袖,把手腕上那串鹡鸰香念珠在众人眼前一晃。
钱三爷眼尖,早看出不凡,鼻中又闻得一阵奇异的香,心下一时惊疑,面上却不露神色,冷冷道:“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是一串破珠子,你还敢来我们这里充大爷。”
阿三听了,亦冷笑道:“你别哄我,你们这行当,便是玉皇大帝的紫金冠,到了你们这里,你们也说一文不值,你若不要,我走便是。这瓜州城里的当铺又不止你一家。”
阿三说着便假意要走。钱三爷忙笑道:“你急什么,你且说要当多少?”
阿三想了想,便伸出三根又黑又脏的手指头。钱三爷故作惊讶的道:“三十串?你发癫了吧。这就是一串破珠子!”
阿三道:“三十串?你才说梦话呢,不要拉倒。”
钱三爷又道:“三百串?”
阿三笑道:“三百两!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可不是铜钱。”
店小二呸了一声,骂道:“做你娘的白日梦,这破珠子又不是金子做的,就算是金子做的,也值不了这么多。”
阿三道:“那你们肯出多少?”
钱三爷见阿三有了意,笑道:“你也别来哄我,我干这一行几十年,什么宝贝没见过,这珠子虽然有些奇异的香味,做工也算精巧,但也不过是些香樟木做的,又不是金子,况且这东西没什么市场,一般人不要,只有那些念佛的老爷太太们也许会买了去当做玩物,这也还得看机缘。我们若买了来,也难出手,你若诚心要卖,一口价买断,三两,三两白花花的银子,够你娶个老婆的了。”
阿三拔腿便走,一只脚才跨出门坎,却听得钱三爷冷冷道:“我‘古意斋’不收的东西,只要我一句话,别的当铺也不敢收!”
阿三听了,便又笑着缩了回来道:“四两,四两白花花的银子!你们若肯出这价,这买卖便成了。”
钱三爷冷笑道:“就三两,这已经是极限了。实话和你说了吧,你拿着这东西到处招摇,若人问起来,问你哪里来的,你怎么说?若是遇见官差,或者那些个多事的把你举报了,到了衙门,别说三两,三十个大板子下来,定叫你屁股开花倒是有的。”
阿三听了,顿时气便矮了半截,忙笑道:“我知道钱三爷最讲义气的了,所以才大老远跑到您这里来。再加二两,我便真当了,且是死契,绝不反悔。”
钱三爷故意拔腿便走,吩咐店小二道:“撵出去。”
阿三没等店小二上来,早笑着将鹡鸰串双手奉了上去。
钱三爷转身接过珠子来,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赘肉也颤抖了几下,故作镇定的笑道:“你还算识趣,这白花花三两银子够你安家娶个老婆的了,放着这大好的机会不要,难道你还想继续当一辈子叫花子不成,只是你出去了,可别对人说起这事,否则,你这白花花的银子只怕迟早要飞了的,你可明白?”
阿三忙弓腰笑道:“明白,小的死也不说。”
钱三爷便令店小二去拿了三两银子来扔给阿三。阿三见了这白花花三两银子,如同做梦一般,嘴里嘟噜着,欢天喜地的跑了。
众人见阿三这般,十二分的鄙夷。钱三爷见阿三去了,忙急急拿了珠子进后院来,只见一位衣着华贵,五十开外,挺胸叠肚的老爷正左拥右抱的搂着两位美人调笑喝酒。
钱三爷便假装咳嗦了一声。那老爷正自得趣,便呵斥道:“钱三,你不在外面招呼着,进来作什么?”
钱三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老爷,今日小的得了一件奇物,看着来路不凡,便急送了进来请老爷长长眼。”
这老爷不是别人,正是当日荣国府传话管家周瑞家的女婿冷子兴,因他帮着薛蟠的案子到处走门子,事情办砸了,便逃了出来,谁知又因这事攀上了陈门子,混进了忠顺王那些爪牙堆里,近因贾府事发,他又取巧钻营,帮着周瑞家的出脱了罪,但奈何那周瑞家的不是省油的灯,自从失了贾府的差事,便没人听她差遣吆喝,且没了银子进项,便把闲气都发在冷子兴身上。冷子兴哪里受得了,借口出外办货,远远离了,才几个月下来,早到这瓜州城里开了家当铺,又仗着忠顺王和陈门子等人的威风,到处吹嘘,拉大旗作虎皮,众人见他有些手段和见识,一时三教九流、达官贵人都和他来往。冷子兴认识了些狐朋狗友和官场上的人,不免又因手里有钱,便作兴起来,买了两个十八岁的姑娘来养着,闲了也只是到那达官贵人的府里走走而已,早把结发之妻周瑞家的老姑娘抛之脑后,日子倒也过得快活。
冷子兴接过钱三递来的珠子一看,顿时一惊,便放了两位姑娘道:“你两去吧,我有正经事要谈,等晚些时再去那边。”
两位姑娘便妖妖娆娆的去了。冷子兴方正色道:“你这货是哪里掏来的?”
钱三只得将阿三来当珠子的事说了。冷子兴便道:“只怕这阿三是从哪里偷来的也未必,只是他一个叫花子,也非江洋大盗,却去哪里偷了来?”
钱三道:“管他呢,反正咱们不说,那阿三我也交代了,他是不会说出去的,若果真好东西,老爷便自己留着玩又有何妨。”
冷子兴道:“你懂什么,这东西来历非凡,岂是寻常人能有。你且快去稳住那阿三,别叫他跑了,我去衙门里老赵那里一趟,若不出我所料,只怕这东西关系非常。”
钱三听了,心里惊疑,也只得急急去了。
冷子兴拿了珠子来至瓜州城衙门,早有人进去禀报。一时和衙门赵太爷说了,赵太爷接过珠子来一看,惊道:“这是皇家禁物,非王公贵族不能有,这事非同小可,若我这瓜州城果真出了江洋大盗,失职是小,只怕若等上面追查到这里来,脑袋都难保。冷兄且回去,我这便派人去拿人,再亲到京城里禀报了忠顺王爷,看他老人家如何裁夺,只是恐怕要令冷兄损失些银两了。”
冷子兴听了,担心这赵太爷到忠顺王那里把事说歪了,心里不放心,又恐这事是有功的,自己到时候什么都捞不着,顿时便笑道:“无碍,这事我早吩咐人去看住那阿三等人,赵太爷只快叫人去拿人,一切自然水落石出。至于忠顺王那里,在下也曾有些旧交,倒是去得,不如就陪赵兄走一趟。”
赵太爷听了,素知这冷子兴是有些本事的人,且交友甚广,也不愿得罪了他,一时求之不得,便连忙称谢道:“如此甚好,只是有劳冷兄。”
却说阿三得了银子,早置办了一套行头,打扮得油头滑面的,拿了剩下的银子正要去烟花巷逛逛,却早被钱三带着人拿住,不问青红皂白绑了。
阿三惊得哭天抢地,怎奈官差赶来,又是一顿拳脚,没等带回衙门里用刑,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招了。
一群官差听了,便在阿三的带领下来寻宝玉。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