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日月双悬终成谜案,干坤颠倒难辨是非
宝玉来至宁府祠堂外,早有管家来升进去禀报,贾政不禁呵道:“这混账来此作甚。”
程日兴和单篇仁等正愁摸不到贾政心思,把不准脉,谁都不敢先开口,见宝玉来了,正好让他打头阵,也是投石问路的意思,若宝玉说得贾政高兴了,便顺着宝玉的意思说,若说得不好,便顺着贾政的心思胡说一通,也可塞责的。
单篇仁忙笑道:“二世兄既然来了,且让他进来看看,也许别有一番见解也未必。”
贾政道:“他整日家不学无术,哪里来的什么见解,没的来现眼不成。”
程日兴、詹光便都笑道:“老世翁又何必如此,令公子旁学杂收,不像我们,把书都读腐了的,且听听他如何说,就算说得不对,他年纪尚轻,也无伤大雅,老世翁且教训了他去,他也算是长了见识不是。”
贾政听了此话,便喝令道:“还不进来。”
宝玉忙进来垂手侍立。袭人不敢擅入,只在外面等候。
贾政见宝玉手里拿着雨伞,不禁呵斥道:“你又拿着伞来做什么,这天难得大晴,就晒伤了你不成,可知是娇生惯养坏了。你既厚着脸皮来了,且看你有何见解,若还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你可仔细你的皮。”
宝玉心内惶恐,忙道:“儿子想着今日大雪初晴,瑞雪初融,老爷在这雪地里恐晃眼睛,太太便命我送了这伞来。”
贾政呵道:“胡说,明明是你想着法出来闲逛,还敢说嘴,可是找打。”
宝玉见被贾政说中了心思,额头上不免直冒汗。
程日兴等人见了,连忙打圆场笑道:“难得二世兄一片孝心,老世翁且过后再细究,且听他有何高见。”单篇仁连忙上来把宝玉手中的伞接了,便递给贾珍,贾珍连忙撑开伞,过来给贾政打着。
贾政方哼了一声道:“你且说来我听听,先议论了,再作一首诗来,若好,说得有理,便饶你,若不好,还是胡说乱道,你可仔细。”
宝玉只得躬身领命,便走到那海棠花下仔细观看了一回,心内不禁啧啧称奇,只见些许积雪压着满树胭脂色的海棠花儿,在正午的阳光下娇艳欲滴,红得耀眼。
宝玉不禁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见金乌正盛,万里无云,碧空幽深似海,那一轮满月却尚未落下,摇摇挂在西天,心下便有了一句,随口念道:“日月双悬照乾坤。”
单篇人和程日兴、詹光、吴星登等人听了,不禁拍手叫好,又都大笑起来道:“可知老世翁和令公子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宝玉听了这话,不解。只见贾珍也笑了。贾政却呵道:“混账,混账,真是管窥蠡测,该打。”
宝玉吓得连忙低头侍立。单篇人笑道:“二世兄,你可知道,你刚才这一句,老世翁进门便随口吟了,一字不差的。”
宝玉顿时红了脸,不敢言语。詹光等人又都围着贾政恭维。贾政只得哼了一声道:“且罢了,叫你先议论了来,你却不知高低。我那话,你竟几时听了去,却来这里学舌。你且先议论了,再作,不许再用这一句。”
宝玉只得答应了,又转身去看那海棠,想了一回,方道:“这海棠花红紫若胭脂,必是女儿国的女儿棠无疑,且不论它因何会在此时开,此番瑞雪初晴,日月双悬,正可谓是瑞雪兆丰年,花开富贵……”
宝玉话未说完,贾政捋捋胡须点头,却又摇头。单篇人等见了,忙笑道:“二世兄高论,说得好,这乃是咱们贾府合当兴旺发达的喜兆。”
詹光也道:“这海棠看着也有些年月,想必是老世翁先祖所植,此刻在瑞雪中绽放,正是皇恩浩荡,先祖福德深厚,护佑子孙的意思。”
程日兴和吴星登也连忙附和。贾政只得罢了,便令宝玉作诗。
宝玉在那海棠花下沉思良久,几次刚要开口,看了贾政,便又憋回去了,只来回踱着。
程日兴见状,便笑道:“先前二世兄开头那一句便好,虽说是老世翁吟了在先,但二世兄之前并未听到,也算是心有灵犀的巧合,便用了吧,倒显得更有意思。”
詹光等人也连忙称是。贾政却道:“我偏不许他用,他自己的作了出来,若好,还可,免得辱没了好字好句。”
单篇人等只得笑笑罢了,便捋着胡须看宝玉。
宝玉只得吟道:“瑞雪重压海棠花。”
宝玉才说了这一句,单篇人等忙道:“好句,喜兆已现,正是大家公子口气。”
贾政却道:“起得平平,只不过现成的大白话罢了。”
宝玉听了,只得忍住。贾政呵道:“还不快说下面的,还等我们请你不成。”
宝玉方又道:“晨妆妃子月影斜。”
詹光道:“有些意思了。”
贾政道:“不好,且听他下面的。”
宝玉道:“胭脂一捧才抖落,香满乾坤帝王家。”
程日兴和詹光等人听了,连连叫好。贾政思索了一回,捋捋胡须,微微点头而已。
单篇仁道:“二世兄果真好才情,这诗不仅对景,而且正应在贵府娘娘身上,飞腾之势已现,不日将有大喜,甚妙,甚妙!”
贾政道:“也只得罢了,却休逞了他。再作一首来,也不限你首句。”
程日兴便拉着宝玉的手笑道:“二世兄可听明白了,这首句是现成的好句,下面可就看你的了。”
宝玉明白,点头微笑,便道:“日月双悬照乾坤,啼痕妃子立宫门。”
贾政听了,立时呵斥道:“放屁,混账东西,胡说些什么。”
单篇人等见宝玉这两句惹得贾政发怒,连忙道:“这妃子许是喜极而泣,老世翁也不必动怒,且听他下面的。”
宝玉早吓得不敢言语,听了单篇人这话,方知说造次了,便只面红筋胀的呆立在原地。
贾政道:“这‘啼痕’二字,哪里是什么喜极而泣。这混账东西,该死的畜生,真是越来越放肆,不知天高地厚了,给我拿出去,打二十板子再说。”
程日兴和詹光等连忙上来劝解道:“二世兄想是一时糊涂,且年纪尚轻,老世翁教导了他也就罢了,若那边老太太知道了,岂不心疼伤心。”
贾政只得叹了一回道:“罢了,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混账东西,真是眼不见为净。”
贾珍在一旁,也不敢说话。詹光连忙向宝玉使眼色,宝玉一时唬住了,只未反应过来。程日兴便拉拉宝玉的衣角道:“二世兄还不快走。”
宝玉醒转过来,连忙向贾政和众人作揖毕,一溜烟跑了出来。
袭人连忙接着,两人便悄悄回荣府去了。这里贾政摇头叹气,贾珍却道:“老爷和诸位相公难得过来一次,今日便在我这边消遣一日,我已经叫人备下了酒席,只怕这会子好了,也到了早饭时候。”
詹光等人听了此话,知道贾珍是爱面子且好玩的,巴不得蹭些油水,便都连忙道好。
贾政便不言语,转身出来。众人跟着,贾蓉早来禀道:“酒席已经准备好了,请老爷和众位相公入席。”
众人来至春香阁,只见山珍海味罗列,酒馔果蔬摆了满满两桌。一时酒过三巡,贾琏来说家那边有事,叫老爷赶快回去。贾政便起身。单篇仁、詹光等便不好留下,只得起来。
贾政道:“诸位不必起来,且留下无妨,这里原是府内,一样。”贾珍忙苦留。程日兴、单篇仁等便又笑着坐下。
贾政随贾琏去后,贾珍便也放开,又吩咐贾蓉去叫了一出小戏来,重整杯盏,一味高乐起来。
一时贾珍借着酒劲,便道:“先前老爷在,我看众位甚是言不由衷,晚学斗胆,那海棠花开得甚是怪异,还请诸位如实相告,才不负了晚学一片诚心。”
程日兴道:“这关乎世兄家气数,岂敢乱说。”
贾珍听了此言,便道:“既是这么说,君子问祸不问福,更要请教了,且请但说无妨。”
詹光便道:“世兄既然这么说,我便斗胆一论,是也不是,且姑妄说之姑妄听之,若说错了,珍大爷也就当我等放了个屁罢了。”
贾珍笑道:“你个老砍头的,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哪里来这等啰嗦。”
众人都笑了。一时那戏子便唱了起来道:“原来万紫千红开遍,都付予了断井残垣……”
詹光便道:“世兄请听,这戏子唱的,便是注解。”
贾珍道:“你是说胜极必衰,可是这意思。”
詹光便只笑而不语。贾珍却若有所思。
单篇人又道:“你听他胡说,依我的见识,宝玉世兄先前吟的第一首诗便说得透彻。那株海棠既是世兄祖上所植,如今瑞雪初霁盛开,必是祖宗福德深厚,荫及子孙的缘故,却借宝玉世兄之口吟了出来,珍大爷又何必怀疑,自己作怪。”
吴星登也附和道:“说的是,咱们这样人家,还有什么可忧虑担心的,如今宫里娘娘大安了,还有什么不了的。”
贾珍只捋捋胡须摇头道:“话可不是这么说,毕竟这事蹊跷,还得防着些才好。”
单篇仁忙又道:“珍大爷这也虑得极是。却不知宝玉世兄那第二首诗底下说的是什么。”
吴星登笑道:“你又不是他肚子里蛔虫,猜这闷葫芦做什么,等改日悄悄问了他便是。”
程日兴却捋着几根花白的胡须沉吟半晌,方道:“这天地之间,有正邪二气,谓之阴阳。万物皆禀气而生,顺者为正,为阳,逆者为邪,为阴。如若阴阳交合,正邪相激,便生异象,俗人谓之为妖,这株海棠逆节气而盛开,只怕别有一番警示。”
贾珍听了,正着了几分心思,便道:“世兄这话方是高论,如此说来,这株海棠却是花妖了,却不知碍也不碍,是何预兆?”
程日兴道:“这我也说不准,也不知应在何事上。但世兄只万事小心,有备无患,便能保无虞了。至于这株海棠,世兄叫人快拿了红绸缎挂上,便可解了。”
贾珍听了此话,正中心病,便深信不疑,忙叫贾蓉拿了红绸去挂上,在海棠花下焚香祷告。
程日兴又道:“古往今来的圣人大贤,有应运而生的,有应劫而生的,都是正邪阴阳二气激荡所致,因此必有异象。世兄府中这株海棠花世人谓之花妖,但天地之造化,非大彻大悟之圣人莫能窥,我等又岂能窥得天机。也许世兄家这株海棠花正是大喜之异象,先前二世兄诗云‘香满乾坤帝王家’,可知合当翻天覆地的大事要成。”
贾珍听了此话,不免心惊,便连忙打住,举杯邀众人痛饮。
这一场宴席,直吃到日头偏西,看看马上又到了晚饭时间,贾珍便叫人快去宰羊杀鸡。
程日兴等人便也厚着脸皮不走。众人正吃酒听戏,天南地北说些浑话,突然尤氏的丫鬟双喜来报贾珍道:“太太在那边等老爷,说有极重要的事情。”
贾珍道:“何事?没看见我正在陪众位相公,有什么事叫蓉哥儿去便是,却来这里聒噪什么。”
双喜便急道:“太太说了,叫老爷快去,晚了恐不好。”
程日兴等人听了,只得起身告辞。贾珍拱手道:“他日再会,恕不远送。”
众清客笑笑,说了几句恭维客气话,便告辞出宁府来不提。
贾珍来至尤氏这边,见没人,才转身,只见贾蓉哭着奔了来道:“老爷快去看看吧,我那媳妇早起时还好好的,不知怎么这会子便疯癫了,满口胡话,那话也听不得,只得叫人拿布堵了嘴。”
贾珍一阵心惊,不免又有几分心疼,便急急过胡氏屋子这边来,只见尤氏等人在里面抹泪,丫鬟小厮婆子站了一屋子,胡氏却早被堵了嘴捆倒在床上。
贾珍见胡氏满脸泪痕,忙呵道:“谁叫你们捆她的。”
众人见贾珍来了,便都忙退到一旁侍立,并不敢言语。尤氏忙上来道:“这孩子也命苦,好好的怎么就疯魔了,竟说了些没高低的疯话,只得叫人堵了嘴捆住。”
贾珍道:“何必,又捆她做甚?”
贾蓉忙道:“她疯了,见人便咬,又乱砸东西,所以才捆了。”
贾珍叹了口气道:“你们都听她说了些什么?”
众人便都颤栗着低头不敢说一句话。贾珍便喝令众小厮和丫鬟婆子们出去。
贾蓉方上来跪下道:“她说那些都是昏话,也说不得,疯了的人,也当不得真,求老爷还是快请张太医来看看要紧。”
贾珍怒道:“你昨晚和她在这屋子里,怎么今儿她就坏了?”
贾蓉只得将昨晚在这屋子内听到看到的怪事说了。贾珍气得狠狠踢了贾蓉一脚,骂道:“你个杂种,今儿起来你为何不说。”
尤氏见贾珍发怒,料想也劝解不得,索性扶着丫鬟双喜出去了。
贾蓉跪在地上抖作一团,颤抖着道:“今儿早起正要回禀父亲,那边老爷和相公便来了,儿子一时忙乱,就给忘了。”
贾珍道:“你可听她混说了些什么?说来我听。”
贾蓉哭道:“儿子也并没听见些什么,从祠堂那边回来,便听见这里闹作一团,进来一看,媳妇发了疯,嘴里只一个劲的说些什么‘孽缘孽缘,谁说的八回世家,谁说的八回世家,祖宗显灵了’,接着又说了些混账话,太太便进来了,儿子忙叫人把她嘴堵上了。”
贾珍听了这话,中了心病,气得冒烟,踢了贾蓉道:“把众人都叫了来外面跪着。”
一时贾蓉出去,把合府小厮丫鬟并婆子执事叫了在外面院子里跪着。
贾珍出来怒道:“你们说的那话,却叫胡氏听见了。今日不把你们这起该死的奴才打死几个,量你们也不说实话。”说着便叫贾蓉拿了马鞭子来,挨个儿把众人打了一遍。
众人哪里敢说一个字。贾珍怒极,上去便夺了马鞭子,照着一个老婆子狠命抽打。那老婆子耐不住,只得求饶道:“早起我见太太的丫鬟双喜和伙房来喜家的从那窗格子下经过,嘴里嘟噜着什么。”
贾珍听了,又抽了几鞭子,怒道:“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那老婆子只得颤抖着道:“好像说的是什么八回,还是扒灰,什么家的,我也没听真,求老爷只问她们两去。”
贾珍见那来喜家的早跪在地上抖作一团,却不见了双喜,便怒道:“快去把那小贱货拿来。”
话音刚落,尤氏早扶着丫鬟福儿出来,那丫鬟双喜却跟在后面,见贾珍大怒,忙跪在地上哭道:“太太救我。”
尤氏只骂道:“你嚼的好舌根,却是活该,还来求饶。”
贾珍上去狠狠抽了两鞭子,指着尤氏道:“你教出来的好奴才。”
尤氏也不敢回嘴,只红着脸低头不语,在一旁侍立。
贾珍便命人将来喜家的和双喜拖出去打了四十大板,撵了出去,永不录用。又指着众人道:“今后你们还要嚼舌的,尽管嚼。”
贾珍气得一丢鞭子,转身去了。贾蓉只得命人去请张太医,谁知张太医有事不在,这人便请了胡太医来。
胡太医装模作样把了脉,捋捋胡子,开了一张方子,便告辞出去了。
贾蓉叫人抓了药,煎了给胡氏服了,没过几日,竟一命呜呼了。贾珍想起胡氏妩媚,自从秦可卿死了,这府里只她孝顺体贴,心内倒是着实可惜,却也无可奈何,原想着好好安葬,奈何正在风头上,又不敢铺张,只得草草埋了,叫人禀报了荣府贾母那边,说是得了失心疯,医治无效死了。
贾母只是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贾蓉竟也不以为意,心想反正只要有银子,天下哪里没有美人,渐渐也就淡忘了,全当没有这回事似的。
贾珍心里到底有恨,又担心着胡氏那话被人听了,传出去不好,便叫人去打听双喜和来喜家的下落,来人回说两人那日打得重了,出去没几天便死了。
贾珍方放心,稍稍解恨而已,心里却又担心着贾蓉秋猎之事,倘若之前密谋泄露,那铁网山余孽若有活口,被朝廷拿住了乱咬,却是大祸临头,谁也保不住的,心里便着实不安。一时又想起海棠之事,听程日兴说得有板有眼,又希望那些余孽成事,自己便是功臣,将来封王拜候,也不是不可能的。
贾珍反复想着,实在煎熬,便只窝在府里,只叫来升等人到各处探听风声消息。
忽一日,贾珍正在家中喝闷酒,来升急匆匆进来,悄悄耳语道:“东宫要主事了。”
贾珍一听跳了起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可准!”
来升道:“吏部,千真万确,只怕那边政老爷也知道了。”
贾珍心里砰砰直跳,想了一回道:“这话说的是,他原在吏部挂职,只是如何来得如此突然?”
来升道:“我也是听吏部老钱说的,说如今东宫渐渐得势,竟和西宫平分秋色了,大小事都是这两处商量决断。”
贾珍道:“难道这‘日’快要无光了?如何就到了这份上?”
来升道:“这倒是不好说,莫不是前番秋猎之事……”
贾珍一时心惊,却又有些兴奋,便悄声道:“你是说前番秋猎他们竟成了,只是瞒天过海罢了。”
来升道:“也未确切,奴才不敢胡说。”
贾珍道:“你且去把蓉儿叫了来。”
来升退了出去。一时贾蓉躬身进来,问安毕,不知贾珍又有何事,心里直七上八下,便在一旁垂手侍立。
贾珍命关了门,却不说话,只来回踱着步子。贾蓉便有些心惊胆战起来,也不敢问的。
贾珍看了贾蓉一眼,捋捋胡须道:“前番秋猎,你可有事瞒着我。”
贾蓉一听这话,立马便吓得跪了下去,见贾珍突然提起这话来,知道瞒不住的,只得将自己秋猎时撞见卫若兰事败出逃,并被牛清将自己捆倒,以及裘良天亮时来将自己解了,并一番言语都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
贾珍听了,直气得脸都黄了,转身狠狠踢了贾蓉一脚道:“你这畜生,当时如何不说,这关系到咱们全府上下乃至九族的命。”
贾珍还要打,贾蓉早痛哭涕零,磕头如捣蒜般求饶道:“儿子也是担心父亲听了这话,一时恐气坏了身子,且那卫若兰如今潜逃,恐怕早死了,也是死无对证,那牛清也没抓着儿子的把柄……”
贾珍怒道:“你这会子说了,就不怕我气坏了!”
贾蓉只得打着自己的耳光,哭道:“都是儿子一时糊涂,还望老爷超生则个,若有了不是,儿子粉身碎骨也不敢连累到老爷身上。”
贾珍叹了口气,良久才道:“起来吧,如今就算你死了也无用,你且去宫门外悄悄探听着消息,只怕这天就要变了。”
贾蓉见贾珍脸上怒色稍减,便起来躬身道:“老爷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贾珍瞅了一眼道:“你这畜生,和那起人密谋了好些,却连如今东宫得势也不知道。”
贾蓉听如此说,便喜道:“难道说那事竟成了?那咱们还担心什么,将来咱们可都是功臣,老爷只等着加官进爵罢了。”
贾珍道:“话可不能说得太早。如今西宫也掌着事,尚有变数也未可知。”
贾蓉道:“管他是东宫西宫,咱们如今两边都站了。东宫这边有我们,西宫那边,只怕咱们娘娘也是说得上话的。”
贾珍沉吟良久,突然一拍大腿道:“怪道那日海棠花开,那边老爷过来,开口便说了一句‘日月双悬照乾坤’,岂不是他早就知道有今日了,却瞒着我们这边。”
贾蓉听了,喜道:“二老爷在吏部衙门,想必是早知道了的,只不好说破罢了。他那日说的这话,我隐约也是听见了的,当时只是不解,没想道却暗藏玄机,真是合当咱们大事要成,该恭喜父亲贺喜父亲才是。”
贾珍呵斥道:“你懂什么,这事吉凶难料,若事后那位翻过脸来,狡兔死走狗烹,以堵天下人之口,只怕咱们都死无葬身之地。”
贾蓉听了这话,立时又吓得目瞪口呆。贾珍道:“如今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且去宫门外探听着,只怕那边老爷太太也立刻要进宫去的。”
贾蓉领命出来,便急急去了。贾珍一时忽然又想起那日宝玉两句诗来,不禁随口念道:“日月双悬照乾坤,啼痕妃子立宫门’”念罢,又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贾珍一时辗转焦躁,只得命人提了一盒桂花酥油糕,假装过荣府来给贾母请安毕,便朝贾政这边来探听消息。
贾珍刚来至荣禧堂,只见周瑞家的从里面出来,问了,周瑞家的便回禀说“老爷太太并琏二爷都进宫去了,恐怕一时半刻回不来,只二奶奶在家,大爷若有事,等老爷太太回来,我转达吧。”
贾珍心里焦躁,便道:“不用,我等晚些时再来。”
贾珍回至宁府,心里七上八下,食不甘味,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小厮来禀道:“那边二老爷和太太回府了。”
贾珍便又急急穿衣,叫了两个小厮打着灯笼跟着,又命两个丫鬟提了些礼物,便往荣府贾政这边来,却刚出宁府大门,迎头贾蓉却撞了进来。
贾珍倒被吓了一跳,呵道:“你游魂撞尸呢,慌些什么。”
贾蓉忙气喘吁吁的道:“大事不好了。”
贾珍心里一惊,便命人退下。贾蓉方道:“儿子在宫门外遇着那边老爷太太从宫里出来,脸色甚是难看,太太脸上有泪,儿子也不敢问,还是听琏二叔说了,说宫里咱们娘娘不知怎么又病了,听说很是不好,叫我赶快回来禀告父亲,说明日一大早,准备和那边老爷太太等人一起进宫。”
贾珍听了,便转身回府,又叫贾蓉细细说了来龙去脉。贾蓉道:“听琏二叔说,那边老爷和太太此次进宫,竟也未得见娘娘真容,只那夏太监出来应付了。老爷又问娘娘安,夏太监只说娘娘有恙,奉旨不能接见。琏二叔忙递了银票上去,夏太监竟也不收,还是二老爷好说歹说,那夏太监进去了半晌,方出来说‘等明日听宣吧’。说完,也不理众人,便进去了。”
贾珍听了,心内纳罕,便又焦急起来,道:“那夏太监视财如命,从来贪得无厌,如今竟连银子都不要了,只怕不好。”
贾蓉道:“儿子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前儿才翻转过来,把那边大老爷和二老爷的事压下了,咱们这边好多事也有惊无险,不知为何竟又这般了。听琏二叔说,前些天那边二老爷和太太进宫为宝叔的婚事请娘娘懿旨,娘娘定了薛大呆子的妹妹宝钗,娘娘还身体健朗,只是有些发福,怎么才一个多月,竟又病得不能见了。”
贾珍道:“如今西宫也管着事,只怕根源还在这上头。”
贾蓉道:“宫里明争暗斗的事也多,咱们也不清楚,若真是这样,西宫管事,只怕不妙,这岂不是乾坤颠倒了不成。”
贾珍忙呵道:“不许胡说,将来的事也难料。咱们早把赌注压在了东宫上,如今也是骑虎难下。他们那边若倒了,只要我们这边还在,却也不怕。只是这‘天’还在呢,一切尚未可知,咱们只静观其变吧。将来若真有事,也不知谁死谁活,说不得谁是谁非了。”
贾蓉听了,连忙点头,恭维了一番,见贾珍也无别话,便退了出来。
是夜,贾珍一夜辗转难眠,三更才过,便起来叫人,梳洗毕,按品大装了,便来荣府这边候着。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