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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红楼梦话

共 77 章

这是一本迄今为止最符合曹雪芹原笔原意的《红楼梦》后四十回续作。小说以“脂批”透露的细节和《红楼梦》曲词及判词为线索,结合作者多年研究“红学”的心得,再现了《红楼梦》诸多人物不一样的惊天大结局,弥补了《红楼梦》部分原稿散失竟至未完的遗憾。其中诸如“卫若兰射囿”“狱神庙宝玉哽酸韭”“听秋声手足释前嫌”“白首双星”“兰桂齐芳”“情榜”等内容首次以小说的形式展现。该书对广大“红迷”来说是一次福音,对研究“红学”的爱好者具有相当的研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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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卫若兰射囿铁网山,史湘云抱憾牡丹亭

黛玉躺在床上伤心欲绝,想着自己身世伶仃,如今一片痴心成灰,便不作任何痴想,只求死了便罢。

紫鹃、雪雁惊出一身冷汗,见黛玉又尚自哽咽起来,悬在嗓子眼的心才放下了,又知不可劝,待要去怡红院和宝玉说了,叫他过来安慰黛玉,奈何黛玉不准两人出去,只得守在床前垂泪。至晚间,黛玉渐渐迷迷糊糊睡去,紫鹃方嘱咐了雪雁好生看着,自己便悄悄出潇湘馆,径直往怡红院来,没想到刚来至怡红院外,那老妈子恰把门关上了,紫鹃扯着嗓子叫了数声,那婆子却道:“关门了,明儿再来。”

紫鹃高声道:“我是林姑娘那边的紫鹃,快开门。”

那婆子便丧声恶气的道:“凭你是金姑娘玉姑娘,这大半夜的,我们还睡不睡了?又来聒噪什么!”

紫鹃待要再叫,却听得里面袭人的声音道:“那门可关好了,别让人进来,宝二爷刚睡下呢。”

紫鹃顿时心酸,不禁滚下泪来,转身便走,刚回至沁芳桥,忽然想起探春来,想如今她管着家里大小事务,和黛玉素来很好,也是个极明白又有肝胆的人,前次黛玉病了,还只她来探望了一回。紫鹃忙又提着灯笼返回,迤逦往秋爽斋来。

此时探春正在屋内看书,见紫鹃半夜过来,忙问何事。紫鹃只说黛玉病重,药也没了,又无人可劝解得,求姑娘快过去看看去。

探春惊道:“前些日我过去看她,不是好了些么,怎么就更加不好起来,连药也没了?”

紫鹃只得将袭人过去传信,又不知和黛玉说了些什么的话说了。探春思量了一回,方道:“想必还是二哥哥惹出来的,我且随你过去看看。至于她时常吃的那人参养容丸,自从老太太昨年起便没再提起,药房那边便停配了。她那病症,也不是一天两天,前儿张太医给了方子,又说吃人参养容丸无用,还得吃天王补心丹,这丸药想必老太太那里还有,我叫人过去要了些来你们收着,让她时常吃几丸,再好好养养,想必就好了。”

紫鹃道:“姑娘说的很是,只是没人劝解安慰她,宝玉又睡了,叫不开门。我和雪雁是睁眼瞎,也不懂姑娘的心思,还得姑娘去了,劝解她一回,只要她肯吃药,不再多想时,这病恐怕就慢慢好了。”

探春便命人去贾母那边找鸳鸯,拿了一盒子药丸过来,方又和侍书提着灯笼,披了一件貂裘大氅,和紫鹃一起往潇湘馆来。

两人相见,探春安慰了黛玉一回,黛玉也不好倔强,只得起身服了一粒药丸,倒是见效,竟又略吃了些粥,渐渐有了些力气。两人又说了些知心话,渐渐天色将明,探春方告辞出来。

自此黛玉虽然一命尚存,奈何始终自怨自艾,且哀莫大于心死,渐渐的便又越发憔悴下来,虽有天王补心丹续命,怎奈沉疴已成,心魔日胜,竟一日不似一日了。

这一日,瑞雪初晴,恰是秋分,贾珍领着贾蓉急急过荣府来禀贾政道:“今年秋猎,御林军警卫营是赵天佑带队,按旧例原与我们无干,谁知今早突然有令,命在京各王公伯爵,其子孙有在职或袭爵者,皆往铁网山和御林军一起参加秋猎。我因袭着爵,蓉儿也捐了龙禁卫,因此早接到军中传报,不知老爷这边如何,特过来问一声,禀老爷知道,若亦有军中传报来,不拘派谁,可一同前往,若有什么,也有个照应。”

贾政捋捋花白的胡须,皱眉道:“我这边倒是没有接到军报和旨意,按理说我们这边也免不了的。如今大老爷虽遭弹劾,但还袭着一等将军的爵位,我虽闲赋在家,户部的职位还在。若是这般,只怕不是好兆头,咱们去了恐有不是,不去,恐又遭人弹劾,授人懈怠孤傲,心怀芥蒂的口实。”

贾珍道:“还是赶快进宫里问问娘娘懿旨要紧。”

贾政道:“无用,娘娘如今也不大好,皇上那边恐也难开口,时间上也来不及。”

贾珍道:“这如何是好?”

贾政沉思良久,方道:“宁荣两府本为一体,你那边接到了军报,便如同我这边接到了一样,不管我这边有旨无旨,有令无令,还是去的好。若皇上问起来,你可照我这话回答。如今琏儿虽无职,可也是大老爷唯一的儿子,我这边宝玉病了未好,只兰儿可去,只是年纪小了些,一路上你们要多加照料,一切小心在意。若能博得皇上嘉奖,过往的一切也许能暂时遮掩些。咱们祖宗是军旅出身发迹的,如今武举这一路,兰儿虽小,却甚有志气,只盼着文举这路宝玉争气些。咱家这样人家,虽仗着祖宗福荫,几世威赫赫,若再从科举上出身一两人,便也说得过去,不负了皇上圣恩。”

贾珍连忙俯首称是,贾蓉大气不敢出,只在一旁侍立。

贾政又道:“你们回去准备着吧,我这边便命人去叫琏儿和兰儿来,等他们准备好了,自去那边找你。”

贾珍忙躬身答应了。一时贾政无话,贾珍便领着贾蓉出来,刚出荣国府,贾蓉便鬼鬼祟祟的道:“这事孩儿实在想不通,原本咱们不必过去说,等他们有了不是,也牵扯不到咱们这边,也许倒是个机会,况且这事弄不好要出大乱子,咱们何苦又拉了他们下水,成了,咱们在他们面前无功,败了,咱们岂不遭他们那边记恨,何苦来。”

贾珍听了这话,转身便给了贾蓉一巴掌,怒道:“你这混账,打的什么算盘,懂什么!没得作死。咱们和那边犹如人的两只脚,你见过一只脚走路的?况且自祖宗始,便从来不把宝压在一条船上。咱们宁荣两条船,一条船翻了,还有另一条。如今拉上他们,不管这回事情如何,总有退路。你只顾自己往前冲,怎么死了都不知道,谁捞你的尸。”

贾蓉捂着脸连忙称是。贾珍道:“咱们只千万别和他两一路,到了御林军,咱们各自该干什么干什么,只不过,咱们可得把招子放亮些,见风向不对便转舵。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他们两来了,你提醒提醒他们,也别说得太过。”

贾蓉忙道:“儿子明白。”

贾珍便不语,遂回去披挂了,穿了戎装,骑着骏马,会齐了贾琏和贾兰。贾蓉亦是一匹黑马,只贾琏和贾兰无职,便衣随行,四人便往京都御林军中来。

一时只见旌旗招展,刀枪林立,甚是威严,队伍分成三队,品字型排列。再看那随行的队伍中,王公侯伯之子甚多,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柳芳,缮国公之孙石光珠,定城候之孙谢鲸,襄阳候之孙戚建辉,景田候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等,这些人等在西侧。左右两边却是黄旗和蓝旗两队,约数千人马。

贾珍细看,大多都是会过的,也有几个没有会过的,连忙拱手致意,众王孙有笑笑拱手的,也有假装没看见,甚至嗤之以鼻的。贾珍也不以为意,却见那御林军蓝旗队伍里有一人朝自己和贾蓉微微点头,却是卫若兰。

贾珍连忙扭过头来,见前面一座华盖大帐,想必是圣驾落处,那赵天佑挎刀立在帐外,甚是威风。贾珍连忙下马,便去拱手禀报,那赵天佑冷眼看着贾珍,并不答话,听贾珍禀报完,便转身进帐去了。

一时赵天佑随着一位执事太监出来,那执事太监道:“皇上口喻。”贾珍等人连忙跪下。

执事太监道:“贾珍虽系宁国公孙,袭一等将军职,念其年高,令回府候命。贾琏贾兰无职,无须随军秋猎,着即刻回府。贾蓉现居七品龙禁卫,令随御林军一同秋猎。”

贾珍等人谢恩毕,只得起身回来。贾琏尚可,唯独贾兰闷闷的,心有不甘,原准备一展身手,没想到却是这般。

贾珍便道:“你年纪尚小,将来有的是机会。若果真有志气,年下便是大比之期,你还愁什么。”

贾兰只得点头答应了。三人回至贾府,心内却着实忐忑,不知此行究竟是祸是福,少不得又亲自过荣府来和贾政说了。

贾政也没甚说的,只点头而已。贾珍心里又担心着贾蓉此去是何结果,心里不安,便告辞回来,又令来升去宫外探听消息,一时心里七上八下,竟至寝食难安。

且说贾蓉随秋猎大军一路顶着风雪行了七八日,方来至黄海铁网山下,却已经是日暮。大军随即扎营,分成三队排列,准备明日天一亮,便开始围猎。

这铁网山向来是皇家猎场,平时亦戒备森严,此刻大军到来,更是风声鹤唳,只见皑皑白雪,满山玉树琼花,却不见一只鸟兽的影子。

恰巧这晚又下起了鹅毛大雪,贾蓉在帐中饥寒难耐,见帐外篝火正旺,便起身出来烤火。贾蓉虽居七品龙禁卫,却从没随军出征过,此刻见了这般景象,不由得感叹,只见营帐密麻,森严壁垒,无数营中篝火直连到山那边,如同天上闪耀的繁星一般。

贾蓉正看得有兴致,突然,中军大帐那边浓烟滚滚,燃起大火来,接着山脚那边便呼喊起来,须臾杀声震天,刀枪争鸣,便有人报“救驾”。随即众营皆起,拥着刀枪朝中军大帐涌去。

贾蓉大惊,早吓得屁滚尿流,被冲来的军马撞倒,滚到一处角落里胆战心惊的藏了。

大约一个时辰过后,杀声渐息,贾蓉方急忙爬起来,探出头来观望,只见大帐已经烧成灰烬,周围数营军帐的大火也渐渐扑灭。

贾蓉连忙走出来,回帐挎了军刀,戴了军帽,披上甲胄,急匆匆出帐来。才抬头,只见一人飞马而来,挥剑便刺。贾蓉大惊,早又吓得魂飞天外,幸好脚下一滑,望后便倒,恰巧躲过了这飞来一剑。

那人正待挥剑再刺,身后追兵早到,连忙把剑收回,一抖身形,早挽一张硬弓在手,扭身便是一串连珠箭,数骑追兵应声落马,众追兵大惊,一时惊散。

贾蓉看得目瞪口呆,那人坐骑突然一阵嘶鸣,贾蓉醒来,拔腿便跑,奈何慌乱中一头将前面一盏篝火撞翻,一骨碌仰面倒地。

贾蓉正欲爬起来逃命,身后这人早飞马来到,借着火光,见是贾蓉,便高声道:“原来是你,还不快走。”

话音刚落,那追兵又来,这人急打马飞驰而去。

贾蓉和这人只对了一眼,却认出此人正是卫若兰,几乎不曾把屎尿一起吓出来。

追兵转眼来到,贾蓉连忙翻起身来怒喊道:“大胆贼寇,休走。”

贾蓉忙拔军刀,奈何情急,竟一时拔不出来。后面一骑早到,见是贾蓉,只喝令一声“拿下”,便又打马飞驰而去。

数名军士上来,转眼将贾蓉按翻,又一把将贾蓉披风扯下,撕作数条绳子,把贾蓉捆得如同待宰的猪一般。

贾蓉大叫冤枉,奈何也没人理他,早被几名军士一顿拳脚,堵了嘴丢在雪地里,喝令不准动。

贾蓉心里憋屈,却又出不得声,稍有举动,便有军士上来呵斥挥舞拳头,直到天亮,几乎不曾冻死,方有一名校尉来呵斥道:“这是宁国公的玄孙,现居七品紫禁道龙禁卫,你等何故捆他,还不快放了。”

两名看押的军士方笑着将贾蓉解开。贾蓉抖作一团,睁眼看时,来人却是景田候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

裘良拉起贾蓉笑道:“老兄何故被人当贼拿了。”

贾蓉颤抖着道:“我因听见杀,杀喊声,连忙出来,没,没想到那贼人正从这里来,我便扑了上去,没想道这贼人甚是厉害,又骑着马,我被马撞翻,军士上来,不问黑白便将我拿了,捆了一夜,几乎不曾冻,冻死,我向谁,谁诉冤去。”

裘良笑道:“这么说来,你竟是有功的了,不知老兄可看清那贼人?”

贾蓉一听这话,心里一惊,早又吓出一身冷汗,虽十分害怕,但素来有些机变,便道:“那贼人来得凶猛,篝火又被打翻,我竟没看清楚容貌,只略见他穿着御林军蓝旗的军服,却不知昨夜是何惊天之事,还望裘兄实言相告。”

裘良道:“实不相瞒,昨夜逆贼事败,铤而走险,其实早在圣上意料之中,故布下了天罗地网,让其自投罗网而已。说来也是惊心动魄,若不是忠顺王和他的世子早在铁网山外埋伏,救驾及时,几乎让那伙贼寇得逞了。”

贾蓉道:“是哪里的贼寇,竟如此胆大,该诛九族才是。”

裘良道:“这事你也别打听了,虽说闯入这里的贼寇几乎都诛灭了,恐后面还有漏网之鱼,朝中不知要牵连多少人,只是老兄果真没看清那逃走了的贼人是谁?”

贾蓉忙赌咒发誓道:“我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如何敢说谎。”

裘良笑道:“我岂会怀疑老兄。昨夜那追贼捆你的人便是牛继宗,你也认得的,怎么就误会了,想必他和你闹着玩呢。他那人,你也知道,从没个正经的。”

贾蓉又赌咒发誓的骂道:“他奶奶的,我原一片忠心,原来却是那牛日的杂种,不问青红皂白便捆翻了我,也没个这般闹的,等我见了他,倒要和他理论理论。”

裘良忙笑道:“大家一条船上的,都是兄弟,我看就算了,大不了下次让他请客赔罪,若真闹翻了,却也不好看。皇上那边我还得回去禀报,便告辞。”

贾蓉只得拱手,庆幸自己昨晚没跟着他们起事,算是躲过了一劫,但不知后面还有何危险,若是被牵连出来,却是诛九族的罪。贾蓉想到这里,不竟冷汗下来。又想着昨晚若不是外围有忠顺王早早埋伏,大事几乎就成了,可如今,真是骑虎难下。转念又一想,自己的身份也只卫若兰知道,只他逃了出去,其他的人只怕都死了最好,却是死无对证。如今最要紧的是回去后把事情告诉了,再设法把卫若兰除了,方是万全之策。

贾蓉一时心里七上八下,却听得那边一校尉喝令道:“皇上有旨,令即刻班师回京,昨夜之事,有敢妄议泄密者,斩!”

数日后,贾蓉回到贾府,急急向贾珍回禀了秋猎之事,却只字不提自己遭的罪。贾珍惊得一身冷汗,喝令贾蓉不许再提半个字,贾蓉惊魂未定的答应了。

贾珍又少不得领着贾蓉过荣府来,把两人早想好的话敷衍了贾政。贾政也没甚说的,二人方又回宁府来,却一连数日不敢出门,只心里七上八下,提心吊胆的惶惶不可终日。贾珍又嘱咐来升一连数日在外面探听消息,见这事情竟风平浪静,方渐渐把悬着的心放下,又只顾高乐起来。

一日,贾蓉正在家里搂着两个丫鬟高乐,来升却进来使眼色,贾蓉忙令两个丫鬟出去。来升方道:“我今儿方从衙门那边回来,恰巧让我撞见了我那浑家出荣府来,问她何事,她说史大姑娘寻到老太太哪里去,不知说了些什么,叫你快过去,说老太太有话问你。我知道史姑娘原许配给了卫若兰的,如今朝中虽没明目张胆的通缉他,但我听人说,那大内密探开始动了,正秘密查访呢。哥儿不可不防,莫不是那史姑娘知道了些什么,告诉了老太太,却叫你去核实。”

贾蓉一听这话,顿时脊梁骨发凉,心惊道:“这事你和老爷说了没?”

来升道:“老爷出去了,不在,这事也只得和你说了。”

贾蓉道:“你且快去寻老爷,看他有何话说。我且过那边去应付着。”

贾蓉刚出宁府,果然见荣府的一个小丫头来,说是老太太叫快过去,有话问哥儿。

贾蓉答应了,心里忐忑着来至贾母处,见只鸳鸯和琥珀在贾母身侧,并不见史湘云,心里倒是猜不透贾母到底何事。

一时贾蓉给贾母请安毕,只垂手侍立。贾母良久才道:“前儿你随皇上秋猎的事我也听说了,不知可有新闻,你说来我听听。”

贾蓉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些发虚,却又故作镇定,把一路上早早想好的话说了出来道:“承皇上恩典和祖宗的福荫,孙子此番得以随驾秋猎,虽未获嘉奖,但一切顺利,亦未获咎。孙子倒是开了眼见,长了见识,于将来是受用终身的。孙子虽在外,但时刻不敢忘了老祖宗和老爷太太们的教导,谨言慎行,尽忠职守……”

贾母打断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贾蓉心惊,擦了额头的汉道:“不知老太太问的是哪个?”

贾母只得道:“我听说卫家也着人去了,你可曾见着?”

贾蓉想了一想道:“好像是见着了,到了那里,好像又没见着,不知老太太问这个作什么?”

贾母道:“云丫头许久没见着他,知道他随驾秋猎,咱们这样人家,自然也是免不了的,便找你来打听打听,你却支支吾吾的做什么,见着便是见着了,没见着便是没见着,你又有何故事不成?”

贾蓉听了,忙笑道:“确实见着了,在开拔前的军营方队里。后来到了铁网山,我和他不在一处,便没见着。”

贾母道:“回来的路上你可曾见了他?”

贾蓉道:“回来时我在王孙侯伯的方队里,倒是没见他,想必他在后面的蓝旗方队。等到了京城,我急着回府禀告老爷太太,也就没来得及和众人作辞,后面就不知道了。”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便道:“你去吧。”

贾蓉方如得了大赦一般出来,一溜烟便又回宁府高乐去了。

这里史湘云从贾母的屏风后面出来,早含着眼泪,又不好哭出来。

贾母安慰了一回,拉着史湘云的手道:“若果真是天意如此,你也只认命吧。”

史湘云泣道:“我自小没了爹娘,老太太疼我,在这边过了几年好日子,始终还是回去了,没想到他如今没了音信,死活不知,我……”

贾母见湘云伤心,便叫琥珀道:“你领了云丫头出去走走,散散心去。将来的事,谁人能料得定。圣人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眼看便要有一场大风雪要来,你们该走的都走吧,走不了的,自是天意。”贾母说着,不禁流下泪来。

鸳鸯连忙上来劝解,史湘云也扑在贾母怀里哭了一回,方独自告辞出来。

琥珀忙跟了出来。湘云道:“你且回去服侍老太太去吧,我找袭人说会子话去。”

琥珀道:“我也很久没见袭人,正找她有话说呢,咱们两个一起,岂不更好。”湘云只得点点头。

两人出了荣国府后门,迤逦便往怡红院这边来,刚出了荼蘼架,却见一个穿红着绿的人从木香棚那边过来。

琥珀道:“可是巧了,正找她呢,她便来了。”

湘云看时,却是袭人提着一个小食盒走来。袭人也看见了两人,忙上来笑道:“姑娘什么时候来了,你两怎么走到这里来,这大雪刚晴,化雪比下雪时还冷呢,快随我去宝二爷那边坐着说话去。”

琥珀道:“我和姑娘正寻你说话呢,你从哪里来。”

袭人道:“我才从太太那边来。如今宝玉也没大好,太太给了些人参和燕窝,叫我拿过去给宝玉每日补补。”

琥珀道:“我看你今日穿得喜庆,从来没有的,可是要大喜了。”

袭人红了脸,嗔道:“胡说些什么呢,这原是前些日太太给的。”

琥珀便咂嘴含笑,却不言语。袭人又对湘云道:“姑娘还没见着宝玉吧,咱们且一起过去,他也时常念着姑娘呢。”

湘云道:“二哥哥不好,我原应该过去看看的,只是这会子见了,又说什么呢。不如咱们到前面亭子里坐着说会子话,我有话问你呢。”

袭人只得点头,三人便往前面的牡丹亭里来。此时大雪初晴,亭子上覆满了皑皑白雪,早不见了往日争奇斗艳的牡丹。

三人进得亭内来,琥珀便道:“竟多少时候没来这里了,记得那年春天,这里牡丹开时,咱们和绣橘、、司棋、彩霞等人在这亭子里说了多少知心话,如今竟走的走,离的离,彩霞也不过来了,剩下袭人姐姐,眼里也只有宝二爷,都不记得我们姊妹的情谊了。”

袭人道:“你这说的哪里话,我虽不常往老太太那里去,但也能见着你们的。只是这些天二爷不好,我们那里难免事情多些,如何走得开。至于姑娘,我原是跟她的,后来才跟了宝玉,虽如今姑娘家去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心里又何尝不一日替姑娘念三遍佛,只不知翠缕怎么没跟姑娘一起过来?”

湘云道:“她也有她的命,却说不得。我今日找你,却有事问你。”

袭人道:“姑娘有何话说,或有何吩咐,尽管说了来。”

湘云便道:“你们两个和我从小到大,也不是外人,我便直说了吧。今年卫若兰随皇上秋猎,至今没回,也无消息回来,我听说这边也派人去了,后来打听,才知道是那边的去了,便不好问的。今儿央老太太把他叫了来问,却没有个所以然。我想着二哥哥原和他交好,无话不说,恐有他的消息也未知。”

袭人听了这话,知道湘云自己不好意思去问宝玉,是要自己去和宝玉打听的意思,便笑道:“姑娘放心,我知道他两原本就很好,如今再加上姑娘这层关系,就更不用说了。若你们家那位真有什么消息,或是去了哪里,想必是不会瞒着我们二爷的,待我回去问了他,便知道的。”

湘云道:“那你便快去,我只在这里等着。”

袭人提起食盒转身,刚出得牡丹亭来,却见秋纹急急寻了来。

秋纹和湘云、琥珀问了好,便道:“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却叫我好找。”

袭人道:“什么事,可是宝二爷又不好了。”

秋纹道:“二爷没事,我来却是找史姑娘的。”

湘云道:“可是二哥哥有话说。”

秋纹道:“宝二爷今儿才听茗烟传来一句口信,却是和史姑娘有关,我听了也不懂。二爷只说‘你只照直说了,横竖她懂的,却告诉不得别人’,我便来寻姑娘了,恰巧在这里撞见你们。”

湘云急道:“何话?”

秋纹道:“是两句没头脑的,原话是‘若兰心蕙质,山高水长酬知己’”

袭人、琥珀听了也不解,只湘云滚下泪来。众人见她哭了,一时也不知如何劝解。袭人便道:“姑娘不如到我们那里和宝玉说了,也许他能替姑娘······”。

湘云道:“不必了,你们且自去,我想一个人走走。”

湘云说着,便独自出牡丹亭来,一转拐,朝着沁芳闸一带行来。

湘云自语道:“原来他果真走了,只可恨我是一步也多行不得的。若果真要飘蓬江湖,那怕风餐露宿,瓦灶绳床,只要他在,我心里亦是欢喜的。只可惜,竟是空欢喜一场,我又哪里去寻得山高水长,酬得什么知己。你我既互为知己,如何这般一声儿不响的便走了,又留下这句话作什么。”

且说袭人、秋纹、琥珀三人自去。

琥珀道:“史姑娘从前爱笑爱闹,活像个小子,从没这般多愁善感,今儿这是怎么了。”

秋纹道:“你还不知道,如今她大了,又许了人家,那人却一声不响的走了,连个消息也没有。这些姑娘里头,就她得了个如意的,如何不叫她伤心。”

琥珀道:“你说的是,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咱们这些做丫头的,原没多大想头,如今就只袭人得了好结果,喜得这般,就把大喜的衣裳穿上了,来我们面前显摆,看明日便要八抬大轿喝交杯盏了吧。”

袭人红了脸道:“这衣裳原是太太给的,赶明儿你也叫老太太赏你一件。”

琥珀道:“我可没这么好的命,也没那胆量和手段,除非天上再掉下一个宝金宝银来,只怕也轮不到我这里。”

秋纹听了,只暗笑而已,袭人却红着脸不语。三人说着,便各自回去了不提。

却说湘云过了沁芳闸,一路独自行来,忽见妙玉立在那芍药圃的雪地里。湘云忙上来道:“你难出庵门一步,今日可巧竟在这里偶遇,却是难得。”

妙玉道:“一切皆因一个‘缘’字。我因这头一场雪下得好,出庵来走走,可巧看见了你和她们在那牡丹亭内,又不方便过去,专在此等你,正有一句话要和你说。”

湘云便道:“谨听惠训,以开茅塞。”

妙玉一甩佛尘,看了一眼湘云,见湘云脸上尚有泪痕,只冷冷道:“你我也算故人,我便直言不讳。‘若兰心蕙质,山高水长酬知己’,姑娘竟误解了这话。”

湘云惊道:“如何见得?依你何解?”

妙玉道:“只一个字,‘走’!”

湘云想了一回,似有醒悟,却又道:“走?走到哪里去?我如今一步也行不得,如何脱得了这藩篱,却又哪里去寻得山高水长。”

妙玉道:“一切皆在一个‘缘’字。此时时机未到,待时机到了时,一切自有天意。”

湘云待要再问,妙玉却自顾去了。湘云一时无语,只道这妙玉原是世人意外之人,行事自是出人意料之外,也不去深究,便转身朝着蘅芜苑来。

湘云来至院门外,只见院门紧闭,竟无人,又想着去看一回黛玉,身后却有人叫道:“姑娘却跑这里来,快随我家去吧,那边老爷叫我来接,说是家里有急事,耽误不得。”

湘云转身,却是史府的两个婆子。湘云道:“好不容易来这边一回,我前脚才到,你们就寻了来,也得我去辞了老太太再走。”

婆子道:“很是不必,我们刚从老太太那里来,已经禀明,那边家里实在是有急事等着,容不得半刻耽搁,姑娘快随我们回去要紧。”

湘云没法,只得转身随婆子出了大观园,转过几处游廊庭院,便往荣国府二门这边来。

三人正无语,迎头却撞见贾琏领了一人进来,见了湘云,贾琏忙笑着问好道:“大妹妹怎么不多住几日,后日便是立冬,老太太每年这时节必然开宴赏雪,很是热闹的。”

湘云道:“谢琏二哥哥好意,只是我那边家里有事。”

贾琏便只是笑笑,便对身后那人道:“快走快走,老爷过会子便要出去了。”

那人看了一眼湘云,躬身拱手行了一礼,也不言语,便跟着贾琏急急而去。

湘云看这来人生得身材魁梧,满脸长髯,双目炯炯,面色枣红,一身正气,便也欠身笑笑。

湘云出了贾府,外面早备好了一辆骡车。湘云上得车来,两个婆子一人驾车,一人跟在车后,便慢慢往史鼎府里去了。

一路上湘云想着心事,也不知家里又有什么事情,却忽然想起刚才贾府里见着的那大汉,似乎便是卫若兰曾经提起的那人,虽从未谋面,但那形容却和卫若兰描述的并无二致,后悔当时不问他一问,若果真是那人,也可向他打听卫若兰的消息,想必他一定知道些蛛丝马迹的。

湘云正自后悔,掀开车帘子一看,骡车早已经出了宁荣街,只见街道上行人稀少,满地皆白。

湘云正要放下帘子,却又见一行军士吆喝着过来,惊得街道上几个行人忙避之不迭。

婆子忙把骡车赶到一处角落里避让。一名御林军校尉便高声道:“朝廷捉拿要犯,悬赏五千两,有知情不报者,同罪。”

那校尉说着,令人到处张贴海捕文书。湘云也是一时好奇,便忍不住偷偷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那十数张海捕文书上皆画影图形,盖着衙门的印章,而其中一张海捕文书上的通缉要犯却有些眼熟。

湘云心里一惊,再定眼一看时,只见那张海捕文书上豁然写着“卫若兰”三个字。

湘云顿时眼泪便下来,却也不敢声张,忙放下车帘命婆子道:“快走。”

驾车的婆子一甩鞭子,驾着骡车便直奔史鼎府来,车后留下两条深深的车辙印。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