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红楼梦话

共 77 章

这是一本迄今为止最符合曹雪芹原笔原意的《红楼梦》后四十回续作。小说以“脂批”透露的细节和《红楼梦》曲词及判词为线索,结合作者多年研究“红学”的心得,再现了《红楼梦》诸多人物不一样的惊天大结局,弥补了《红楼梦》部分原稿散失竟至未完的遗憾。其中诸如“卫若兰射囿”“狱神庙宝玉哽酸韭”“听秋声手足释前嫌”“白首双星”“兰桂齐芳”“情榜”等内容首次以小说的形式展现。该书对广大“红迷”来说是一次福音,对研究“红学”的爱好者具有相当的研究价值。

正在阅读 · 第五十三回:大厦将倾人亡物散,历幻仙山石头灰心

第五十三回:大厦将倾人亡物散,历幻仙山石头灰心

却说裘良令两名心腹校尉来看贾政等处众人情形,只见人人面黄肌瘦,有气无力,恰遇着麝月和莺儿两人在花圃中挖些野菜,遂笑道:“这两个倒是秀色可餐,只是瘦弱了些,若领回去养养,倒是美人胚子。”

麝月和莺儿听见了,急忙走了,神色慌张的回屋子里来。宝钗便问道:“何事如此慌张,可是又有什么事?”

麝月道:“我和莺儿在花圃里挖野菜时,见两个贼眉鼠眼的官军闯了来,说了些不三不四的混账话,却直拿眼睛来瞅着我们,看那样子,只怕咱们……”

宝钗道:“如今刑部并无文书下来,咱们两府里虽出了这样事,但到底是几世的功勋世家,听得那边老爷说,圣旨也只是叫咱们在府里思过,尚未定罪,量他们也不敢乱来,只是以后咱们出屋子外去小心些,见了那些官兵便躲开,尤其是晚上,索性别出去。只要咱们挺过了这难关,将来总会好起来的,只是你们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了。”

麝月和莺儿连忙道:“奶奶千万别这么说。”

三人说着,宝玉在里面床上一阵咳嗽。宝钗便吩咐麝月和莺儿去把野菜洗了,熬些野菜粥来。

宝钗进来看宝玉,只见宝玉面色苍白,瘦弱了许多,低声道:“你如今这样,便少操些心,你若再有什么,宁不叫我心碎。”

宝玉见宝钗说得动情,不禁落泪道:“我没什么,只可恨我这身子骨不争气,竟又病了,害得你们连日劳累,为我担心。”

宝钗道:“这原是我分内的事。只要你好起来,不管现在如何,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宝玉披了衣服便欲下床,宝钗忙道:“你身子不好,别出去了,那些官兵如狼似虎,恐又生事端。”

宝玉不禁叹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如今想来,袭人秋纹他们走了,倒是福气。还有那死了的,倒也清静,想来这是天意,只是我不曾守得誓言,竟辜负了她。”

宝钗见宝玉此时提起袭人的事情来,开始还有些愧疚,心里突突的,生怕宝玉刨根问底,待听到最后一句“只是我不曾守得誓言,竟辜负了她”时,知道宝玉指的是黛玉,也素知她们虽不曾有越轨的举动,但也曾海誓山盟,如今人已经去的去了,死的死了,他竟空对着自己这么个大活人,对她还是念念不忘,顿时眼里便滚下泪来道:“我知道我原不好,只是我既然成了你的人,这些日子来虽说府里艰难,但也举案齐眉,从不敢有一丝懈怠,如今你当着我的面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者宝钗心里原有些忐忑,二者也因醋意。自那日和宝玉圆房后,宝钗便怀了身孕,只是如今府里这样,也不敢和人说,此时听了宝玉的话,怎么不心酸。

宝玉醒悟过来,知道自己又把话说造次了,只得红了脸连忙向宝钗赔礼道:“我只是一时感慨罢了,哪里就如同你想的那样了。”

宝玉说完,见宝钗不言语,只得自己出外屋来。

宝钗又悻悻的跟了出来道:“那外边不太平,且别出去,你若觉得闷得慌,便只在窗前看看罢了。先前麝月和莺儿出去挖野菜,还遇着两个豺狼不怀好意,只得急急回来了。只怕今日的野菜只够熬羹的了。”

宝玉听了,含泪道:“都是我带累了你们。”

两人正说着,莺儿端了野菜羹进来道:“二爷也别说这话,如今咱们是一家人,还说什么带累不带累的。”

麝月也进来道:“今日只有这些,二爷和奶奶将就着吧。”

宝钗便亲自端了野菜羹来,半膝着地,举着碗道:“请爷用膳。”

宝玉忙扶起道:“莺儿也说了,咱们如今是一家子,以后便不用这些俗礼吧。”

宝钗道:“圣人有云,‘齐家治国平天下’,全凭这一个‘礼’字,如今虽在缧绁中,只一碗野菜羹,然礼不可废,气不可短……”

未等宝钗说完,宝玉早有些不自在,然也无可奈何,只得忙端了野菜羹来吃了一口,道:“你们还没吃吧,我不饿,等你们吃好了,我喝些汤便好。”说着,便把这仅有的一碗野菜羹递给宝钗,宝钗忙又推还给宝玉,二人谦让了半晌,一时僵住,只红了脸对视而已。

麝月忙道:“那外面还有些呢。”麝月说着这话,眼里分明含着泪光。

宝玉道:“你别骗我了,我知道这些天来,府里十分艰难,有几日竟连水都没有了,必是那群混账官军在作怪,我一个爷们倒也罢了,只是竟荼毒了你们。”

宝钗道:“莺儿和麝月这些天来着实辛苦,还是让她们吃吧。”

众人正说着,外边彩霞却急急进来道:“老爷太太叫你们赶快过那边去,若迟了便不好。”

宝钗忙道:“可说了何事?”

彩霞道:“老爷说那起混账官军立马便要彻底再搜查,叫大家赶快过去一处,免得官军来了不分轻重,惹出乱子来。”

宝钗听了,只得急忙命麝月和莺儿收拾了几样随身衣服,便扶着宝玉急往荣禧堂来。

众人才来至荣禧堂外,便听得里面哭泣声,原来邢夫人经受不住这般折磨,再加上近来一连串的打击,今日又听说官军还要来彻查,一时惊吓,便一命呜呼了。

贾琏一连声的痛哭,虽说邢夫人不是他的亲娘,但也从小将他养大,自己竟未能在她跟前尽过几日作儿子的孝,此时人性复苏,不免真的伤心。其他人见邢夫人死了,不免也兔死狐悲。

一时便又有官军进来呵斥道:“我们奉命搜查,裘大人格外开恩,叫府里主子们暂且在这里,不要乱动。”

贾政等人只得含泪连忙称谢,待要再说什么,那官军早走了。

贾政只得命人帮着凤姐和贾琏将邢夫人的尸首用一张床单裹了,抬到西屋里去放着,又吩咐王夫人带着众女眷往左边东屋里去,贾珍带着男眷往南屋里来,自己却单独留在荣禧堂内,唉声叹气而已。

贾珍此时早已经半死,一者羞愧,二者心惊,只得由贾蓉背着,和着宝玉,贾环等人去了。

宝钗含泪看着宝玉,如同生离死别,却也无可奈何。

却说裘良见限定的日子到了,急得发狠,只得令官军带了锄头铁锹等物在荣国府内到处乱挖,所有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几乎不曾把荣国府倒过来,却依然一无所获,正自发狠无奈时,却有一人来报说“有一位叫冷子兴的古董商求见大人。”

裘良怒道:“什么冷子兴热子兴,没那个鸟兴,叫他滚远点。”

那来人道:“这人是那‘门子陈’推荐来的,说他原是荣国府管家娘子周瑞家的女婿,和那贾雨村也是认识的,恐怕也知道些贾府的勾当,说不定能帮上大人的忙,何不叫了他来问问。若果真知道些什么,倒省得大人和弟兄们乱挖一气,省了多少事。”

裘良怒道:“那周瑞家的和府里一干奴才管家执事人等,都早来认罪出首,量他们也不敢撒谎,若是知道,早就说了。这冷什么兴的虽是她的女婿,又能知道些什么,可是浪费时间,大爷没这鸟兴,叫他滚了便罢。”

来人只得应了声“是”便转身,却才走出去数步,裘良忙叫住道:“且叫他来。”

来人只得又应了声“是”。须臾冷子兴进来,躬身问好,阿谀奉承了一番,便笑道:“裘大人兴师动众,不知可有收获?”

裘良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只冷冷道:“你既知道些什么,赶快说来,若果真找到了,上面有赏,也少不了你的。”

冷子兴笑道:“赏赐倒是不敢,只求大人格外开恩,放了我的老娘便罢。”

裘良道:“她是贾府传事的管家,若上面定罪,少不了她,如何放得。你若是帮我找到了他们藏匿的罪产,我倒是可以考虑拘押时少让她受些罪。你若是敢信口雌黄,别说放人,我连你也一起抓了。”

冷子兴便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拜帖来递给一名校尉道:“还请大人青眼,格外开恩。”

校尉悄悄打开一看,见拜帖上竟印着本府府尹的大红印章,顿时不敢懈怠,急忙递给裘良道:“大人请看。”

裘良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顿感意外,霎时转了脸笑道:“原来是陈爷的弟兄,既然有他的拜帖,何不早说?便也是我的弟兄一般。你且放心,这府里的事有我,定不会让你的老娘受罪,只是放人却不敢,得等上面旨意或者刑部文书,否则谁敢放人?至于将来如何定罪,只要她按照我的法子说,你老兄再交些赎银,便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只是冷兄若果真知道些这贾府里的勾当,还望不吝赐教,也免得弟兄们在这里受罪。不瞒冷兄说,我带领着弟兄们已经在这里熬了一个多月,早精疲力竭,府里那几个杂种,如同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活不肯说,咱们又不能大刑伺候。这打又打不得,杀也杀不得,只能饿他们,却也没法,还得隔三差五给他们送些粥进去,若真全死了,又怕上面怪罪下来。如此一来,我们倒成了他们的奴仆了,真她娘的晦气。”

冷子兴道:“在下倒是有一言忠告,还请大人姑妄听之,若是说得不对,还请大人见谅。”

裘良道:“但说无妨。”

冷子兴道:“这荣国府和宁国府想必大人早搜查过了,听说那赵天佑在大人来之前便也搜查过一遍,也没找到那些逆党罪产,想必那些东西不在这里,大人何不到大观园里去找找,也许有所收获也未定。”

裘良听了,一拍大腿道:“我怎么没想到。他们若真怀鬼胎,必定防着今日,怎么会把那些要命的东西放在府里,我这便令弟兄们进去严加搜查,就是挖地三尺,也非要把那些东西找出来不可。”

旁边一名校尉道:“属下早听说那大观园地方甚大,且曾经被她贾家的大姑娘元春,也就是当时的淑德妃行幸过,算得上是皇家的林园,大人若贸然进去搜查,只怕不妥。”

一语惊醒了裘良,顿时又蹙眉道:“说的是,那园子若没有圣上旨意,谁敢进去搜查,那可是千刀万剐的罪。可是不进去,又如何找到那些逆党罪产来交差。”

冷子兴道:“何不立马请旨?”

裘良道:“说的容易,如今两位王爷正较劲,虽说都不会保这贾家,但皇族内的事,谁敢断定,一个叫杀,另一个可能便叫不杀,或者缓缓再杀。这贾家毕竟是有些功勋的,门生也多,是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且他们家又出了一个贵妃娘娘,虽说死了,倘或皇上一时念及旧情,放了这贾府一马,将来他们翻过身来算起旧账,我等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咱们也知道,圣上最是恩威并重的。再说,这样的旨得刑部或者王爷出马方好,岂是简单能办到的。如今上面又催得紧,恐怕没这个时间了。”

一时裘良便又蹙眉叹气,却拿眼来瞅着冷子兴,又道:“冷兄远见卓识远在我之上,何不给兄弟指条明路,弟兄们感激不尽,你老娘的事,将来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保准无事。”

冷子兴只得蹙着眉想了半晌,方幡然醒悟道:“我怎么就忘了,记得那年我老娘和我说过,几次贾府里寿宴,甄家都来人,且提前有信来,便都是我老娘接收的。我想,既然逆党甄家的罪产藏在这里,他们又暗中有联系,必然有书信来,且他们是世交,说不定还会提及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只要找到了他们来往的书信,便是附逆作乱的铁证,裘兄还怕交不了差。”

裘良听了,顿时大笑,便道:“陈大佛爷荐来的人果然非同凡响,怪道他一日飞升,羡煞旁人,有你这样的人作他的左膀右臂,只怕他没有办不成的事。今日你我相识,以后便都是兄弟。”

冷子兴忙奉承道:“过奖过奖,承蒙大人青眼。”

次日,裘良便把周瑞家的提出来细问,知道那些书信必然在贾政的书房里收着,便急急领人进去搜查,只见满屋子书籍,翻了个乱七八糟,却都是些经史子集圣人的书。

裘良正自泄气,一名校尉却因信佛,见满地的书堆里有一部《花雨心经》,便随手拿了起来翻看,却在书的夹缝里翻到一封信,急忙递给裘良。

裘良打开信一看,顿时大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催命符原来在这里,若不是藏得好,被赵天佑那杂种找了去,我却如何交差,如何加官进爵。”

裘良大喜,拿着信仔细揣在怀内,便急急出去了,又喝令军士严加看管府内人等。

一时外面许多官军便涌进荣禧堂来,把几处屋子围得铁桶一般,惊得贾府众人心惊胆战,不知究竟是何兆头。

三日后,天子震怒,一道圣旨下来,令刑部严加审核定罪,贾珍袭一等将军的爵位被削,判流刑三千里,充军伊犁,后来死在了半路上,这却是后话了。其余贾琏,贾蓉,分别是同知和龙禁尉,自然亦被削职,罚戴二十斤囚枷,枷號三日示众,亦判充军三千里,到伊犁军中为奴。贾政因早被革职,且那年学差尚可搪塞,圣上又念及元春之故,便只令罚没家产,勒令贾政和王夫人搬出荣国府,贬为庶民。贾宝玉和贾环因无功名,被判收监。贾兰因是贞洁烈女之后,其母李纨早有圣上旌表节文,故得幸免,准仍旧在大观园稻香村和母居住,以表其贞烈孀节和天恩浩荡。其余尤氏,赵姨娘,周姨娘,王熙凤,宝钗,平儿,琥珀,翠云,娇红等人亦被收监,等候发落;彩霞,小红,麝月,莺儿等一等大丫鬟判为官奴,由各王公贵族认领。大观园除稻香村一带,和宁荣两府一起被充入国府,由内务府收管,其内僧尼遣散。至于那些粗使丫头和婆子及众小厮,以及各管家执事人等,因早已经互相撕咬供述罪状,论罪轻重,被砍头的有,被监禁的有,自己了结了的也有,剩下的便都被拉到北门外贩卖,不一而足,唯有周瑞家的使了银子,且得冷子兴到处斡旋,得以脱罪。

刑部的定罪文书下来时,尤氏昏死过去,贾政仰天长叹,王夫人哭倒,不省人事,众人一片哀嚎,独凤姐倒是镇定,铁石心肠一般,似乎早知道有这一天似的。宝玉只无声的流泪,形同木偶。

又两日,北静王上了一道奏折,言及贾府功勋,如今只贾宝玉是贾政一脉嫡系单传,且和元春手足情深,情同母女,又无大恶大非,素来温良恭俭,或可传当年荣国公一脉香火,以彰显圣皇恩德,天恩浩荡。

圣上揽此奏折,会心处顿时心转,便令刑部放了贾宝玉和薛宝钗两人。

薛姨妈因贾府被抄家前早搬了出去,只在自己家里担惊受怕,连日叫人打听着,知道贾府获罪,众人还是不免被判了刑,几乎昏死。又三日后,贾政和王夫人领着宝玉和宝钗来投靠,顿时又回转过些来,真乃不幸中的大幸,便也只和王夫人相对抹泪痛哭不已。

贾政在薛姨妈处住了两日,一者羞愧,二者多有不便,时常亦听得街外有人议论,指指点点,不免更加气恼心烦,便推说要到祖茔农庄上祭祀祖宗,便领着王夫人要走。

宝玉和宝钗见贾政如此,亦知道他的心病,只得收拾了些东西,和贾政王夫人一起出来。

薛姨妈苦留不住,也只得罢了,只说去三两日便依旧回来才好。王夫人料想贾政此去必不肯回来,却也只得含泪随口答应着。

贾政等人连日拖家带口出了京城,一路向北,次日中午才到祖茔的农庄上,一位六十开外的老者领着一个刚留发的小子急忙出来接着,见了贾政等人,早哭着跪了下去。

贾政等人亦是悲泣,急忙扶了老者起来道:“老世兄请起,贾家不肖子孙前来祖宗面前领罪。”

这老者便是赖大的堂弟,名叫赖守志,原本这守祖茔的差事贾珍是托给赖大的,只因赖大死后,其子赖尚荣靠着贾府几年到处巴结,早已经荣禄高登,到外省做官去了,哪里还看得上这守贾家祖茔的差事,便又告知贾珍,托付给了赖守志。这赖守志妻儿早丧,只留下一个七八岁的孙子,索性便带了来这里一起居住过活,往年贾府发达时,每月都有祭祀祖宗的例钱来,后来渐渐的便没了,幸好祖茔四周都是现成的田地,赖守志便自己动手,种了些菜蔬度日。如今贾府倒了,幸喜这祖茔四周的田地是不入官的,便只等着贾家的人来处理。

贾政看看四周,虽说这里是农庄,但也有七八间农舍草屋,四面绿树成荫,松柏苍翠,更有那西山下一带竹林,掩映着一条小溪,顿时心情稍平,便随赖守志来至茅屋内。

赖守志连忙向贾政禀报了祖茔祭祀的情况,以及四周田亩庄舍。贾政便吩咐宝玉和宝钗去打扫几间农舍出来,打算在此常住。

至此,宝玉和宝钗等人便在此安顿下来,虽然日子清贫,但也清静,只是王夫人不免日日暗自垂泪,贾政亦自郁郁寡欢,虽然薛姨妈那边派人来请了几次,但贾政不言语,王夫人和宝钗也只得罢了。

一日,贾政自竹溪边回来,至晚间,看着草屋外明晃晃一轮满月,随口说了一句“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登高必跌重,树倒猢狲散,岂可奈何,呜呼哀哉而已。”说罢长吁短叹。

王夫人听了便又垂泪,一时伤感过度,加之数日煎熬,身子原不大好,突然便觉得眼前发黑,恍惚间只见凤姐走来道:“如今我时日不多,就要回金陵去了,那里才是我的家。想我伺候了太太一场,如今竟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连太太也怪起我来,我实在是死不瞑目,不甘心。”

王夫人朦朦胧胧中惊醒,便觉一阵头疼欲裂,两眼一黑,只一盏茶的工夫,便不省人事。

宝玉和宝钗急忙过来,待要去请医,奈何离城太远,且又没钱,只守着哭了几声,王夫人便撒褪去了。

宝玉和宝钗跪着哭了一夜,次日,贾政只得吩咐赖守志去找了几个农庄上的人来帮忙,草草将王夫人埋了,回来便连声哀叹,三两日间,竟白了头,显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薛姨妈数日后派人来探视,回说王夫人已死,亦是哭得肝肠寸断,加之宝钗和宝玉不在身边,薛蟠已死,一时倍感凄凉,数日间便也旧疾发作,很是不好,又急差钱良来报。

宝钗听了,哭得泪人一般,贾政只得令宝玉和宝钗回去,自己一个人留在了农庄里。

宝玉和宝钗虽放心不下,奈何贾政心意已决,又说有赖守志在,且叫安心去吧。宝玉只得和宝钗回薛姨妈处来。

两人才进家门,只听得里面哭声,进来一看,薛姨妈亦闭眼去了。宝钗哭得死去活来。

次日,亦只吩咐了钱良和钱华等人帮忙料理,定了一口柏木棺材,亦不敢大张旗鼓,悄悄抬到城外葬了。

宝钗经此变故,加上连日劳累,一时病倒。宝玉只得学着料理些家务,有不懂的,便来问宝钗。

钱良和钱华等人见薛家败落至此,早生异心,便不像以前那般勤恳殷勤,凡事说到钱,言语间多有推诿,宝钗便只得变卖了些剩下的家产,和他们清算了账务,辞退了众人,只留下小霞一人在家伺候。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宝钗稍安,早到了秋高气爽的金秋。忽一日,那赖守志领着孙子,杵着拐来哭道:“老爷三日前偶感风寒,已经去了,那些庄子上的人因没赏钱,不肯来说,因我年迈,又雇不起车,只得杵着拐进城来,又找了一日方找到这里来。”

宝玉听了嚎啕大哭,宝钗亦泣不成声,却也无可奈何。

至晚间,宝玉哭累了,方朦胧睡去,便见一僧一道飘然而来,一句话不说,拉起宝玉便腾云而去。须臾来至一处仙山琼岛上,只见四处黑水茫茫,两岸芦花飞扬,黑水中时常翻滚出森森白骨,耳畔听得无数亡魂哀嚎。宝玉顿时心惊胆战,却又见那芦花丛中有一妙影蹁跹,吟唱道:“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

话音刚落,那芦花竟瞬间变成繁花似锦,落花纷纷,黑水变成了碧波。

宝玉不禁呼喊道:“林妹妹······”

谁知“林妹妹”三字才出口,那繁花似锦又瞬间消失,碧波变成了黑水,无数亡魂又发出凄厉的尖叫,顿时黑浪滔天涌来,便把宝玉卷了去。

宝玉大惊,急呼救命,眼看就要坠入水底,只见那黑浪中一位仙姑撑着一条木筏破浪而来,只把桨一挥,便将宝玉救上木筏来。

宝玉早喝了几口黑水,一时心惊胆战,抬头看那撑木筏的仙姑时,却是栊翠庵的妙玉,顿时惊得连忙作揖道:“槛内人浊玉顿首。”仙姑只不搭话。

岸上那道人却大笑道:“她乃警幻是也,因自身“千年情劫”将至,故幻化分身,来此迷津作了‘木筏居士’,专渡为情所困的情痴色鬼,如今你已坠迷津,若无她渡你时,你将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宝玉听得心惊胆战,待要谢这“木筏居士”时,早又被那道人拂尘一挥,纵身提上岸来。

傍边的和尚笑道:“道兄,这痴子经此一劫,只怕我两前番安放在他心内的石头便活了,从此有些慧根也未可。”

道人笑道:“非也,非也。它本是女娃娘娘补天时遗弃在大荒山无稽崖上的顽石,虽吸天地精华,有了些灵气,奈何经此情劫,早在脂粉香汉里污了宝光,且前番又被你我施展幻术锻炼成石头,但若要有些慧根,只怕还得让他带了去再经历些雨雪风霜,人情冷暖方可。”

和尚便掐指一算,笑道:“是了,这呆子也还有二十载阳寿未尽,正好让他携了去历练历练,有此一颗石头心,只怕他到了那混沌世间便开悟了,也少受些罪。”

道人道:“甚好,甚好,咱们这便送他回去吧。”

两人正要大施幻术,宝玉的胸口内却放出一道奇异的光芒来,那石头便开口道:“仙师且慢,我在那花柳繁华的贾府中历练了一番,自知情缘已尽,也修得了些慧根,却再难忍受这人间的悲欢离合,仙师这便带了我归去吧。”

道人笑道:“如今悲欢离合你已经历过,那绛株的泪也已经还尽,奈何你还有劫数难逃,待到你渡完劫数,方是你功德圆满之时,到时候我必来接引你回归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还你本相真身,你看如何?”

石头待要再问,只见和尚双手合十,口中念道:“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摩珂。”言毕,石头灵光消失,便不能言。

道人大笑,两人便又提起宝玉腾云驾雾,飞至一处阴森恐怖的城池上方,轻轻一推,便把宝玉推落下来。

宝玉大惊,口中便大叫道:“妙玉救我!”

未知宝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