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忘忧阁包勇传密信,春风亭王仁露黑心
贾蓉回至宁府,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贾珍和贾琏都听得心惊。贾琏一时也不敢回去,又怕那门子陈得势不饶人,揪着雨村和贾府的旧事不放,若再弄出些事来,只怕两府真的在劫难逃,便和贾珍商议道:“如今我看着实在不妙,不如再派人到忠顺王那边走走,探听探听,若真还有什么,也早作打算。”
贾珍此时心里也有些慌乱,便道:“咱们两府如今各有不是,尤其是你们那边,大老爷被枷號,判了流刑,听说明日便发配。二老爷虽说未获罪,但也被革职,连府门都出不去。如今这些事又是忠顺王在督办,若不是碍着我们这边和他秘密有些交情,只怕早已经不妙。只是那忠顺王府非比一般,轻易是进不去的,上次我差蓉儿拿着我的帖子去了一次,到底还是花了三千多银子,才在长府官前说了几句好话,如今我这府里也比不得从前,几乎亏空尽了,想要去,却哪里来的银子。”
贾琏听了这话,想着因薛蟠案刚从薛家骗来的三千多两银子,却又如何肯舍得拿出来,一时便只红着脸道:“大哥哥说的是,只是破巢之下焉有完卵,咱们若不想法子时,只怕到时候真有大事情来,咱们两府便都招架不住。不说是为了他们,也为了咱们自己。”
贾珍叹气道:“兄弟说的是,但凡有一点办法时,我这个族长岂能坐视,奈何没银子,其可奈何。”
贾琏便道:“索性咱们两府各出一千五百两,凑齐了差人到忠顺王府问个明白,看咱们两府到底碍是不碍,也省得叫人整日提心吊胆,什么事也做不成。”
贾珍听了,只得叹气道:“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这事原掌握在忠顺王手里,只要他不再上奏,或者能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咱们两府恐怕也就太平了。只是你那脸酸心硬的前妻到底如何,只怕她的事倒是纸包不住火,迟早要发作,若她一时恼怒,把咱们都给供出去,倒是功亏一篑,大事不妙。”
贾琏道:“这个哥哥放心,我若此时还拿她没法,便还算个男人?实话和哥哥说了吧,这银子的事也在她身上呢,哥哥只等着便是。”
贾珍见贾琏如此说,便只是笑笑而已。一时贾琏告辞出来,悄悄来至荣府大门,和那门官说了,叫旺儿赶快出来,说有要事。门官进去,一炷香的工夫,旺儿方缩头缩脑的出来。
贾琏骂道:“你这球囊,怎么这久才出来,可是找打。”
旺儿忙赔笑道:“如今老爷发了话,说轻易不让人出府来,我瞅着老爷过赵姨娘那边去了,方偷偷跑出来的,不知爷又有什么事?”
贾琏呵道:“随我来。”
两人来至一处没人的拐角处,贾琏方道:“如今那薛大呆子刚被问斩,我也不好回去。找你出来却有一件要紧的事吩咐你去办。”
旺儿道:“爷只管吩咐,小的肝脑涂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只是有了好处,别忘了小的便是。”
贾琏踹了旺儿一脚道:“你这小狗日的,只知道要好处,你捞的还嫌少?爷吩咐了你一点事,便爬头上脸的讨价还价起来。”
旺儿连忙作揖赔笑。贾琏方道:“你去把那脸酸心硬的烈货的大哥王仁找来,就说我有好事找他商量。”
旺儿道:“听说那王子腾家早被查抄了,只怕树倒猢狲散,这会子却到哪里去寻他去。”
贾琏呵道:“放屁,你小子时常和他吆三喝四的聚赌喝花酒,他即便是狡兔三窟,能躲到哪里去,你还不知道?却来搪塞我,再啰唣,看我不把你蛋黄挤出来。”
贾琏踢了旺儿两脚。旺儿只得又连忙赔笑道:“若说他有几个落脚点,我倒是知道的,只是路远,恐怕大半夜才回得来,况且去了能不能找到他,也难说。”
贾琏只得掏出五两银子丢给旺儿道:“这是给你的盘缠,别不知足,事情办好了,把他领到百花楼等我。”
旺儿听了,想起那百花楼的姑娘,顿时心痒,且此时又得了银子,遂喜笑颜开的去了。
贾琏骂道:“这反叛日的,竟敢和我要银子,等事情了结了,倒是得打发了才是。”
贾琏心里烦闷,索性折足到百花楼傍边一家叫忘忧阁的小酒馆,上楼进了雅间临窗坐下,又叫了一壶酒和两斤牛肉,几样小菜,便独自喝起闷酒来。
贾琏愁眉不展,渐渐已经喝光了一壶酒,有了三分醉意,想起今日乃是贾赦发配伊犁的日子,自己却不敢去送行,只怕旺儿今日去找王仁去了,便连饭也没人送去。虽说自己是他的儿子,但从小到大,他不是打就是骂,自从当了荣府的家,真真是两面受气,如同风箱里的老鼠一般,最要命的是当初自己怎么就娶了王家那脸酸心硬的烈货作老婆,如今大家落得这般下场,倒是自作自受,也管不得了。此时自己纵然去了,恐怕也只是一顿臭骂罢了,倘若再被他言语间带累了些,又岂是儿戏。
贾琏满腹心事,无处消解,索性又叫了一壶酒来,自己斟满了一杯,端着酒站起,打开窗户看那街道上的景致,只见街面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位达官贵人吆喝着便过去了,好一派繁华景象,心里不禁忽又想起以往两府是何等威风,如今竟如同过街老鼠,藏头缩尾,整日提心吊胆,便把以往多少争强好胜的心灰了大半,不禁哀叹了一声。
贾琏正自伤感,只见楼下街道上一位身材高大,虎背熊腰,长髯齐胸的红脸汉子迎面过来,正朝着这楼上望,两人不禁打了个对眼。贾琏心里一惊,暗道:“这人如此面熟,莫非是他。”
贾琏又临窗细细打量了那大汉几眼,确定真是此人,心里不禁惶恐,急忙把窗户关了,转身坐下,一口喝干了酒,犹豫了片刻,掏出一粒散碎银子放在桌上,便欲起身下楼。
谁知那大汉提着一条齐眉高的棒子上楼来,身后隐约跟着两人,径直往贾琏的包间来,往前一站,拱手正色道:“二爷别来无恙。”
贾琏惊得冷汗直冒,只得忙赔笑道:“原来是包大哥,一向可好。快请坐,我远远便看见是你,正要下楼去接你上来,咱们弟兄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
原来此人便是甄家荐了来,那日在荣府内只身擒贼的包勇。
包勇把棒子放在门口,往外面挥挥手,隐约便有两人退了下去。贾琏见了,更是心里七上八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觉浑身也热燥起来。
包勇也不客气,便在贾琏对面坐了。
贾琏忙斟满了一杯酒递给包勇,便欲叫酒保上菜。
包勇忙止住道:“不必,二爷且请坐下,在下正有话说。”
贾琏一者心里焦急惶恐,二者多喝了几杯,额头的汗便如豆子般滚落下来,连忙对包勇作揖赔笑道:“兄弟知道对不住包爷,但那也是没法的事,知道这早晚要东窗事发,才索性叫包爷离了那是非之地。如今看来,倒是兄弟有些先见之明,也免得连累了包爷,倒叫包爷进退两难了。”
包勇捋捋齐胸的胡须,正色道:“二爷何必说这样的话,那日即使二爷不说,我也是要走的。今日进京来,原打算去会一位故人,可巧在街上看见了二爷,所以斗胆上楼来一会,却有几句要紧的话告诉二爷,也是咱们甄家和贾家世代交好的意思。”
贾琏听了包勇这话,顿时放下心来,便也坐下道:“包大哥说的是,咱们甄贾两家原是世交,从不分彼此的。不知包兄可有甄老爷和夫人的消息,今日有何见教?”
包勇道:“甄老爷和夫人早在昨年便仙逝了,留下一位公子,便是和府里那位衔玉而生的同名,如今竟走失了,不知流落到了哪里,听得江湖上的朋友说,上个月在京城地面上曾看见过一位僧人,面貌和他十分酷似,所以在下便一路寻了来,也顺便去会会那位故人,接她出那藩篱,不想竟得遇二爷,真是幸会。”
贾琏忙笑着举杯敬酒。包勇一口气干了,又道:“今日既然见了二爷,也算是天缘凑巧,免得我往你们府里走一趟。听说如今你们两府很少有人进出,恐怕也轻易见不到你们老爷,索性我便在这里和二爷说了吧,二爷听了,也可尽早回去告诉贵府的二老爷和宁府的珍大爷。”
贾琏见包勇说得如此慎重,便瞅了瞅门外。
包勇道:“放心,门外两人都是我的弟兄。”
贾琏方笑道:“包大哥有什么见教,但说无妨,兄弟洗耳恭听。”
包勇道:“地镇高港,门朝大海。”
贾琏听了,一头雾水,待要细问时,包勇已经起身,提了棒子朝贾琏拱拱手,便转身下楼去了。
贾琏一时猜不破,细想包勇这话文不成文,诗不成诗,恐是什么密语,想甄贾两家几世交好,其中太多秘密,如今也只有两位老爷和族长贾珍知道,待办完了王仁的事,回去一问贾珍便知道了。
贾琏想着这些,心里释然,便又叫了几样酒菜来,自己斟酒慢饮。渐渐的,天色暗了下来,街面上的行人开始稀少,贾琏方算了酒账,带着七分酒意,蹒跚着往对面的百花楼而来。
百花楼的老鸨老远便看见贾琏过来,忙叫了两位姑娘,满脸堆笑的过来道:“哎呦,二爷许久没来,竟害得我们这百花楼的姑娘们都得了相思病了,不知今儿是什么风,竟把二爷吹了来,我们百花楼的姑娘们今儿可是交了鸿运了。莺莺爱爱,快过来扶着你琏二爷上雅间去。”
两位名叫莺莺和爱爱的姑娘便巧笑着,如风荡柳的过来扶着贾琏,一左一右,拖着银铃般的笑声上楼去了。
一时酒馔摆了上来,贾琏本自有了七八分酒意,此刻哪里招架得住两个姑娘一左一右的灌,须臾便倒在了莺莺的怀里。
两个姑娘原和贾琏混得熟,便合力把贾琏扶上床,脱了贾琏鞋袜衣裳,又自己脱光了衣服,一左一右的搂着贾琏而眠。贾琏此时大醉,早已经浑然不知,纵然眠花卧柳,拥香枕玉,也是死人一般。
直到三更天,那窗外的更夫打着梆子,吆喝声传来,贾琏口内干渴,便醒了过来,只觉得头疼欲裂,身子被左右两个暖烘烘、软绵绵、臌胀胀的东西压着,正要翻起身来,却又被莺莺和爱爱蛇一般牢牢缠住。
贾琏苦笑,心里暗自道:“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来这百花楼了,今后命运如何,不知还有没有这命,如今且得快活便快活吧。”
想到这里,贾琏不禁突然来了兴致,便翻身把二人压在身下,一阵拨弄,三人大笑。
贾琏正自得趣,却突然听得门外有人敲门,原本心里有事,便着实吓了一跳,一惊之下,才起来的兴致早烟消云散,心里不禁有气,待要发作时,却只听得外面旺儿叫道:“二爷,是小的我,您吩咐的事妥了。”
贾琏骂道:“什么混账王八蛋,来的倒是时候。”
贾琏起身穿了衣服,打发了两个姑娘,方道:“进来。”
旺儿忙领着一位四十开外尖嘴猴腮的汉子进来道:“二爷,照您吩咐,我把舅大老爷给您请来了。”
贾琏见是王仁,只稍稍拱手示意,便令旺儿道:“你且自去,天亮了来宁府门外等我。”
旺儿如同得了圣旨一般,便急忙笑着退了出来,一折身,便追上莺莺和爱爱,一把将两人拦腰搂住,便伸嘴来啃,笑道:“今晚的账便都记在琏二爷身上,他不要你俩,爷我可想死你们了。”
莺莺和爱爱素知旺儿原是贾琏的心腹,原也曾两马同槽过,此刻深更半夜,料想也无别的客人,便只得依了旺儿,三人笑着进一间屋子里去了。
这边贾琏和王仁密谋了一通,两人一拍即合,临走贾琏又嘱咐道:“这事你可要保密,等事情成了,我还谢你。只是巧姐儿怎么也是我的骨肉,也是你的外甥女,你暂且带了去养着,可别亏待了她,若果真寻得好人家,肯出钱时,你来通知我,一切有我做主。”
贾琏说着,便拿出五十两银子。王仁想着如今巧姐出落得花朵一般,将来必定卖的好价钱,这人只要到了自己手里,那还不是由得自己,便连忙接了银子笑道:“好兄弟,哥哥我办事,你放一百个大宽心,一切有哥哥呢。”
次日,贾琏在宁府门口吩咐旺儿道:“你把王仁带进荣府去,巧姐儿必定由她的心腹小红带着,你只说我找她有事商量,支使开了她,便由王仁和你一起把巧姐带出来见我。晚些时若那烈货发觉,你只说人在我这里养着,若她将来敢说一个不字,再提我和珍大哥哥的事情,她这辈子也别想见着巧姐。”
旺儿听了贾琏这话,知道贾琏竟打起了亲闺女的主意,也知道那王仁最是坏了良心黑了心肝的,若巧姐真到了他手里,十有八九没有好下场,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便踌躇起来,也是有几分惧怕凤姐的意思,便哂笑道:“这事恐怕不妥,别说巧姐儿怎么会跟我出来,就算她肯,府里管家娘子和小厮婆子们见了,必然要问的,将来若有什么,我岂不是作死,要吃官司的。”
贾琏怒道:“放你娘的屁,如今人人自危,山雨欲来风满楼,你还怕吃官司!再大的官司,恐怕早已经埋下根了,将来若侥幸得脱,你没钱,照样是狗一般,谁会高看你一眼,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这世间只认钱,有了钱,世人自然敬你畏你,又有什么事不能了的。你再啰唣,我此时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旺儿只得答应了。那边王仁早等在角落里,见贾琏招手,便笑着过来,和旺儿一起朝荣国府里去了。
贾琏便进宁府里来找贾珍说话,谁知贾珍不在,只贾蓉在家里搂着两个丫鬟作乐,见贾琏来了,忙红了脸起来请安让座。
贾琏道:“不必拘礼,这里也没外人。”
贾蓉便笑着拿眼色来瞅着一位十七八岁的丫鬟,那丫鬟顿时明白贾蓉的意思,便笑着一屁股坐在了贾琏的怀里,伸手端了自己的一杯残酒来递到贾琏嘴边。
贾琏笑着喝了,掐了丫鬟的脸蛋子一把道:“你两且去,我们有正经话说。”
贾蓉怀里的丫鬟便娇笑道:“叔叔有什么正经的体己话,从来也不说来我听,倒叫我心痒难耐,何不也疼我们些,说出来叫我们长些见识,也得笑一场。”
贾琏笑道:“要听体己话,等晚些时候,有的你听,只怕你受不了,这会子我和蓉儿真有事。”
贾蓉使眼色,两位丫鬟方悻悻的出去,自往尤氏那边去了。
贾蓉便道:“叔叔有何吩咐,父亲今早天没亮便出去了,交代侄儿,说叔叔若来,只在府里胡乱消遣一日,等晚间父亲回来,自然一切有些眉目,却有重要的事和叔叔商量。”
贾琏听了,便道:“我进来时见大管家来升也不在,你父亲可是到忠顺王那边去了。”
贾蓉道:“正是,父亲还说,银子的事情父亲已经挪用了官中的,目前办事要紧。若叔叔有了项目填补,说好的一千五百两银子,叫交给侄儿收着便是。”
贾琏笑道:“这是自然。不过我此时来,却有一句话要问,奈何你父亲又不在,便问问你也一样,毕竟你是嫡系玄孙,将来的族长。这府里的一些事情我们不知,想必你是知道的。”
贾蓉忙笑道:“叔叔要问什么,只管说来,侄儿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贾琏道:“昨日我在忘忧阁巧遇甄家的奴仆包勇,他倒是仗义,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只叫我来告诉那边老爷和你父亲。那边我这几日尚且去不得,只得来这边问问。”
贾蓉道:“怎么是他!究竟何话?”
贾琏道:“诗不成诗,文不成文的,说什么‘地镇高港,门朝大海’。我听了,一头雾水,待要问时,他早走了,那里人又多,便只得作罢。我看这包勇有些来历,神出鬼没,他又不像是胡乱说的,便只得依言来问个明白,恐怕真和咱们两府有些什么瓜葛。”
贾蓉听了,细细想了半晌,突然一脸惊恐的道:“莫非是指‘红花会’?那年甄家来人,我也只是偶然听父亲和来升说起,当时父亲随口念了两句,什么‘地镇高港,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什么什么来着,我也记不大清楚了,反正说这红花会是个极其秘密的组织,这两句话便是暗语,又说这红花会和前朝有关,究竟如何,也没听得十分明白。”
贾琏顿时一脸惊恐,悄声道:“难不成这包勇竟是前朝孽子孤臣。若如此,只怕那甄家也有关联。如今想来,那甄家如此显赫,怪道说查抄就查抄了。还有你前次随驾去铁网山狩猎,离奇出了那样的事,想不到卫若兰等人竟是逆党,只怕也是那一路人,真真想来叫人后怕。”
贾蓉被贾琏这样一说,顿时更是心惊胆战起来,便有些坐立不安。
贾琏忙又道:“这事关系非常,等你父亲回来,我晚间再来细细问个明白。包勇这话看来必然藏着惊天秘密,咱们且别自乱阵脚,叫人知道了。”
贾蓉点点头,早吓得把作乐的心都丢了,忙送了贾琏出来,便回府里惶惶不可终日。
贾琏刚出宁府,只见那王仁和旺儿果然领着巧姐在街上买糖葫芦吃,便急忙上去道:“快走。”
巧姐见了贾琏,叫了声“爹爹”,便扑在贾琏怀里。贾琏一时有些心酸,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哄着巧姐道:“好妮儿,你且随你舅舅去乡下玩几日,爹爹便来接你。那里有好多府里没有的玩意儿,什么泥人啊,用糖稀画出来的小鸟啦,还有会说话的鹦鹉,大鸡大鹅······”
巧姐笑道:“果真?我倒要去看看去,只是爹爹也早些儿来接妮儿,我出来娘亲还不知道呢,爹爹回去和娘亲说一声儿,就说妮儿去舅舅家玩去了,叫娘亲和爹爹一起早些来接我。”
贾琏答应着,眼里却含着些泪水。王仁早去顾了一辆骡车来,便拉着巧姐的手道:“咱们快走吧,舅舅家如今在城外,远着呢,若天色晚了,便出不得城,妮儿今天便见不到那些好玩的玩意儿了。”
贾琏从身上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巧姐道:“这几日爹爹不在,这玉佩妮儿拿着,想爹爹时,见了它,便如同见了爹爹一般。”
巧姐笑着接了揣在怀内,便随王仁上车去了。
贾琏见巧姐去远,方转身问旺儿道:“如今那边究竟怎样?那薛家可有话说?”
旺儿道:“听说钱良和李富去收薛大呆子的尸体,却早被围观的人群作践得不成样子,身上的肉也被割去了许多。亲家太太和太太及宝二奶奶自然哭得死去活来,也无可奈何,只悄悄叫人埋了,却没说钱的事,也没提到二爷。”
贾琏听了,一时纳罕,心内反倒有几分忐忑,便也只得回荣国府来。
却说巧姐随王仁出得城来,早已经是日落西山,见前面有座亭子,便下车来歇歇脚。
巧姐见那亭子上一块匾额,写的是“春风亭”三字,落款江南,便笑道:“古人有诗云:‘春风不渡玉门关’,想必这春风每年必是先从江南吹来的,否则这匾额的落款怎么叫‘江南’?”
王仁听了,不禁笑道:“妮儿竟然还懂得诗,可比舅舅强多了,将来必然嫁得好富贵人家。”
巧姐道:“富不富贵倒还是其次,只是乐天安命,开心便好。”
王仁看着巧姐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却已经出落得花枝招展,心内盘算着,便笑道:“舅舅有个相好的大富贵人家,有许多好玩的,都是你从没见过的,舅舅带你去那里好不好。”
巧姐道:“我和爹爹说好了去舅舅乡下家的,我哪里也不去。若爹爹不知道,寻不着我怎么办?”
王仁道:“没关系,舅舅会告诉你爹爹的,若他没来接你,舅舅也会送你回去的。”
巧姐只是不肯,王仁便拉下脸来道:“如今你既然来了,不去也得去,大人决定了的事,岂有你小孩子家违拗的。”王仁说着便来拉巧姐的手。
巧姐强不过,只得伤心的哭了,那贾琏的玉佩便从巧姐怀里掉了出来。
王仁忙上前捡起玉佩道:“这玩意倒是值几个钱,权当我今日辛苦了一场的跑腿费。”
巧姐见了,便哭着来向王仁要玉佩,王仁不耐烦,一巴掌掴来,恰打在巧姐左脸上。
巧姐顿时吓得两眼发直,捂着脸无声的流泪。
王仁道:“你别和我充什么万金小姐,如今你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还和我犟些什么。若是你乖乖听话,还少受些巴掌,再和我犟,有你好果子吃的。实话和你说了吧,你老子把你卖了,得了我一千两银子,他们都不要你了。”
王仁一把提着巧姐的衣领,便死拖硬拽的把巧姐拉出“春风亭”来,正要上骡车去,却听得前面来了一辆驴车,咯吱一声停下,车上便跳下一个人吼道:“光天化日,竟敢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王仁听得这一声吼,顿时吓了一跳,不由得便松了手,定眼看时,只见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材不高,却十分健壮,面堂黝黑,穿着倒也干净利索。
未知来人是谁,巧姐命运如何,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