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觅风月贾芹乱纲常,死优怜芳官抱憾情(下)
蕊官待要喊叫,早被那人骑在身上,一把抽了蒲团摁住口鼻。可怜蕊官挣扎了几下便晕了过去,人事不知,只任人摆布而已。
次日天亮,一小尼姑起来打扫,见天王殿里躺着一个僧袍褴褛的人,脸朝下一头撞死在弥勒佛的莲花宝座前,那地上的一滩血早已凝结成暗黑色。
小尼姑吓得大叫。一时众尼赶来,便有人连忙去叫智通。
谁知芳官早起,急跑了来看,立马便扑在那尸体上痛哭大骂起来。
众女尼虽胆战心惊,也免不得七手八脚将尸体翻转过来,却又都惊疑起来。
智通来细看了,不由惊得魂飞天外,把那一声阿弥陀佛的宝号也忘了,原来这死了的人竟是地藏庵的蕊官。
智通叫人拉开芳官,不免心里暗道不好,连忙叫了众女尼一起过来。
智通合十闭眼,此时方道了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众女尼便都合十诵经,一时完毕,智通便命人将蕊官尸体收敛了,且告诫众人死守秘密,不得将此事说了出去。智通说完,合十出去了。
芳官哭了一场,当下便有些心灰意冷,众人都知道她原和蕊官要好,也不以为意,只沁香和智通两人心里原有鬼,倒是忐忑。那智通便悄悄找了沁香来密谋说话。
沁香却冷笑道:“如今不知怎么就张冠李戴,且弄死了人了,咱们少不得想个万全之策,把这事遮掩过去罢了。”
智通道:“都是你和他背地里弄的好勾当,这会子看你们怎么了结。”
沁香道:“你说怎么了结?你原是这水月庵管事的,却来吓唬谁!又关我什么事,若真有事,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来扛。”
智通细想了一回,只得道:“如今事情也出了,说不得咱们齐心协力把事情了结了。若真闹大了,于咱们恐怕都撂不下什么好。贾府那边自有我去说了,横竖原只是他们家里一个小丫头戏子,我就说她难守古佛青灯,自己一时看破,便自己了结了,早登极乐。想太太那边也不会深究,倒是地藏庵那边,却是难缠,还得你和他去,方能善了。”
沁香巧笑道:“他?他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智通只得冷笑道:“你也别太张狂了,我还是这里的住持,和那边太太也是能说上话的,况且这事原是你和他弄了出来的,你且细想想,看着办吧。”智通说完,转身走了。
沁香只得来找了贾芹说话,贾芹一听,也着实吓了一跳,遂又笑道:“没想到那晚上黑不隆冬的,只顾着乐了,虽起些也瞟眼看了一下,却没看真,她两身材又差不多,谁想竟骑马不着,骑了骡子了,实在没多大意思。”
沁香呸了一声道:“这事可大可小,你还不想法子了结了,还这般得意劲,若弄不好,你我都得死。”
贾芹便一把拉了沁香进怀里笑道:“怕什么,府里太太那边有那老货去耍嘴,她那念经的嘴,自然是口吐莲花,有什么不了的。至于圆心,她原靠着我的银子过活,且和咱们穿一条裤子的,她又敢说什么。她若要人时,索性把芳官叫过来给她不就完了,还不是爷我一句话的事,你瞎着急些什么。你既然来了,咱们且乐乐。”说着便搂着沁香调笑起来。
沁香心里尚想着贾环,又盘算着如何把这件事牵扯到宝玉的身上,一时只敷衍了下贾芹,便抽身走了,恨得贾芹牙痒痒,骂道:“好个骚货,浪出老子的火来,却又跑了,迟早一天叫你知道爷的厉害。”
芳官自死了蕊官后,一连两日茶饭不思。众尼因恨她平日家过于伶俐,且又比众人生得出众,自然心里有些嫉妒,故也无人过问,倒是智通看在眼里,生怕又出什么事,便吩咐沁香留心,自己便过贾府这边来说话。
沁香见芳官这般模样,倒是得了意,不劝解,反而怂恿道:“你和她原本姊妹一般,如今她去了,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又有何趣。前儿我听住持说了,说要把你给地藏庵的圆心呢,你也知道,那歪突喇不是什么好人,一言不合,便要打要骂的,你去了,她还不把死了蕊官的气发在你身上,她可是来找你才出了这档子事的。如今那圆心正愁没法向府里太太交代呢,说不得拿你作筏子交差。你若去了时,可有好果子吃?这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佛说世道轮回,你还不如横下心来,随她去了,倒也干净,早死早投胎,也免得在这世上现眼受罪。”
芳官听了这话,早跳将起来,照着沁香的脸上便啐了几口,指着沁香的脸骂道:“你这剃了毛卖臭肉的烂货,自己裤腰带松了也不知道提提,任凭那些个王八扒在你身上啃你咬你玩你,你这会子卖完了下面那张嘴,又来卖弄上面这张嘴,没得叫人恶心。你们干的好机密下流勾当,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即便死了,也要咬下你的几块肉来。”
芳官越骂越气,便扑上来和沁香厮打。众女尼闻声赶来,却只是在一旁窃笑者有之,念佛者有之。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贾芹却领着地藏庵的圆心和几个女尼来了,忙呵退了众人,上来将两人拉开。
沁香早被芳官抓破了脸面,此时衣裳凌乱,气得眼泪横流的上来道:“这小骚货哪里是念佛的,竟是村野里的杂种一般,快把她带了去严加看管,好好打一顿才是。”
贾芹见沁香这般,忍不住笑道:“怎么样,先前叫你别忙着走,你赶着回来吃猫尿呢。”
沁香啐了贾芹一口,赌气走了。贾芹便对芳官道:“这里我说了算,任凭你以前是谁的人,也由不得你,如今蕊官死了,你且到地藏庵里顶替她去,若再不老实,不听爷的话,有你好果子吃,那蕊官便是例子。”
芳官早怀疑蕊官的死和贾芹有关,看她死前那样子,必是遭了人的手,而这几处庙里,就只有贾芹一人来来往往,且又如此胆大好色,无所不至,早对自己和蕊官垂涎不已。芳官又想起那晚上蕊官临走时的情景,那叫自己的人听起来分明就是沁香,当下若有所悟,原来蕊官竟是替自己遭了黑手。想到这里,芳官泪如雨下,此刻又听了贾芹这话,顿时气急,只把满口玉牙咬得作响,瞅了贾芹一眼,突然冲过来抓住贾芹的手便咬。贾芹一时猝不及防,疼得心惊肉跳,又早被芳官搧了几耳光,脸上也被抓破了几个血痕。
那地藏庵的圆心及众人一时竟被芳官此举怔住了。待众人反应过来,连忙上来时,那贾芹早发狠飞起一脚,狠狠揣在芳官的肚子上。芳官立时倒在地上。
贾芹尚不解气,又上去揣了几脚,方指着芳官及众女尼发狠骂道:“你们这些作死的烂货,在清平世间原不是什么好人,以为来了这里便是良人了吗?装哪门子三贞九烈,别做你娘的白日梦了。不听爷的话的,敢和我作对,都是个死!”
贾芹骂了一通,方捂着脸去了,那数个年轻些原和他有首尾的,便连忙尾随了出去赔笑劝解。
圆心见芳官这般撒泼,无法无天,且又是这般火爆脾气,况且她和那边藕官也是从一处来的,倘或再闹出什么来,反倒是烦恼添乱,索性便带了自己的人一声不响的去了。
芳官倒在地上痛哭,也无人来理他,只得挣扎着起来,去蕊官坟上哭了一回,也不回水月庵来,只失魂落魄的走了。
这边贾府里王夫人正自和凤姐说话,听得外面丫鬟报说水月庵的智通来了,便都纳罕。
凤姐道:“前儿我才吩咐把各处打尖供佛的例钱送去了,不知她又来做什么?”
王夫人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许是她又有什么话说,且叫她进来问问便是。”
彩霞便叫智通进来。智通见了王夫人和凤姐,少不得七弯八拐先说了些奉承的话,王夫人和凤姐倒是听着很受用,只是不明白她今日所来何意,待要问时,外面贾环却进来给王夫人请安。
王夫人虽心里不喜欢他,也只是点点头,叫他里屋里玩去,又叫了彩霞进来。
贾环见了彩霞,不大搭理,正眼也不看她一眼。彩霞便只在里面坐着赌气,也不来搭理贾环。那贾环却留心听着外面众人说话,只听得智通道:“可惜了太太菩萨一般,活佛般的慈悲,成全了她一场,没想到她竟自己了结了,说来叫人纳罕。”
王夫人只叹了口气,心下便戚戚然。凤姐道:“可知所为何事?怎么就寻了短见了,咱们这样的人家,说出去可不好听。”
智通道:“我已经吩咐了众人,不得议论。想必是她一时看破,对这人世间再无留恋,早死早超生,投胎轮回去了。这倒是先我们一步看得破,叫人料想不到的,说来也只是造化罢了,我们修行的人,倒是要恭喜她,为她颂佛,祝贺她飞升脱离苦海。这其实也是太太的恩德和虔诚感动了佛祖了。”
王夫人原本对芳官等人心存芥蒂,又担心她们常往宝玉那边跑,此时听了智通一番话,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便无可无不可,也不再追究,独凤姐看出这智通心里有鬼,又不好说破,只心里暗自冷笑罢了。
那智通见事情已经交代完了,说了几句奉承话,便起身走了。
里面贾环见时机到了,便出来道:“前儿我去水月庵里为老太太祈福,二哥哥也去了,那芳官拉着二哥哥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还互相送了东西,好像是什么荷包香囊之类的。我见了不好意思,便急急走了,没想到这会子她就死了,可是奇怪。”
王夫人一听这话,立时怒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若有一句假话,你知道的。”
凤姐见王夫人动怒,连忙向贾环使眼色,奈何贾环拍着胸脯子跪在王夫人跟前道:“我若有一句话欺瞒太太,便不得好死,浑身生了烂疮,死了下十八层地狱。”
王夫人立时眼泪便出来,气得脸都绿了。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