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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红楼梦话

共 77 章

这是一本迄今为止最符合曹雪芹原笔原意的《红楼梦》后四十回续作。小说以“脂批”透露的细节和《红楼梦》曲词及判词为线索,结合作者多年研究“红学”的心得,再现了《红楼梦》诸多人物不一样的惊天大结局,弥补了《红楼梦》部分原稿散失竟至未完的遗憾。其中诸如“卫若兰射囿”“狱神庙宝玉哽酸韭”“听秋声手足释前嫌”“白首双星”“兰桂齐芳”“情榜”等内容首次以小说的形式展现。该书对广大“红迷”来说是一次福音,对研究“红学”的爱好者具有相当的研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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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回:木石前盟宝玉出家,金玉良缘宝钗离魂

却说贾环因手里有了些银子,不仅从养生堂里弄了两个颇有姿色的女孩儿回府里给赵姨娘当丫鬟使唤,也越发巴结西宁王府的人,时常邀约小泥鳅到百花楼喝花酒,趁机谋算些勾当。这一日,两人直喝到半夜三更方散了各自回家。贾环年纪虽大了,却未娶妻,故一直和赵姨娘住着,不免和两个小丫鬟偷偷摸摸,奈何赵姨娘看得紧,故未曾得手。这日贾环回来得晚,却见里面屋子里灯火通明,自己扯着嗓子叫了半晌,巧儿方急急出来开门,心里不免有气,借着酒劲便要发作。巧儿却哭道:“爷可算回来了。”

贾环听了这话,怒气全没了,又见巧儿梨花带雨,一时会错了意,搂了便要亲嘴。

巧儿忙道:“奶奶快没气了......”

贾环听了,踢了巧儿一脚骂道:“放屁,拿这话来噎人,敢不从我,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两人正闹,里面小丫鬟欢儿大哭着出来道:“奶奶咽气了!”

贾环闻言,方放了巧儿,急忙跌跌撞撞进屋子里来看时,只见赵姨娘披头散发躺在床上,衣衫不整,前胸尽是抓痕,面色苍白,嘴张得老大,眼睛圆睁,七巧里都流出血来,倒把贾环吓得往后便倒,酒也醒了。两个小丫鬟哪里见过这场面,也吓得尖叫,早躲到一边。贾环定了定神,壮着胆伸手去探赵姨娘鼻孔,哪还有气,顿时又嚎啕大哭起来。

次日问起原委,两个小丫鬟异口同声,都说赵姨娘天黑时便开始胡言乱语,手舞足蹈,渐渐的越发荒诞,竟自己撕开衣衫露出胸膛狠命的抓,两人也不能止,定是招了冤魂,被鬼索了命去了。

贾环虽然不信,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请了法师作法,又有水陆道场超度亡灵,守孝发丧等事,也无须赘述。

至此,贾环没了约束,越发肆无忌惮花天酒地起来,巧儿和欢儿也早着了他的手,名虽是丫鬟,其实已经是贾环的跟前人。

数月之后,贾环手里的银子花完,一时又没有抓寻处,前思后想,想起当日朝廷查抄宁荣两府和大观园时,虽说掘地三尺,但那甄家的罪产竟一点头绪没有,若说这事是无中生有,但那次荣府失盗,明明赖着那贾雨村追回了好多稀世宝贝,却不知又被藏到哪里去了,若自己偷偷的寻了出来时,这一辈子岂不是发达了,还愁些什么,只要手里有钱,谁人还敢小看自己,到时候别说小泥鳅那群王八蛋,就算是王公贵族,也不敢小看自己的了。

贾环想着这些,整日魂不守舍,却又无人可说,正自叹气时,巧儿却来道:“外边有个叫小霞的女子,说是来寻宝玉,可见也不见。”

贾环不耐烦的道:“什么宝金宝银,这里只有我贾三爷,哪里又来个什么小虾大虾,没听说过,不见。”

巧儿便只得出去,贾环却突然叫住道:“你说她来寻谁?”

巧儿道:“她说她是那薛宝钗的丫鬟,曾偶然在街上看见一人,似是宝玉,却又一年多来到处寻不着他,便来这里问问,恐他回家里来了也未定。”

贾环听了,顿时想起在大牢里的情形,记得那日宝玉和凤姐在大牢里见了一面,两人背地里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若这甄家的罪产果真有时,必定是凤姐藏了,她又和宝玉好,临死前只有他能托付了,再想想小泥鳅和赵天佑等人的情形,这甄家宝藏的事想必是真的,若找到了宝玉时,这些宝藏不是都水落石出了吗,到时候自己得了,岂不是好大一笔横财,这辈子也不用愁了。

贾环立马一拍大腿,跳将起来道:“快叫她进来。”

巧儿连忙出去,领了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进来。

贾环见了,上下打量一番,果真似曾相识,却仰着眉道:“你说你来找宝玉,且说你是谁,怎么寻到这里来?”

小霞见贾环面目十分可憎,且无礼,便灰心了大半,只冷冷道:“我奉了宝二奶奶的命,前来寻我们宝二爷,若他果真回来了时,还请让我们见上一面,那边宝二奶奶十分惦记着他呢。”

贾环冷笑道:“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在这里?”

小霞道:“一年多前,我在家外的街边偶然看见一人,虽只一照面,但那人模样十分和宝二爷相像,我和宝二奶奶说了,她也惊疑,后来在城里寻了好多天也没见他的影,宝二奶奶便说若果真是他,也许他会回府里来看看也未可知,所以我来问问,并没有其他缘故。”

贾环冷笑道:“这里没有什么宝二爷,只有环三爷。那日他从大牢里出来,还口口声声说不会忘了我们,要想法子来救我出大牢,却一去不返,连个响屁也没有,只怕如今他早死在外边了吧。”

小霞听了便道:“他如今虽不愿意回那里去,但我们相信他一定还活着。”

贾环道:“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小霞道:“前些天我们寻他不见,却听见巷子里一群叫花子议论,说两年多前有个什么王公贵胄的子孙,一时落魄了在街边晒太阳,恰巧有位老爷过寿,他随手写了一幅字,吟了一首诗,很得那老爷女婿的赏识,还赏了他些银子,问了他姓名时,他又不说。众花子只听得那位女婿官老爷说了一句‘假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那人听了,顿时便流下泪来。听这话头,这位女婿官老爷说的不正是贾府么,若那人不是宝玉,却还有谁?且我们问了那群花子,他们说的那人模样也和宝玉相仿。”

贾环听了,顿时计上心来,笑道:“可知道那位官老爷姓甚名谁?若知道时,告诉我,我如今在官场上是认得人的,一问便有结果,也许就帮你们寻到他也未必,却不胜过你们没头苍蝇一般乱撞。”

小霞只得想了想道:“那群叫花子也没说,只说那做寿的老爷姓詹,住在城西胭脂巷里头。”

贾环心里立时明白,那人必定便是詹光无疑,贾府败落后,他跑得快,竟没受到多少牵连。想当日贾府发达时,他时常往府里来蹭些油水,也是见过的,当下便笑道:“你去吧,等有了他的消息,我自会派人通知你们。”。

小霞只得转身去了。贾环便急忙去找了小泥鳅来商量此事。

小泥鳅听了,顿时笑道:“果真不出我所料,当日府里被抄时,什么东西没有,却抄出几箱子的当票和私放高利贷的票据来,那甄家的罪产若说没有,那回失盗时的宝贝又哪里来的?当日那脸酸心硬的咬死了不肯说,只怕在大牢里时便告诉了他,咱们如今只要顺藤摸瓜,找到了他时,一切便有眉目,到时候你我升官加爵自然是少不了的了。”

贾环道:“兄弟说的很是,只是如今咱们哪里去寻那呆子去。”

小泥鳅道:“既然得知他曾和詹光见过面,这便是线索,早听说那老滑头有位女婿在京中做官,待我回去和西宁王的长府官说了,请他老人家派人叫了那人来一问,必有些眉目的,你只回去等着便是,若果真有了眉目时,咱们一起出发,带了王府的探子,一起拿他去。”

二人计议已定,便各行其事。三日后,小泥鳅果然眉开眼笑的来找贾环道:“黄天不负有心人,听那詹光老儿的女婿说,原来那呆子果真没死,却也不知他如今究竟流落到哪里去了。幸好我又撞见了赵天佑,和他打听了,他想了半日,方说当日在瓜州渡拿住他时,从一个小叫花子的口中得知,他原来是打算到扬州去的,却阴差阳错进了大狱,如今出来了,想必一定是到扬州去了。”

贾环听了,一拍大腿笑道:“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那呆子是个情种,以前在府里和众姊妹们浑闹,眼里只有一个林黛玉,整日家说什么‘你若死了,我便去做和尚,替你守一辈子坟’,后来她果真死了,那呆子却也念念不忘,只把那金钗银钗的丢在一边,如今又不肯回来,只怕果真去那里当了和尚也未定。那年贾琏把那林黛玉的棺椁送回南边去,我听得人说,那林家祖籍便是扬州人,想必她的坟必是在扬州的了,咱们只要找着了林黛玉的坟,必定便找着那呆子了。”

小泥鳅道:“话虽这么说,可扬州城这么大,咱们哪里去找去?”

贾环笑道:“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林家在扬州城原是望族,况且咱们如今是谁?要找那林黛玉的坟还不简单,你只要亮出你西宁王身边人的身份,那些地方官还不屁颠屁颠的来巴结,更何况是找个人了。”

小泥鳅听了,大笑,便回去了。

却说转眼又是一年秋尽,宝玉一路上靠着卖几幅字,替人写些家书对联,来至扬州城时,已经是寒冬天气,正自肚中饥饿难耐,一摸囊中,早已经身无分文,看着满街人来人往,许多饭馆酒楼林立,不禁口水直流,摇头苦笑。

宝玉信步走来,见前面有一家名叫“水月情缘”的包子铺,便忍不住驻足。

只见一位满头青丝,围着花围巾的少妇正自忙活,那围巾将半边脸也遮住了,头也不抬的道:“包子三文钱,馒头两文钱,刚出锅的,要几个?”

宝玉忙躬身道:“在下远行至此,身无分文,只写得一手字还算过得去,不知店家可要写招牌或者书信对联,在下可以代劳,只换两个馒头便可。”

那少妇听了,半晌不语,却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顿时惊愕万分,转身便往里面跑。

宝玉红了脸,拱拱手转身便走,生怕又被当做要饭的花子,谁知走不多远,背后却被人一把拉住,那人急道:“二爷哪里去,且随我来。”

宝玉回头看时,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方道:“茗烟,果真是你?”

原来这拉住宝玉的人正是当日宝玉的跟班小厮茗烟,此时竟有些发福,但模样还是没大变,宝玉一眼便认了出来。

两人一时都十分激动,茗烟待要说话,身后却跑来那少妇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且家去。”

三人急匆匆进了包子铺,转拐上了楼,少妇解开花围巾拿在手里,低头红了脸。

茗烟忙笑道:“二爷可还记得她?”

宝玉不禁惊讶的大笑道:“你是智能儿!你们两......”

茗烟大笑着,一把拉了宝玉在一张桌子上首坐下,便叫智能儿去收拾了包子摊子,关了店门,又亲自泡了茶来,恭恭敬敬的递给宝玉道:“二爷且在这里坐着喝些茶,我叫智能儿做些下酒菜来,却还要赶去菜市场叫人去。”

宝玉忙道:“只几个包子充饥即可。你我多年未见,今日犹如梦中,想起来令人唏嘘,何不坐下一起说说话再去。”

茗烟笑道:“这些年来的话说来也长,一时半会也说不完,眼下却有一个要紧的人,我得把她叫了来,咱们这顿《聊斋》少了她如何使得。”

宝玉笑道:“谁?”

茗烟神秘的笑笑道:“爷定是想不到的,等见了时,爷便知小的所言非虚。”

宝玉只得罢了。一时茗烟飞奔似的出去,智能儿却端了几样菜蔬和酒肉来,便笑着斟满了一杯酒递给宝玉。

宝玉也不客气,便接了一饮而下,叹道:“人生如梦,这一杯狂泉,权当作旧泪饮下。”

智能儿道:“二爷怎么会到了这里,今日若不是天缘凑巧,咱们几乎错过了。”

宝玉道:“家破人亡,不说也罢。却不知你和茗烟如何到得这里,还开了这么一家包子铺,若不是我看那幌子上的‘水月情缘’几个字十分晃眼,咱们果真便错过了。”

智能儿道:“不瞒二爷,我和茗烟前年才到这里。当日大观园被查抄,我们水月庵和几处家庙均被遣散,多亏茗烟暗地里瞅着,又使了银子,我才得从那人贩子手里得脱,后来风声越发紧了,我们便逃到了瓜州,谁知那里也呆不得,官府到处缉拿反贼,听说其中便有那栊翠庵的妙玉,这实在是让人料想不到的。我和茗烟怕被牵连,所以买船而下,来到了这里。前些天茗烟到寺外的渡口看灯火,却又见人贩子队伍里有一人眼熟,忙上前细细打听,方知果真是她,便又花了二十两银子帮她赎身,若说起她来,二爷再熟悉不过的了,这会子茗烟出去,便是去叫她回来。”

宝玉听得心惊,唏嘘不已,却一时不知这茗烟赎身回来的人又是谁,正自惊疑间,茗烟却进来了,笑道:“二爷且看,她来了。”

宝玉起身看时,只见茗烟身后跟着一位村姑模样的少妇,虽然有些憔悴,亦有几分动人之处,细细打量时,顿时忍不住眼泪便出来。

那村姑模样的少妇便上来屈膝行礼,叫了一声“宝二爷”,眼泪便也下来。

宝玉良久方道:“春燕,都是我害了你。”

原来这村姑模样的人便是当日宝玉的小丫头春燕。茗烟忙上来拉着宝玉坐下道:“亏得那日我到寺外看灯火,无意间在人贩子的队伍里看到了她,好不容易把她救下了,如今我们三人在此处过活,倒也快活。”

茗烟此话才出,智能儿便嗔道:“若不是看在以往咱们一同在大观园的情分上,我才不许你见一个爱一个呢。”

宝玉听了不解,茗烟尴尬的笑道:“如今她们两个都是我的老婆,只是她原是二爷的人,还请二爷恕罪。”

宝玉听了,顿时又感叹嘘唏,忙笑道:“何罪之有,你们这样很好,我也替你们高兴呢。过去的宝玉如今早死了,我来这扬州城,只为尚有一件心事未了。”

茗烟又忙叫春燕给宝玉斟酒,自己也斟满了一杯。智能儿便又去厨房里忙活不提。

一时两人几杯酒下肚,茗烟便道:“二爷可是来寻林姑娘的坟茔?”

宝玉道:“正是。”

茗烟道:“我就知道二爷的心思,二爷莫急,等二爷在我这里住些日子,养养身子,我自会帮二爷去打听清楚。我来了这扬州城一年多,地方也熟悉了。”

宝玉道:“如此甚好,便多谢了。”

茗烟道:“说什么谢。记得在荣国府时,二爷虽说是主子,但从来拿我当兄弟一般,这区区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宝玉便又喝了一杯酒道:“你当日是如何逃脱的?不知那李贵等人哪里去了。”

茗烟道:“提那杂种作甚,当日府里出了事,他早早的便招了,和那些人互相咬,说出多少没天良不分青红皂白的话来,后来还不是被判了斩首,他老娘听了,早吓死了。至于我,原本要拉到午门外的菜市场卖为官奴的,幸好我还有些银子,便悄悄塞给了看守我的钱校尉,又答应他日后还给些好处,他原也和我吃过两回酒的,也曾称兄道弟,且得了银子,面子上下不来,便寻个由头,说让我去倒马桶,便悄悄将我放了,反正黑不隆冬一大府的人关着,竟也没人注意。后来智能儿的事也多亏了他。”

两人边喝边聊,至半夜方各自回屋睡了。宝玉心里感慨万千,一夜哪里睡得着,想着往日自己和茗烟的种种,不禁又担心如今朝廷风云变幻,倘若一朝又翻出自己的什么罪名来,倒带累了他们,遂心里打定了主意,只待天蒙蒙亮时便起身出来,借着柜台上记账的纸笔,写了数语留下,便悄悄开了门去了。

茗烟等人清早起来,备好了洗脸水和茶点,叫了半晌却不见宝玉出来,进去一看时,哪里有人。三人来至柜台上,只见账本旁边压着一纸书信,茗烟忙拿了来看,只是摇头叹气。茗烟虽未曾正经上过学,但跟着宝玉多年,也读过《西厢记》《牡丹亭》等杂书,自然是识得许多字的。

智能儿见茗烟看了信,只一味的感叹,便问道:“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茗烟道:“这都是命。二爷去了,只说叫咱们三人好好的,不要去找他,也别说在这扬州城见过他。我猜想,他是怕再连累了咱们的意思。既然二爷这般,咱们也只得罢了,且莫辜负了他一番好意。如今虽说朝廷赦免了贾家的罪,但朝廷的事向来是作不得准的,翻手为云,覆手便可为雨,若再有些风吹草动,只怕咱们在这里也住不得。”

春燕和智能儿便也只得闭口不言,各自忙去了。

宝玉一连在扬州城内转悠了数日,也未打听到当日盐课林如海家的祖茔所在,倒是那一大片当年的林家旧宅尚在,却早已几易其主,又有谁知道当年林家的祖茔在哪儿。

宝玉只得心灰意冷的出城来。至晚间,天上早又愁云密布,须臾下起鹅毛大雪来。

宝玉走了一夜,至天色微明,又冷又饿,远远见那前方一座小山上灯火隐隐,接着几声钟鸣,振聋发聩,不禁问了一位蹲在墙角的老叫花子道:“敢问老先生,那灯火阑珊,钟鸣隐隐的地方是何处?”

老叫花子早冻得瑟瑟发抖,离死不远,半睁开眼,有气无力的道:“那是林……”

一语未了,老叫花子便闭眼去了。

宝玉叹了一声,只因听得一个“林”字,心有所动,便朝着那小山上来。一路艰难,宝玉好不容易登上小山,已是大雪初晴,一轮红日初升,只见一座古朴庄严的寺庙矗立在山环水抱的山丘上,此时山门紧闭,鸟雀无声,门头上豁然写着“林鸟寺”三个字。

宝玉心里感叹道:“都说飞鸟各投林,也许是天意,这寺名也怪,我今既然到了这里来,何不进去一观,也为林妹妹的英灵祈祷。我虽未曾寻得她的坟茔,但这里毕竟是她魂牵梦萦的故土,我在这里祷告,也算离她的英灵不远了,希望她泉下有知,梦里来和我一会。”

宝玉这般想着,只见那山门竟吱呀一声开了,便从门里出来一位小沙弥,手里拿着扫帚,见了宝玉,惊疑了半晌方忙合十道:“‘情僧’师兄,你不是到那瓜州城兰台寺住持去了吗?怎么这时回来?”

宝玉顿时明白,这个小沙弥是把自己当成了甄宝玉了,正待开口解释,那门里又出来一位老和尚。

小沙弥忙合十叫了声“方丈”,又说了数句话,便用手指指宝玉。

方丈朝宝玉看了一眼,宝玉连忙躬身合十。

方丈道:“出世入世,缘起缘灭,寂寂如定。当初你从五台山来,在我这寺里修行了五年,离去时空空如也,怎么又三年归来,却满头红尘烦恼,却是为何?”

宝玉见问,以为方丈打的什么机锋,也是一时呆性发作,便只得道:“红尘非红尘,是名红尘,烦恼非烦恼,是名烦恼,所谓红尘烦恼者,缘起缘灭皆生诸相,若诸相无相,是无名相......”

方丈听了,一时哑然,随即笑道:“果然是悟了,倒是贫僧执着了。如此甚好,既然你回来了,便随性空到后堂去恢复本来面目去吧。”

方丈说完,径直去了。那位名叫性空的小沙弥便道:“快随我来,想必你还没吃斋,若迟了些时,便赶不上了。”

宝玉只得随着性空迤逦往寺庙的斋堂来,只见十数名僧众正在斋堂用斋。

性空拿了一份来给宝玉,却是白花花的两个馒头和一碗粥,宝玉接了,道声谢谢,坐在下首便吃。

众僧人见了,一时惊疑,却又只盯着宝玉看。

性空便道:“‘情僧’师兄下山三年,如今出世入世,入世出世,竟开悟了。方丈刚才说了,叫我领了他来恢复本来面目。”

众僧人听了,便都合十,只顾吃斋,须臾便都散去。

性空又领着宝玉来至一处后堂内,找了剃刀来笑道:“师兄,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了,记得你刚从五台山来这里时,守持戒律,头上清静,怎么才去了这三年,便生出这许多烦恼丝来,连头也不剃了。难不成得了什么金玉良缘,便把菩萨的话都忘了不成。你在门口那里和方丈说的话我也不懂,但方丈都说你开悟了,必是不假,却不知这三年来你都得了什么金玉良缘了?”

宝玉听了,顿时叹道:“什么‘金玉良缘’,我只念‘木石前盟’。如今来这里,只不过是为她祈祷,了却一番心结而已。我在扬州城里寻了数日,也没见她的英灵归处,如今来到了这里,缘起缘灭,我却正好在这里安心为她的英灵祈祷,希望她的英灵有知,来梦中一会。”

性空道:“既是如此,你竟是来这里做梦的了,何不把这三千烦恼丝都去了,也做得一场好清梦。”

宝玉听了,顿时不语,只想着心事,那性空早拔下宝玉的铁发簪,手起刀落,须臾便把宝玉满头的发丝剃了个精光,又看着宝玉的光头惊疑起来。

性空看了良久方道:“‘情僧’师兄,你才去了三年,怎么连头顶上的爇顶都没了?”

宝玉听了,心下明白,便道:“我原是假,他方是真,只不过真的他已经功德圆满去了,假的我却还有一事未了。”

性空听得一头雾水,便道:“没了这爇顶,你如何在这寺里修行,我还是帮你烫上去吧。方丈临走时交代,要我帮你恢复本来面目,可不能违背了法旨。”

性空说着,早去佛台前拿了一炷香来,按着宝玉的头道:“师兄且忍耐些。”

宝玉尚自惊疑,早被性空在头顶上烙下三个戒疤来。

宝玉虽然疼得眼冒金星,但心里清楚,从此以后自己便真成了和尚,甄宝玉也罢,贾宝玉也罢,自己也算是守了当日“木石前盟”的约定了,从此青灯古佛,在此默默为她祈祷,也算了却当日旧账。

性空随即拿来一套僧衣,又把一处僧房的钥匙一起交给了宝玉,正要转身离去,宝玉却道:“这寺名新奇,如何便叫林鸟寺,不知有何渊源否?”

性空笑道:“师兄才去瓜州兰台寺住持了三年,怎么就把自己的出处也忘了,这原本是盐课林老爷在任时出资修建的家庙,庙里还供着他家的祖宗牌位呢,只是他家败落后,也无人来上供了。”

宝玉听了,心潮澎湃,眼里早滚下泪来,心想这里竟是林妹妹的家庙,真乃天意,便把僧衣换上,那通灵宝玉尚明晃晃挂在胸前,此时竟灵光一闪,随即又灭了。宝玉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便当真寂寂如定,闭眼打坐起来,心里默念的却是那《逍遥真经》。

却说小霞那日从贾环处回来,一五一十把话和宝钗说了。

宝钗自是含泪,看着渐渐长大的孩子贾桂,不免心酸,便对小霞泣道:“没想到他竟真这般了无牵挂的去了,我这十余年来也算白活。若能找到他时,即便和他清贫终老,也算不负前缘。”

小霞道:“奶奶若要去寻他时,却哪里去寻,桂儿怎么办?”

宝钗道:“他必是到南边林姑娘的祖籍扬州去了,我是知道他的,他那话也不是说了一次两次了,当时只道他是玩话,如今想来,却是一语成谶。至于桂儿,便也快了,下个月薛蝌和岫烟便从金陵回来,只托付给他们吧。此生他负我而去,如今想来,一切的前因后果,我竟是始作俑者,我自当去解开他的心结,此生只愿能和他再见一面。”

数日后,薛蝌和邢岫烟果然回京,寻到了宝钗处,姊妹们相对哭泣,又到薛姨妈和薛蟠坟前祭奠了一番。

宝钗见薛蝌和邢岫烟恩爱和美,且无子嗣,自己又寻宝玉之心切,便把贾桂叫来,亲自托付给了薛蝌和邢岫烟。薛蝌和邢岫烟两人因久不能生养,自然是欢喜异常。

宝钗含泪辞别了众人,便和小霞一起架了一辆马车,顾了个车把式,顶着风雪往瓜州渡来。

一路艰难,连日风雪大作,宝钗等人来至瓜州渡口,已经是寒冬腊月,那风雪正紧,渡口的江面上早冰封了,哪里有船出行。

宝钗看着瓜州渡口的茫茫风雪,心里酸楚万分,似有所悟,一时流下泪来,不禁立在风雪里叹道:“什么‘金玉良缘’,只愿来生不相识,相识不相知,相知不相欠……”

一语未了,宝钗捂着胸口,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顿时两眼一黑,顷刻玉山倾倒,香魂悠悠便赴黄泉去了。

小霞惊得连忙上来,却哪里扶得住,顿时两人都倒在雪地里,宝钗发髻上那钗头凤金簪落在雪地里,金晃晃的,须臾便被大雪掩盖了。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