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花袭人软语规莽玉,薛宝钗密语慰痴颦(上)
宝玉从宁国府出来,已是深夜,这边幸得袭人早使了些钱,又命小丫头在值班房内候着,那值班的婆子得了好处,也自留心,并不敢多说什么。直到下半夜,宝玉和茗烟来敲门,两人心内正自突突的,才敲了两下,那门吱呀一声开了,倒把两人唬了一跳,只见卍儿提着灯笼,五儿和春燕两人在前头,后面两个值班守夜的婆子。众人见了宝玉,便都念佛。春燕道:“二爷可算回来了,若再晚些,只怕包不住,太太那边若知道了,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我们虽是奴才,爷也怜惜些。”
宝玉忙进来,拉了春燕便急往怡红院这边来。茗烟也吓出一身冷汗,见宝玉进去了,方转身一溜烟走了。
宝玉来至怡红院,秋纹、麝月等人忙接着,如同得了凤凰一般,独袭人坐在里面床上抹泪。
宝玉便进来安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你哭些什么,何必又为我担心。”说着便拿了手绢来替袭人拭泪。
袭人低了头,却瞟眼看见宝玉怀里竟带出一串红彤彤的东西来,细看时,却是一串红豆穿成的相思项链,顿时气白了脸,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无声的滚落下来。
宝玉道:“才好了些,怎么越发哭得厉害了。”
袭人只不言语,越发哽咽起来。
宝玉着了急,拉着袭人的手道:“想必是我回来晚了,害你们着急,又一夜不曾睡,我以后再不这么着了,你别哭了吧。”
袭人索性抽出手来,含泪起身出去了。宝玉忙跟了出来,却又一时红着脸无语。
麝月、秋纹打了热水来,宝玉只得梳洗了,进来里边睡下,却一夜辗转难眠,直到天蒙蒙亮,方朦胧睡了。
袭人少不得自顾哭一回,伤心一回,满肚子的话又无从说起,直俟到宝玉在里面睡安稳了,方进来里边躺下。
次日,宝玉直到日上三竿方醒来,见袭人躺在身边,正睡得昏沉,那一串红豆相思项链却压在自己的枕下,宝玉遂红了脸,明白她昨夜多半是因为它的缘故,便悄悄把那红豆相思项链拿了,轻轻下得床来藏在柜子里头,方趿着鞋出来。
其实袭人早醒了,见宝玉这般,又装睡,并不起身。麝月、秋纹等人忙进来伺候宝玉穿衣洗漱。
宝玉伸了个懒腰,抬眼见外面已经是艳阳高照,立马跳了起来道:“怎么就这时候了,今儿可迟了,如何是好,你们怎么也不叫我一叫。”
麝月道:“昨晚你回来得迟,天要亮时方睡安稳了,所以没忍心叫醒你。”
宝玉道:“家学那边原是混日子,倒也罢了,只是这会子才去的话,恐先生责罚,又说我偷懒,传到太太那里,只怕又有气生。”
袭人早又起来,出来道:“你这会子知道急了,又有何用,索性便说你病了,告一天假吧。”
宝玉道:“也只得这么着了。”
麝月笑道:“既这么着,我便打发人过去说了。”
宝玉道:“太太那边可想好了再说,别又惊动了她们,当作一件大事。”
麝月道:“我只说你有些头疼,如今已经吃了药,发发汗便好了。”
宝玉便只是笑。麝月自出去了不提。
秋纹便道:“二爷既然昨晚睡得晚,索性这会子回去再躺躺,养养精神。”
宝玉道:“这会子倒是睡足了,再躺着难受。”
袭人道:“你若出去,倘或别人看见了,倒说你偷懒撒谎,连我们也有不是。”
宝玉听了袭人这话,笑道:“你说的很在理,咱们且回屋里坐着说话,只是久了闷得慌。”
袭人冷笑道:“你几时不闷得慌,咱们这些人在屋里,原来都不曾入你的眼,倒是外边有好的,时常能替你解闷,既这么着,索性把我们都撵了吧,自然有那外面能替你解闷的来伺候你。”
宝玉见袭人脸上有些怒色,眼里也含着泪,忙笑拉了袭人的手进屋子里来道:“我几时外面有什么人了,只偶尔出去一遭,都是你们想歪了,你这话也不知说了几遭了,我何尝舍得。”
秋纹便在外面笑道:“二爷说的什么话,你昨儿半夜才回来,害得袭人哭了几缸眼泪,竟和那林姑娘有的一比了,你不说自己叫人担心,夜游神一般,却来说我们想歪了,那红彤彤一串儿相思豆是什么故事,哪里得来的?”
宝玉红了脸,想必是昨晚睡觉换衣服时被她们看见了,只得哂笑道:“那原不是什么稀罕物,算不得什么的。”
秋纹道:“自然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只横竖不过是女儿家的东西罢了。”
宝玉顿时哑口无言,只把脸憋得紫胀。袭人见了,又怕秋纹把话说重了,勾出些他的呆病来,方道:“你也别说了,只去忙你的吧。”
秋纹冷笑一声,便自走了出去。这里袭人默默走到里边床沿上坐下,一言不发。
宝玉只得讪讪的跟了进来,在袭人身旁坐下,拉起袭人的手道:“都是我不好,保准以后都不会了,你若还不放心时,那红豆串在抽屉里,我把它丢了便罢。”说着便起身。
袭人忙拉住了道:“你急些什么,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这会子急,那时怎么不多替我们想想。我倒是不为那什么相思红豆串,你这样儿,也不是一遭两遭了,若为了这些,我还不得气死。”
宝玉道:“那你为了什么?”
袭人道:“你爱出去散散,倒也罢了,只是你心里也多想着我们些,多想想我的难处。”
宝玉不解,问道:“你说的是,我以后都改了,只是你究竟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听,看我可帮你解得。”
袭人便一时红了脸,见屋子内没了其他人,方道:“你怎么也糊涂了,如今我领着太太那边每月五两银子的月钱,且都是从太太份例里拿出来的,和那几位姨娘的一样。我肩上的担子你难道还不知道!若说我服侍你服侍得好,太太赏识,多给了些,然每月这样,天下也没这样的理,你只仔细想去。我两明面上虽依旧这样,可在太太和别人面前,早定了的。我心里明白,所以每每为你操心,担惊受怕,你却还是这样,去了哪里也不说,深更半夜才回来,倘若有什么,或者太太那边知道了,我如何回?再或者有什么意外,那我便是死了,也难辞其咎。你虽只逞一时之快,在外面花天酒地,也不知认得些什么混账人,还带了幌子回来,殊不知我在这屋子里为你担心,为你受罪。”
宝玉听了,又见袭人面红如樱桃,一时只动情的捂着袭人的双手道:“我的好人,我错了,我知道你的一片苦心了,今后再也不这样了,若说了做不到,我便天打雷劈了吧。”
袭人忙捂住宝玉的嘴,嗔道:“你胡说些什么,发哪门子誓。要天打雷劈,也还轮不到你,老天爷若要罚人,也先轮到我罢了。只是我若死了,竟真白操了这一世的心了。”
宝玉见袭人这般软语温存,十分动人,忍不住便拉了她来搂在怀里。
袭人红了脸笑嗔道:“大白天的,可别这样,若她们见了,我可还要脸呢。”
宝玉只得放开手笑道:“咱们也不是头一遭,既然这样,咱们且歪在床上,好好儿说话。”
袭人笑道:“你要歪着便歪着吧,我可睡足了,不敢和你闹。”
宝玉便脱了鞋,自己爬上床来,却把头枕在袭人的腿上,又伸手揽住袭人的腰,抬头笑看着袭人道:“前儿她们都说你原是珍珠女,比金子还贵些,我今儿才知道了,果真是的。”
袭人羞红了脸,低首笑道:“你也听她们嚼舌,我虽原姓花,家里叫我珍珠,可自从跟了你,竟把原来的名字忘了。这会子你且别说这些没用的,如今我是不能走的了,可你也别得意,我虽是你的跟前人,但你若是一意孤行,上面还有太太老爷和老太太,若你嫌弃我极了,我横竖一头撞死了便罢。”
宝玉伸手捂着袭人的嘴道:“快别说这些令人痛心的话了,我几时说过嫌弃你的话来,只你别离我而去,我便心满意足阿弥陀佛了,那还敢有得陇望蜀之心,你又何苦抬出老爷太太和老太太来,若连她们都惊动了,我岂不是罪过。”
袭人握着宝玉的手道:“我知道你有时嫌我烦,可我的心事又说给谁听。”
宝玉道:“我此刻不是听着呢,我还以为你为了那相思红豆串呢。”
袭人嗔道:“你想哪里去了,我难道还是容不下人的,你一时兴起,干了这些人前说不得的勾当倒也罢了,只是你一时高兴,就忘了我们,竟不顾后果,又时常吟风弄月,如何不叫人为你担心受怕,若是将来换作林姑娘,不知怎样怄气呢。如今你也在家学里,不管你真读书还是假读书,只人前装些样儿,也时常替我想想,收敛些,去哪里先告诉我一声,我便念你的好,感你的恩了。”
宝玉却道:“将来林妹妹才不是你想的这样。这大观园里,只她是知道我的,我也知道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