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贾惜春冷眼遇至亲,甄宝玉悟情离红尘
宝玉出了破庙,一路走一路风卷残云吃了烤鸡,顿时有了些力气,只觉人间天上的美味亦不过如此,遂想起当日在大观园时饮甘厌肥,山珍海味还嫌吃腻,真是暴殄天物莫大的罪过,如今落魄至此,若不是这老乞丐接济,恐怕要饿死在这里,可知圣人言“天下百姓,衣食而已。”
宝玉又打开老乞丐那酒葫芦,猛喝了一口酒,顿时身子也暖了些,只听得破庙里一乞丐道:“爷爷把这酒葫芦给他,这满瓜州城的叫花子见了,还不把他当祖宗供起来。”
老乞丐笑道:“此正合我意。此人想必有些来历,虽落魄如此,但仁义之心不死,至情至性不改,其心坚如磐石,试问天下间能有几人?这样的痴子倒也算是奇人,咱们何妨助他一助,将来他也许有大造化也未定。”
那乞丐道:“咳,就他这愚顽不通之人,榆木疙瘩一样,明明揣着银子却甘心挨饿,可不是傻子?还能翻过身来去做官不成。”
老乞丐道:“你懂什么,这正是他的好处。若做官的都似他这般,可不是天下太平。”
宝玉在外听了,哑然一笑,便丢了木棍,把酒葫芦挂在腰间,顶风踏雪而去。
两日后,宝玉终于来至瓜州渡口,只见码头上人来人往,一条大江西来东去,大小船只横七竖八,两岸早已结冰,只有江中央尚有流水。
宝玉早又饥肠辘辘,见那边有许多饭馆和沿街叫卖的包子铺,不由便蹭了过去。
宝玉看着满满一抽屉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忍不住两眼放光,挪不动脚,便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身上,却哪里摸得出一个子儿,只得红着脸直咽口水。
包子铺的小二早骂道:“哪里来的野花子,别在这里妨碍我做生意,要讨吃食,到那边‘玉奴馆’去,那蒋大爷最是菩萨心肠,随便赏你顿饱饭也是有的,若你又有些本事,能唱或能写,也许中了他的意,便留下你当仆人也未定,那可便是你天大的造化了。”
宝玉只得悻悻的朝前走去,不知不觉,来至江岸边,看着一条小船竟然在那尚未冰封的江心里顺流而下,须叟便去得远了,不禁又想起当日在大观园的事来,想那日自己梦见林妹妹坐船而去,顿时惊出一场大病,满口胡话,拉着紫鹃的手一整日,方渐渐的好了,却从此令她在太太和老太太跟前得了些不是,如今想来,竟是我的痴心害了她。
宝玉想着心事,眼泪便忍不住下来,却听得一位船家道:“这江面,只怕再过半月便全部冰封了,到时候只有等来年开春才能行船,咱们趁着这几日再跑一趟,便也回岸上老婆孩子热炕头好生过日子去吧”。
另一人道:“说的是。咱们这行当,虽说累些苦些,但到底心安理得,虽不能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比起那些整日钻营取巧的读书人来,不知省却了多少烦恼。”
那人又道:“这世人读书越多,却越发糊涂,且又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了金银还想娇妻美眷,有了妻妾成群却又想着荣禄高登,成日家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算来算去,倒是结果了自己。前不久那几位官差押解着三四位囚犯来渡江,听说是发配到伊犁去充军的,却不知怎么来走这条水路,硬是强征了我的船,害得我白跑一趟,钱没捞着,到耽误了许多活计。”
另一人便道:“可不是,我还听说了,那几个囚徒可不是一般的犯人,听说是京城里王公贵族的后人,因犯了事,被抄了家,落得妻离子散,被充军的下场。还有一句什么顺口溜,是怎么说来着,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那人道:“那叫‘护官符’,你说的必是京城里的贾家,什么‘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说的就是他家,这原本是当官的秘诀,不轻易示人的,如今树倒猢狲散,这秘诀倒成了江湖笑谈。更可笑那两个老者,船才渡到江水中央,不知怎么就惹恼了官爷,挨了一顿好拳头。原本只剩半条命的,只怕挨不到伊犁便一命呜呼了。”
另一人道:“果真那样,倒是个解脱。还有离这里不远的金陵王家,听说也不好,也被皇上抄了家,可知是伴君如伴虎,还是我们这些小民小户的人家安稳些。”
两人正自议论不休,那边七八个捕快吆喝着过来,手里拿了副画像挨个比对盘查,惊得两位船家急忙闭了嘴跳上船去了。
宝玉待要走,早被两个捕快上来揪住,另外几人便拿了画像来比对。
宝玉瞟眼一看那海捕文书上的画像,顿时一惊,画像上的人一男一女,分明便是妙玉和卫若兰,不免啊呀一声叫了出来。
几位捕快原本欲放了宝玉离去,听得宝玉啊呀一声,便又急忙转过身来,拉了宝玉再度细细打量,呵道:“你知道这画像上的人?还不快说,免遭皮肉之苦。”
宝玉惊道:“我一个叫花子,哪里认得他们。”
一个领头的捕快便上来道:“你若不认识,刚才叫什么?莫不是心里有鬼,惊慌失措才叫了出来!你若再不老实,抓了你去大牢里,大刑伺候。”
宝玉吓得心跳如雷,却强自镇定道:“我饿了这三四日,若得老爷们看顾些,即使去牢里,也是愿意的,起码饿不死。我刚才叫了一声,只不过被身上的虱子咬了一口而已。”
众捕快听了宝玉这话,心里虽然狐疑,奈何看宝玉和海捕文书上的画像丝毫不像,且他又脏又臭,也不能无故就抓人,倒给自己添麻烦,只得松了手,呸了一口骂道:“真他娘的晦气。”
一时捕快们离去,那些看热闹的人都自好笑。宝玉便只得又踱上岸头的街道上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心想此刻身无分文,别说买船渡江去扬州,只怕再弄不到吃的,便果真要饿死在这里。
宝玉只得浑浑噩噩的朝前走去,不知不觉竟又来到先前那家包子铺前,却只见前面人群里有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尼正持钵沿街乞食而来,在那包子铺前单掌施礼,一手托着钵,口中念着宝号。店小二见这女尼甚是有些姿色,急忙眉开眼笑的从抽屉里拿了两个白花花的馒头放在女尼钵内,笑道:“我这两个热馒头给了你吃,你怎样谢我?”
那女尼道了声宝号道:“阿弥陀佛,施主应不住相布施,方得无量善果。”
店小二笑道:“如何不住相布施?你长得这样水灵,哪个男人见了不爱,怎么就做了尼姑,可惜了的。实话告诉你吧,我是看你长得水灵才给你馒头,否则,谁做这亏本买卖。你日日来这里化缘,既然得了我的热馒头,怎么也得还我两个暖烘烘,肉奶奶的肉包子才是。”
店小二盯着女尼的胸脯,话音刚落,街道上便一阵哄笑。女尼顿时满面通红,急转身欲走。
店小二却一把拉住道:“往日便罢了,今日你若不答应,可走不了。”
女尼只得将钵内的馒头拿出来放回抽屉里去。那店小二却越发大胆,不依不饶,嬉皮笑脸的道:“你这两个肉包子留着也是浪费,不如就赏了我吧,我保准日后你日日来,我日日有馒头给你吃,我也日日有肉包子啃,大家岂不两便。”
女尼几乎哭出来,红着脸道:“我哪里来的肉包子还你,施主既然不肯布施,便也罢了,又怎添些罪孽作甚。”
店小二大笑道:“我的活菩萨,你若肯把你胸前那两个肉奶奶的雪白包子给了我吃时,那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不住相布施无量功德呢。”
满街人哄笑,那女尼顿时急挣脱了,低头便走。
店小二待要追来,那边几个捕快却过来呵斥道:“猴三,你又耍什么疯,三日不箩你,你便皮痒了。”
店小二急忙缩了头进去了。捕快们各自拿了几个包子扬长而去。一时众人散了。宝玉见这女尼迎面而过,细看了一眼,顿时惊得头皮发麻,待要喊时,却又出不得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只是面红筋胀,冷汗直流,须叟回过神来,转身看时,那女尼已转过街角,消失在那头。宝玉急忙追了上去,尾随着来至一处无人的巷道,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三妹妹。”
那女尼听得背后有人叫,声音竟有些熟悉,不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见是一位落魄的花子站在那里,满头乱发犹如稻草,眼里竟含着泪,一时有些惊诧,只合十念了声宝号便欲转身。
宝玉哭道:“惜春妹妹,我是二哥哥,宝玉。”
女尼听了此话,惊得一时怔住,把那手里的钵也掉落了。
宝玉含泪上前道:“果真是你,妹妹,咱们的贾府没了,大观园也没了,还有老爷,太太,林妹妹,她们都走了。如今,你要到哪里去?”
惜春看着宝玉半晌,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只悠悠合十,便转身走了。
宝玉站在巷子里,看着惜春离去,黯然神伤,早成了泪人,只喃喃自语道:“她果真看破,倒是了无牵挂的了,却也甚好。”
宝玉失魂落魄的转身,肚中饥饿难耐,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来,渐渐眼前金星直冒,便歪道在街角,心想“我饿死在这里也就罢了,只是竟未能到林妹妹坟前一拜,果真是薄情至极,只怕我死后,魂魄见了她,她也是不理我,要怪我的了。”
宝玉正自喃喃痴语,朦胧中只见一群叫花子敲着破碗过来,见了宝玉躺在地上,便都围上来笑道:“这是哪里来的不成器的徒子徒孙,竟落到这般田地。”
一个叫花子便道:“阿三,拿些剩饭给他,否则,只怕他活不过今日。”
阿三笑道:“老大,你看他,穿的竟是锦缎衣裳,还用得着咱们来施舍他?想必他之前一定是位有钱人家的公子,这福也享够了,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和咱们一样,却连做叫花子也没本事,活该饿死才罢。”
那老大便细细看了宝玉一眼,发现宝玉的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顿时惊道:“这不是老爷爷的酒葫芦么,怎么在他腰上?别啰嗦,快拿些饭食和水来,救醒了他要紧。”
阿三和几个叫花子只得连忙七手八脚的给宝玉喂了些水和剩饭剩菜。
宝玉许久才醒来,有了些力气。阿三笑道:“怎么样,兄弟,你吃了我们的山珍海味,可得知恩图报才是。”
宝玉见是一群叫花子围着自己,又怕他们如同先前破庙里的那伙叫花子一样来撕扯自己,便急忙挣扎着起来道:“多谢各位兄台相救,在下如今身无分文,但凡身上有的,便都给你们便是。”
阿三道:“这可是你说的,可别赖账。你便把你这身锦缎衣服给我便好。”
阿三说着,便要来脱宝玉身上的衣服,却无意间看见宝玉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顿时大叫道:“快看,他手上竟戴着宝贝,这败家子遇着咱们,也算造化,今日可算是咱们撞见财神了。”
阿三说着便要来夺宝玉手上的珠子。老大突然呵斥道:“住手,且细细问明白了,你没看见他腰间挎着爷爷的酒葫芦吗?”
阿三只得将伸出去的手不情愿的缩了回来,贼眼珠子却轱辘一转,笑道:“老大,你看这人,像不像咱们先前遇着的那位佛爷,只是他穿得肮脏了些。恐怕这珠子也未必是他的,兴许是他偷来的呢,咱们拿了,好歹换些银子,也叫兄弟们开开荤,这几个月来没沾一点油水,咱们兄弟跟着你,可是尽吃苦头。”
老大抄起打狗棍便敲了阿三的脑门一下,呵道:“有爷爷的信物在,你也敢胡来,别说一串珠子,就算是一坨金子,咱们也不能拿。”
宝玉便道:“原本这衣服和你们的也没什么区别,这位小兄弟若喜欢,我倒是可以给他,只是我没了衣服,却难见人,且还要赶路。至于这珠子,原是我一位故人给的,如今物是人非,你若喜欢,便给了你罢,也算是你们救了我一命的报答。”
宝玉说着,便果真将手上戴着的那串鹡鸰串取下来递给阿三。
阿三忙伸手去接,无奈老大怒目而视,只得又缩回去了。
老大道:“这位兄台,你那腰间的酒葫芦是从哪里来的?你是何人?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宝玉只得将那日在破庙的事情说了,戴上鹡鸰串,方又拱手道:“多谢各位兄台相救,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还要赶往姑苏扬州去,这便告辞。”
阿三望着宝玉离去,心里想着宝玉手上的鹡鸰串和那身早已经肮脏不堪的锦缎衣服,实在心有不甘,恨恨道:“可惜了那串宝贝。只是这人也奇怪,前儿分明是位佛爷,怎么一转眼便成乞丐了,莫不是神仙幻化来的,特意来此游戏人间,普渡世人的。”
老大听了阿三的话,急忙追上宝玉道:“兄弟且慢。”
宝玉只得站住道:“兄台还有何事?”
老大笑道:“先前弟兄们在兰台寺多有得罪,还望恕罪。”
宝玉见老大说的话莫名其妙,一时不解,却也无心追问,便道:“无碍,无碍,何罪之有。如今转眼间我和你们一样,今日相遇,也是有缘,只是我身上空无一物,只好来日再谢,今日就此别过了。”
老大和阿三等人听了宝玉这话,心里一惊,当下认定宝玉便是兰台寺那位佛爷,连忙围了上来作揖赔笑道:“佛爷,神仙,您老果然是道行高深,这才眨眼间便幻化了来普渡我们。既然您老慈悲,刚才小的们也算有些善心,便请佛爷再渡我们一渡,大展仙术,把我们都变成有钱人吧。”
阿三忙跪在宝玉跟前作揖磕头道:“老神仙,佛老爷,我只要日日有肉吃,有酒喝,还有老婆伺候便知足了,先前小的只是和您开个玩笑,哪里敢要老神仙的宝珠和法衣,便请老神仙开开恩吧,救救小的们。”
宝玉被众人围住,莫名其妙又无可奈何,只得道:“这荣华富贵往往容易生出诸多魔障,未必是好,倒是无欲无求,如你们这般快活的好。”
众人听了宝玉这话,哪里等得,连忙齐刷刷跪了一地,磕头作揖道:“我们不要这快活,只要荣华富贵,哪怕只享受一日,便生魔障,死了下十八层地狱也心甘情愿。”
宝玉被众人缠不过,一时又走不脱,只得道了声宝号道:“阿弥陀佛,你们有欲便有烦恼,还是去了吧,我还要赶路。”
老大和阿三便抱住宝玉的脚哀求道:“佛爷慈悲,便解救我们于水深火热之中吧,等我们发达了,必定到那兰台寺里供奉你老,给你立个金身,年年日日香火不断。”
宝玉道:“我真的还要赶路,还要到扬州去呢,咱们这便别过了吧。”
老大急道:“佛爷,此时去不得扬州,那渡口今日已经罢渡了,江面上也结了冰,行不得船,你老便随我们回兰台寺去,那里法器道场一应都是齐备的,您老到时大施仙术,便让我等过上一日荣华富贵的日子也好,我等必定感恩戴德,一生供奉你老,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只求佛爷慈悲。”
宝玉万般无奈,又走不了,只得道:“既然江面行不了船,我便且随你们去一趟那什么兰台寺也罢。”
众花子听了,如同得了法旨,立时放了手,拥簇着宝玉,转身一路向兰台而来。阿三在前面欢喜异常,仿佛当真自己须叟变成了富家老爷,身后跟着的不是一群叫花子,而是妻妾成群和一伙帮闲小厮。
须叟众人来至兰台寺前,老大却道:“佛爷,先前我们进庙里拿了些果子吃,无意冒犯,原是看中那些果子都是佛爷开过光的,吃了能增佛寿,修得些来世的善报,如今果然便得佛爷开恩,当真是应验了。等明日,我等必然凑份子买了果子来,供奉佛爷和一应菩萨。”
宝玉听了,方知他们先前竟来偷这庙里的供果吃,便道:“你们吃便吃了吧,既然敬佛,便要诚心,须知一念才起,便分善恶,佛说回头是岸,更待何时。”
老大听了,一时便喝令众花子道:“佛爷说了,敬佛需有诚心,一念才起,便分善恶的,还等什么?我们既然偷吃了佛爷的供果,此刻便去买些来重新供上。你们谁有钱,赶快给我拿出来,咱们这便去买来。”
众花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摸了半晌,只有三两个子儿。
老大尴尬的笑道:“佛爷,还是等你大施仙术,把我们都变得富有了,咱们再买果子来供奉您如何。”
宝玉也是一时呆性发作,便合十道:“供奉佛爷,全在心诚,不在多寡。佛曰‘因不住相布施,方得无量善果’,你们有了这份心,不论多少,如何不立刻拿了出来,佛祖也是感应得到,无所不知的。”
众花子听了,一时愣住。老大道:“佛爷说的是,咱们这便去讨了来,只是佛爷且在寺里好生等着,可千万别去了。”
宝玉尚未答话,老大便领着一群花子欢天喜地的去了。
宝玉看这兰台寺时,只见庙门古朴,头顶一块木头匾额写着“兰台寺”三个字,那鎏金的漆早已经斑驳,两侧一幅对联,却写的是:“情天情海情幻身终是冤孽,缘起缘灭缘是梦须得自了。”
宝玉顿时不禁想起往日贾府的种种来,一时感慨,便随口念道:“有情忘死情不情,无情忘生情非情。”
话音刚落,只听得身后道了声宝号,一僧人大笑而来道:“阿弥陀佛,错了,错了。”
宝玉随口问道:“如何错了?”
那人道:“‘有情忘死情非情,无情忘生情不情’,这方是真谛。”
宝玉转身,只见一位僧袍褴褛的和尚合十道:“想必施主亦是从那脂粉堆里而来,如今尚自迷茫,今日有缘,竟开了我的茅塞,我便和你好好谈讲谈讲。”
两人一时不禁四目相对,都啊呀一惊,半晌却又相对大笑起来。
那僧道:“自那年大观园中一别,屈指八年,如今你果然历练得些慧根,只是还差了一层,今日既遇着了,便请到寺里详谈如何?”
宝玉道:“你是甄宝玉,我是贾宝玉,自然比你要逊一筹,你如今竟然得脱了,今日倒要讨教讨教。”
僧人便笑道:“什么真宝玉假宝玉,真便是假,假便是真,这世上又哪来什么真假。至于这欲,只不过是一丝执念罢了,该放下时便须放下。”
两人说着,便推开寺门进来,只见这寺庙虽然破败,但数株翠柏挺拔苍翠,四大金刚,天王殿,和数间禅房到也还齐备。
僧人便请宝玉到禅房里献茶,宝玉却笑道:“这古柏下正好开辟鸿蒙,谈讲情经佛法,又何必到里面去。”
僧人笑道:“好好好,便请随意,我去去便来。”
宝玉便在一株古柏下席地而坐。须叟僧人端了茶来,宝玉合十谢过,便道:“如今玉兄既跳出火坑,不知法号如何?”
僧人亦席地而坐道:“因我由情入色,自色悟空,如今法号‘情僧’。”
宝玉道:“好法号!他日我也是要出家的,却不知取个什么法号好?又不知玉兄如何到了这里,今天作奇缘,咱们也算是故人相逢了。”
僧人道:“贫僧在此一年有余,这寺庙原是一位五蕴皆空的空智法师道场,昨年一朝顿悟去了,临登极乐时有言‘真假相遇,佛心顿见。有情无情,是名人情。弃此人情,一相无相。众生无相,恋此心何,恋我身何’。今日听你在庙门前所吟,我心方顿悟,原来我前半生为‘情’所苦,后半生却又为‘情’所困,所谓“情僧”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看你此时模样,想必经历和我一样,只恐你日后还有劫难,须知劫非劫,是名劫,情非情,是名情。我这里有一本度牒,许你日后用得着,便传予你罢了,至于这‘情僧’的法号,你既中意,便一并归你,自此刻起,我这‘情僧’也死了。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珂。”
僧人念毕,合十闭眼,便不再言语。宝玉看着这僧人盘腿坐在雪地上,活脱脱一个自己,只是剃了光头,穿着僧袍而已。
一阵风来,那柏树上落下些积雪来,正好打在宝玉和僧人身上,宝玉急忙抖落了雪,再看那僧人时,竟一动不动,如同磐石。宝玉不禁潸然泪下,收了度牒在怀,合十站了一会儿,转身黯然离去。
日暮时,阿三和老大领着几个花子,提了些果子急冲冲进兰台寺来,见古柏树下盘腿坐着僧人,连忙跪下便拜,佛爷菩萨乱拜乱叫了一气,半晌僧人竟一动不动,又看他身上堆满了积雪,不禁纳罕,阿三壮着胆上来用手一摸口鼻,僧人早已经没了气息,顿时惊得啊呀一声望后便倒。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