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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红楼梦话

共 77 章

这是一本迄今为止最符合曹雪芹原笔原意的《红楼梦》后四十回续作。小说以“脂批”透露的细节和《红楼梦》曲词及判词为线索,结合作者多年研究“红学”的心得,再现了《红楼梦》诸多人物不一样的惊天大结局,弥补了《红楼梦》部分原稿散失竟至未完的遗憾。其中诸如“卫若兰射囿”“狱神庙宝玉哽酸韭”“听秋声手足释前嫌”“白首双星”“兰桂齐芳”“情榜”等内容首次以小说的形式展现。该书对广大“红迷”来说是一次福音,对研究“红学”的爱好者具有相当的研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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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好事多魔怡红迷性,娇花无语颦卿绝粒

话说元春死后,贾府上下举哀,一月后方渐渐平息,那些原本仰仗贾府势力的故交亲友便有些见风使舵,也有暗中使绊子的,府中上下顿时人心浮动,议论纷纷。凤姐力拙,王夫人又病倒了,贾政又不善理家,便有些风雨飘摇起来。

宝玉因伤心过度,又着了些风,养了数月,方好了。转眼又是一年春到,这日大早,宝玉过王夫人房里来请安,刚来至王夫人屋子外,却遇着周瑞家的笑着出来,见了宝玉,便上来笑道:“才说什么金,什么玉,可巧这会子便来了。”

宝玉忙问好。周瑞家的又笑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哥儿今日大好了。”

宝玉道:“好些了,来给太太请安呢。”

周瑞家的道:“快去吧,太太正在屋子里和姨太太说话呢,才说起哥儿,都喜欢得了不得呢,该恭喜哥儿了。”

宝玉不解,待要问时,周瑞家的便去了。宝玉只得进王夫人屋子里来。

王夫人和薛姨妈见了,忙拉了宝玉在跟前坐下道:“我的儿,怎么就过来,可好些了。”

宝玉道:“好些了。太太可大安了。”

王夫人道:“只要你好了,娘便什么都好。”

宝玉又对薛姨妈道:“宝姐姐怎么没来?”

薛姨妈笑道:“她在家里有事呢。”

宝玉道:“好久没见着她了,我病了,没法过去看她,她竟也不来,不知她闷在家里都做什么?”

凤姐却从外面进来笑道:“你宝姐姐呀,这会子不好意思来。”

宝玉不解道:“咱们姊妹们从来不分彼此的,这会子她怎么就不好意思来了呢?”

凤姐待要再说,王夫人却道:“别瞎打听了,过些日子,有你天天面对面的时候呢。”

薛姨妈和凤姐便都笑了。凤姐道:“我派去张道士哪里的人回来了,说二月十二便是黄道吉日,和他们两人的八字也不犯,诸事皆宜的,就只差和老爷商量了,得了老太太首肯,这事便定了。”

王夫人和薛姨妈便都点头。宝玉却更加不解,细想了一回,方拍手笑道:“难不成是老爷太太要给林妹妹过生日不成。这二月十二正是林妹妹的生日,说来也巧,这天恰是花朝节,百花开放的日子,袭人也是这天。咱们府里好久没给她两过生日了,趁机热闹欢喜一回,只怕林妹妹的病就好了。”

宝玉说着,便扭股糖似的缠着王夫人。王夫人却道:“才说了一句,你便兴头些什么。”

凤姐忙笑道:“宝兄弟的心也忒急了些,还有比这更好的好事呢。”

宝玉忙又起来,拉着凤姐的衣服撒欢道:“究竟是什么好事,凤姐姐快告诉了我吧,等我去和她说了,也叫她提前高兴高兴,没准她的病便真的好了。”

王夫人顿时呵斥道:“你凤姐姐还有正事,身子也不大好,你还在这里聒噪些什么,还不快回去养着,我们这里也有正经事情要说,看你老爷回来捶你。”

宝玉听了这话,顿时便蔫了,只得垂头丧气的出来。

王夫人道:“袭人呢,怎么没跟了来?”。

话音刚落,袭人早从外面廊上应着进来。王夫人道:“你快跟了宝玉去,别叫他出府去,又往那大观园里去逛,老爷知道了,可不依。”

袭人忙答应了出来,急忙去追宝玉。这里王夫人便对凤姐道:“这事先别告诉宝玉,等老爷回来,去那边和老太太说了再作理论。”

凤姐答应了,便道:“想必老太太是欢喜的,况且这事前儿已经得了娘娘懿旨,老爷也没话说的。”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免又伤心,薛姨妈也跟着垂泪。凤姐不免劝解一回,方告辞出来。

薛姨妈又和王夫人说了一回话,便回去了。至晚间,贾政方从吏部衙门回来,王夫人便把白日间和薛姨妈商量的事说了。

贾政道:“这事恐怕不是时候,娘娘才薨了数月,按制尚在孝中,于礼也不合,况且如今圣上对咱们贾家已经有些微词,一听说姓贾的官员,好不好,便想到咱们府上。这天下姓贾的也多,难保没有狼心狗肺的。国家正是多事之秋,若不是赖着祖宗福荫,只怕早有祸事临头。我们不能替皇上分忧,为国家出力,也就罢了,奈何咱们这些子孙又都不争气,竟没一个从科举出身的,真是有负皇恩,有辱祖宗,此时又提这事做什么。”

王夫人便泣道:“话虽这么说,但我们只是把他们两的事定下来的意思,也并没叫他们两圆房。如今他两都大了,事情定了,总比悬心的好。宝玉有了宝钗在屋子里,也省得时常往那边园子里跑,只怕那顽劣的心便收了。到时候咱们只自家在府里简略办办便好,也不请什么世交亲朋,算不得违背礼制。”

贾政听王夫人这般说,又见她伤心垂泪,只得叹了口气道:“既这么说,随你们吧,只是老太太那里却没十足把握,若她老人家不快,这事如何处置?”

王夫人道:“老太太那里原早露了些风过去的,前儿听她老人家的意思,便由着我们做主的,却没说反对的话,但这事还得老爷亲自过去和老太太说了,我们方好办的。”

贾政道:“姨太太那边怎么说?只怕委屈了宝丫头。”

王夫人忙道:“这事早和姨太太商量好了,宝丫头想必也知道,没听说任何怨言。老爷也知道,宝丫头向来是知书达理,贤惠不过的,从不会在乎这些。”

贾政便点头道:“日子选好了?”

王夫人道:“定了,二月十二,张道士看的日子。”

贾政道:“等明日我和衙门告一天假,便和老太太说了,你们便准备着吧,只是休逞了他,让他依旧在屋子里好生念书,新课不能,温习温习也是好的,等下次大比之期,怎么也得让他去一试身手才是。”

王夫人答应了,一时无话。贾政便出来,往赵姨娘那边去了。

转眼到了二月十二,贾府上下便又喜笑颜开,忙活起来。宝玉起了个大早,梳洗毕,草草喝了碗粥,便欲出来。

麝月笑道:“你忙些什么,那边还没来人,你去了倒是添乱。”

宝玉笑道:“这大喜的事,我赶紧告诉了林妹妹去。”

袭人忙出来拦住道:“老爷太太说了,可不许叫你进那园子里去呢,林姑娘那边,我自会叫人去说。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去了,老爷太太知道,倒惹出不好来,林姑娘只怕也不高兴。”

宝玉只得罢了,无精打采的回屋子里去坐着。好不容易到了中午,袭人伺候宝玉穿戴整齐了,只等着王夫人那边来人。宝玉心中纳闷,便问道:“今儿虽是林妹妹生日,却也不是去拜堂去,穿了这些做什么。”

袭人脸红,不知如何回答,一时卍儿笑着进来道:“可不是去缔结金玉良缘呢,虽说不是拜堂,可也差不多,宝姑娘已经在老爷太太那边了,太太叫我来告诉你快去呢。”

宝玉一听这话,立马跳将起来,只觉头脑中嗡嗡作响,便脸红筋胀的道:“你说什么?什么金玉良缘?今儿不是给林妹妹过生日吗,怎么换成宝姑娘了。”

袭人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住,一时真不知如何说时,卍儿又笑道:“你这人可不是傻了,今儿明明是你和宝姑娘缔结良缘,订婚的大好日子,你怎么还想着林姑娘,若是宝姑娘听见了,可不恼你?”

宝玉听了,如同五雷轰顶,顿时眼睛便直了,眼泪也下来。

袭人和麝月见状,急了,连忙上来拉着宝玉叫唤,一连数声,宝玉却只不作答,如同木头人一般。

袭人连忙呵斥卍儿道:“你来叫人便叫人,说这些做什么,看我回了太太打你。”

卍儿嘟噜着道:“太太叫我来告诉你们过去,却也没说不准告诉二爷这些话,况且谁不知道,还能瞒一辈子去。”

袭人便要发作,卍儿见势头不妙,早跑了。这里麝月忙把宝玉拉了坐下,袭人又忙去倒了茶来,宝玉却不接,只两眼发直,如同没了魂一般。

袭人忙亲自把茶水来喂宝玉,谁知宝玉竟连茶也不能吃了。袭人急得流下泪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麝月道:“这真是急死人,还是快回太太去要紧。”

袭人一时醒转过来,便道:“先别急,若闹了出去,你我万死难辞其咎,老太太和太太们岂不伤心。还是悄悄告诉了二奶奶,叫她来看看再说,或许他一时便好了呢。”

麝月便急急出去,往凤姐这边来。袭人只拉着宝玉的手哭诉道:“你这是怎么了?虽说你心里一直放不下林姑娘,但婚姻大事,自古父母做主,那宝姑娘又哪里配不上你。都说金玉良缘,她有金,你有玉,可不是天作之合。”

此时宝玉其实早已经魂飞天外,神游太虚,恍恍惚惚中只见一僧一道高谈阔论而来,见了宝玉,便笑道:“你这浊物,经历了人间风情孽债,此时尚不醒悟,须知美中不足,好事多魔,便是人间常态,你又何必执着。”

宝玉一时不解,便道:“我心中明明想着的是林妹妹,怎么偏偏就换成宝姐姐了,这不是我原来的心,我的心到哪里去了?”

那道人便笑道:“心便是魔,魔便是心。你原来的心不要了方好。”

宝玉听了,大急,待要再问,却又一时情急说不出话来,只憋得满头是汗,面红筋胀。

那僧又道:“你原是她的天魔星,她只不过是你心中的影子罢了。一切到了时,便好了,你又要那原来的心作甚。”

道人便笑道:“好了,好了,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要好,便要了,只是这痴儿尚未悟。”

僧人道:“既是如此,咱们且到别处去游历一番,再度脱得几个痴男怨女,色鬼情魔,也是一场功德。等时机到了时,咱们却再来接引他。”

那道人点点头,两人便又谈笑着去了。宝玉待要上前,两人早消失在云雾里,耳畔却犹传来两人的笑声道:“什么金玉良缘,什么木石前盟,都是痴人说梦罢了。”

宝玉才听得“木石前盟”四字,心口一疼,吐出一口污血,人便醒了些,只见一群穿红着绿的人围着自己,一连声的道:“可醒过来了。”

袭人抹泪道:“你若再不醒来,我只有死了才罢。”

凤姐忙止住道:“快别说这些了,什么死呀活了的,老爷太太那头还等着呢。”

袭人忙叫麝月倒茶来给宝玉漱口毕,又进去拿了新衣来给宝玉换了,便搀扶着宝玉起身。

凤姐忙向外面招手道:“快些进来。”

宝玉此时人虽醒了些,神志却尚有些恍惚,只见一个美人进来,像是紫鹃,却又有些像莺儿,便傻笑道:“是妹妹,还是姐姐?”

这美人却只含泪不语。凤姐便道:“那边姐姐妹妹一大堆,正等着你呢。”

一时宝玉和凤姐等人过王夫人这边来,薛姨妈和宝钗等人早在这里。

宝玉只见许多穿得花枝招展的人在屋子内,都看着自己笑,恍恍惚惚醉了一般,如坠在云雾里,有些飘飘然起来。

凤姐便悄悄笑道:“宝兄弟,老爷太太和姨太太在上面坐着呢,你还不快请安去。”

宝玉听了,便上前去跪下。凤姐忙拉了宝钗过来道:“宝兄弟都等不及了,你还坐着干什么。”

宝钗虽红了脸,却也只得过来跪了。

宝玉和宝钗朝着上面磕头毕,众人喝彩,便有人端着茶盏来递给宝钗,一共三杯茶。

宝钗忙红着脸接了,便欲上前献茶,宝玉却只呆呆的。宝钗含羞看了一眼宝玉,那眼神似笑非笑,似嗔非嗔。

凤姐忙上来道:“老爷太太还等着你敬茶呢,宝姑娘手都酸了,你再不去,可得罪了她了。”

宝玉唬得连忙上前,端了茶,便躬身递了上去。

王夫人和薛姨妈都笑了。一时茶毕,周瑞家的道:“好了,好了,可真是金玉良缘。”

宝玉一听这话,顿时便又头脑中轰隆一声,眼前金星直冒,却想起先前那僧那道的话来,不禁脱口而出道:“什么金玉良缘,都是痴人说梦罢了。”话音刚落,只觉头疼欲裂,便站立不稳,几乎往前便倒,幸好宝钗在侧,急忙扶住了。

袭人等便也急忙上来扶着。贾政待要问,凤姐忙道:“宝兄弟身子还没大好,昨儿又着了些风,不如扶回去歇歇,等好些了,再到老太太那边行礼去。”

王夫人和薛姨妈也忙道:“说的是,快些叫人扶回屋子里去吧。”

贾政只得罢了。王夫人便对宝钗道:“好孩子,你宝兄弟身子弱,本还没大好,这会子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薛姨妈道:“你去和他说会子话,看看他,只怕他好得快些。”

宝钗便点点头,又给贾政等人行礼毕,告辞出去了。

宝钗扶着莺儿来至宝玉这边,袭人忙笑着上来问安道:“宝奶奶可来了,只怕二爷便好了,才说他高兴得昏了头呢。”

宝钗一听这称呼,不禁红了脸,只略点点头道:“他怎么样了?”

袭人道:“才好了些,这会子坐在床上发呆呢,问他话,他也不答。”

宝钗便进屋子里来,袭人忙去倒了茶来,便和莺儿出去找麝月说话不提。

宝钗见宝玉呆坐在床上,如同木偶一般,只是眼角尚有泪痕,便红着脸坐上床来道:“木石前盟也罢,金玉良缘也罢,既都是痴人说梦,便只得说下去,梦下去罢了。你怕辜负了她,就不怕辜负了我吗!你怜她寂寞,可谁又来怜惜我的寂寞,我的心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酸楚,却向谁说得。”

宝钗说完,早红着脸流下泪来。宝玉听了这话,顿时正中心病,心中猛一惊醒,便放声哭了出来。

袭人和麝月在外面听见,便欲进来。莺儿忙止住道:“且别进去,这会子他哭了出来,只怕便明白过来,好了呢。”

袭人一想,笑道:“到底是宝奶奶,只盼从此有了她,宝玉的呆病便好了,我也跟着受益,把这整日悬着的心放下些。”

莺儿便捂着嘴笑道:“只怕是你这花奶奶从此名正言顺,要享福了,将来奴婢还望花奶奶手下留情。”

袭人顿时红了脸,嗔道:“你几时变得这般会嚼舌,浑说些什么,我又岂是那容不下人的了。”

麝月笑道:“你两都是奶奶,一个是花,一个是鸟,才配得上金玉,只我才该请两位奶奶手下留情呢。”

莺儿笑道:“你更了不得了,你是那天上的月,宝玉和宝奶奶都是识文断字的,吟起诗来,一时那能少了你,还不把你捧在心窝子里,含在嘴里。”

袭人听了,笑道:“你两都浑说些什么呢,咱们这一家子,都成了什么了,原本谁也离不开的。”

三人在这里说话,王夫人那边来传饭。袭人忙进去说了,宝钗只得起身出来。

宝玉却突然开口道:“宝姐姐,我只说一句。”

宝钗忙转身回来,微笑道:“你且说。”

宝玉含泪道:“任凭溺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宝钗道:“你若取第二瓢,也不是你了,我也就把你看轻了。只是这会子你尚有溺水三千,不知是取这一瓢还是那一瓢,可将来呢?可知咱们现在都是痴人说梦呢。你怕取了这一瓢,辜负了那一瓢,取了那一瓢,就不怕辜负了这一瓢?一切都是造化罢了,你的心我也知道,且留得初心待月圆吧。”

宝玉听了宝钗这话,一时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只嘴里反复念道:“留得初心待月圆。”

宝钗看宝玉若有所思,知道宝玉的心结一时也难解,只得将来慢慢循循善诱罢了,便对袭人道:“你且去和老爷太太说了,就说宝玉刚好了些,还把饭送了来这边方好,也替我向老爷和太太告罪,说我也不过去了。”

袭人心下明白,见宝玉开口说话,竟也不糊涂了,忙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一时袭人来回王夫人等,笑道:“果真是的,宝奶奶才过去,宝二爷便好了,事事都明白了。如今两人正在那屋子里对讲起学问来了。”王夫人和薛姨妈听了,都笑了。

薛姨妈便笑问道:“他们两都讲些什么学问呢?”

袭人笑道:“他两那文绉绉的话,我也难学,只听得什么‘这一瓢,那一瓢’,宝二爷和宝奶奶两人也都笑了。”

王夫人便笑道:“好好好,这样好,我从此便省得操心了。”

凤姐却进来听见了,笑道:“什么这一瓢那一瓢,都在一个锅里了,将来啊,添了丁,只怕还要闹出第三瓢来呢。”

凤姐说得众人都笑了。凤姐又道“只不过袭人的口倒也改得快,改得巧,以后也该改口叫你花姨娘才是了。”

袭人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只低头不语。

王夫人便对袭人道:“好孩子,你且快拿了饭菜过去吧,将来我答应你的,自然兑现,只是这会子还不到时候。”

袭人忙红着脸给王夫人和薛姨妈叩头毕,起身提了食盒,告辞出来。

薛姨妈便道“袭人这孩子果真很好,人长得好,也和气心细,将来倒是宝玉的福气,也叫我们少操心。”

王夫人点头道:“说得很是,只盼着将来咱们宝玉收了心,又有宝丫头在屋子里规劝着,一切便都好了。只是园子里那位,不知该怎么着,这会子不知怎么样了。”

薛姨妈道:“该叫人过去看看才是,这些日子我们也忙,眼看着蟠儿的事情也有了眉目,家里那边事情也撂不开,竟好些日子没去看她。探丫头在时,凡事还有照应,如今她走了,不知怎样。”

王夫人便吩咐凤姐道:“你且过去看看去,这里也没什么了。”

凤姐想了一会儿道:“只怕老太太那边我还得过去。太太这里既然无事,紫鹃现在这里,何不叫小红和彩霞也一起跟了她过去,再拿些东西去看看她,便也罢了,也跟太太姨太太亲自去了一样。”

王夫人只得点点头,便命彩霞捡了些糕点糖果提着。三人刚出来,凤姐却尾随出来,叫了小红过来悄悄吩咐道:“你到了那里,可不许乱说一句话,她和宝玉的心事你也只道。今儿宝玉和宝丫头的事还瞒着她呢,只怕纸包不住火,迟早的事。若这会子你说漏了嘴,要了她的命,老太太怪罪下来,这火可不就烧到咱们头上。”

小红会意,便点点头去了。彩霞却看见了,笑问道:“你和二奶奶又嘀咕些什么呢,可是又有什么瞒天过海的计。”

小红笑道:“她只不过白嘱咐我,说看林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说了,让我回来告诉她。”

彩霞一阵冷笑,紫鹃却只含泪,一言不发。

一时三人来至潇湘馆,只有雪雁在屋子里。紫鹃忙问道:“姑娘怎么样了?”

雪雁见彩霞和小红也在,便只冷冷道:“还不是那样,在里面躺着呢。”

紫鹃叫雪雁倒茶,请二人坐了,自己进里屋来看黛玉,见黛玉侧身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便不忍心叫她,转身欲出来,黛玉却又咳嗽起来。

紫鹃忙上来替黛玉捶着背,低声道:“那边彩霞和小红来了,说替太太和二奶奶来看姑娘呢。”紫鹃说着这话,眼里却流下泪来。

黛玉听了,挣扎着翻过身来,悠悠看了一眼紫鹃,一言不发,却递了一块手绢给紫鹃,叹了一口气,便又翻过身去睡了。

紫鹃只得出来。彩霞忙道:“姑娘可大好了,听前儿宝玉说起,今日是二月十二,俗称花朝节,恰是林姑娘的生日呢。可巧宝玉和宝钗也在今日定了终身,真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太太那边也忙,二奶奶也走不开……”

紫鹃听了,惊得连忙上来捂住彩霞的嘴,自己眼泪便下来。

彩霞待还要说,紫鹃忙一把拉了彩霞便往外走。小红也忙跟了出来。

三人来至潇湘馆外,过了小山,看走得远了,紫鹃方道:“你这会子在姑娘屋里说这话,分明是要姑娘死了,却安的什么心。”

彩霞红了脸道:“我说这话,原是转达太太的意思,如何便是我要了她的命?若有什么,你我一样,由命不由人,你以为我想这样!”

紫鹃听了,不免心惊,想了一回,便也只得罢了。小红却只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彩霞便道:“咱们姐妹一场,我也不瞒你,这些事,原早定了,一言一行,都早商量好了的,这便是命,我们谁又违抗得。只怕将来我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还不知哪日死呢。”

小红见彩霞说出这话来,立马也红了脸,惊道:“彩霞姐姐快别说了,既知这命违抗不得,还说它何益。”

彩霞怒道:“你主子两打的好算盘,一个滑头早躲了,一个来了装哑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来时你主子把你叫去,悄悄吩咐了你什么!如今这事落在我头上,这有损阴德的蛊我既然种下了,将来林姑娘要索命,便只来索我的命吧,横竖我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

紫鹃听了,便哭道:“原来果真这样,只是太狠心了些,好歹姑娘也是亲侄女。”

彩霞道:“亲侄女算什么!你也不必哭,你原也是个明白人,这事你也有份,别跟我装什么忠贞,你今早若不过去,宝玉那样,如何哄得动他,他若倒下了,今日这金玉良缘便也没戏。这会子,只怕咱们该在那边哭丧呢。”

小红见两人说得愈发不像,又怕被人听见了,便索性抽身走了。

紫鹃道:“都是我害了她。”

彩霞便也滚下泪来道:“咱们都是任人摆布罢了,谁还敢说个不字。今日我拼着命说了出来,将来死了,也算不得冤。我今儿既做了恶人,索性便一恶到底吧。咱们这府里,原没几个真心待人心里干净的,细想起来,除了宝玉,你是一个,林姑娘自然是心直口快,藏不住事的,可她也吃亏在这上面。再者便是死了的晴雯。都说莲出淤泥而不染,可世间的事,往往是一朝掉在泥坑里,便再难爬出来,几时侥幸出来了,哪里不是一身肮脏一身臭。更多的,是死在这泥坑里,认命罢了。实话告诉了你吧,这府里早亏空尽了,再不靠着薛家些,便都倒了。”

彩霞说完,转身去了。紫鹃独自哭了一回,至太阳下山方哽咽着回潇湘馆来。

雪雁正熬粥,见紫鹃回来,也不言语。紫鹃忙上去盛了一碗稀粥,端着进黛玉屋子里来。

紫鹃叫了黛玉数声,黛玉不答话,只时不时咳嗽。

紫鹃便放了粥,来给黛玉轻轻捶背。黛玉咳嗽了一阵,方翻过身来,睁开眼看了紫鹃一眼,并不言语,便又转身而睡。

紫鹃见黛玉一日间竟比往日憔悴了许多,越发瘦弱,忍不住痛哭起来。

一时雪雁进来,见那碗粥还放在那里,便含泪端了来喂黛玉,谁知唤了几声,黛玉只闭着眼不理会。

紫鹃和雪雁只得出来,两人在外面暗暗抹泪而已。

黛玉知道宝玉和宝钗今日订婚之事,虽说早有预感,但还是痛不欲生,只强忍着罢了。想想他们挑的日子,偏偏又是今日,顿时除了酸楚,又有七分恨,心想着既然他们都容不得自己,自己又无依无靠,活着也无趣。又回想起这半年来,老太太不来,探春走了,竟连宝玉也不来,果真都是无情的。可恨自己又走不了,索性便一心求死,便连粥也不喝,一连两日水米不进。眼看着黛玉愈发不好,紫鹃和雪雁哭得痛不欲生,却也无可奈何。

不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