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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红楼梦话

共 77 章

这是一本迄今为止最符合曹雪芹原笔原意的《红楼梦》后四十回续作。小说以“脂批”透露的细节和《红楼梦》曲词及判词为线索,结合作者多年研究“红学”的心得,再现了《红楼梦》诸多人物不一样的惊天大结局,弥补了《红楼梦》部分原稿散失竟至未完的遗憾。其中诸如“卫若兰射囿”“狱神庙宝玉哽酸韭”“听秋声手足释前嫌”“白首双星”“兰桂齐芳”“情榜”等内容首次以小说的形式展现。该书对广大“红迷”来说是一次福音,对研究“红学”的爱好者具有相当的研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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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情哥哥呓语传相思,痴妹妹含恨染沉疴

宝玉见袭人、麝月等人神神秘秘,三缄其口,便不好再问,吃了晚饭,天色暗了下来,宝玉便欲往潇湘馆这边来看黛玉。

袭人忙道:“你且别忙,我中午才从太太那边来,听人说老爷这两日便回来。太太说了,让你好生准备着,恐老爷回来问你书。你也进家学里有些日子了,倘或答不出来,却是不好,恐又惹得老爷不高兴,大家都有一场气生呢。”

宝玉听了这话,如同晴天打了一个焦雷,顿时便慌了,忙叫袭人点灯,自己去拿了《论语》来看。麝月也忙着去沏了茶来。

袭人和麝月见宝玉着急用功,便不敢离开,只在旁边伺候,一会儿来剔灯花,恐光线暗了,一会儿又重新沏茶来,恐茶凉了,一会儿又进去拿斗篷,怕宝玉冷着了,反到搅扰得宝玉不能静心。

宝玉便道:“你们且去睡吧,我自己再看一会子,你们在这里,我反到不能静心,也白累坏了你们。”

宝玉刚看了几章《论语》,又拿起《大学》来读,刚读了几章,又恐忘了《中庸》,如此反复,直到半夜,倒搅扰得头晕目眩,眼涩头疼,一时背了这章,又恐忘了那章,连春燕、五儿也跟着累得哈欠连天。

袭人道:“一年到头也只不过今日这般,你们就这样,都是平日家放纵了你们。”

麝月刚沏茶进来,亦骂道:“你两个皮子痒的小蹄子,爷还没歇着呢,再这样,我便拿了锥子来扎你。”

春燕便笑道:“瞧姐姐这话说的,你该扎宝二爷才是,他平日不烧香,这会子临时抱佛脚,我们哪里比得,我又不去蟾宫折桂作状元。古人说头悬梁,锥刺股,宝二爷既然有这心,便该有这骨气才是。”一句话倒说得众人无言以对。

麝月待要骂,宝玉连忙放了手中的书过来笑道:“她说得也是,倒别难为了她两,且让她两睡去吧,况且明日她两还得起早,反正白在这里熬着也无用。”

五儿笑道:“还是宝二爷知道我两的心,知道疼人。”说着便和春燕一起打着哈欠出外间去了。

这里袭人忙又道:“差不多也就罢了,横竖老爷两日后才回来,恐怕府里问安,接风洗尘等事也得忙好几天,一时半会也虑不到你这上头。”

宝玉听了袭人这话,心方宽了些,又道:“话虽如此说,但到底提前准备着些,可恨我天生讨厌这闷葫芦,虽进了家学里,除《诗经》外,其余竟有好些夹生的,若老爷一时问起来,随便说一句对不上来,恐怕不妙。”

两人说着,那屋外突然一阵风声鹤唳,窗子竟被吹得哗啦啦直响,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只把屋子内的蜡烛吹得乱晃。

袭人忙去关了窗户,便劝宝玉去睡,又忙叫麝月打了热水来。宝玉知道自己若不睡下,袭人和麝月是不肯去睡的,便只得洗漱了,进里边来躺下,假装睡了。

袭人见宝玉睡下了,方出宝玉的卧室来。麝月笑道:“你怎么不在里面了。”

袭人红了脸道:“我这几日身子不好。”

麝月便知道袭人是身子上来了红,便也红了脸道:“只怕如今已经是深秋,今晚天气冷了,且又吹风,二爷里边没人如何使得。”

袭人道:“我人虽在外面,心却在里边呢,说不得我连夜惊醒些,多起来看他罢了。现在也三更天了,咱们且睡去吧。”

麝月只得和袭人出来,心里却突突的,回头望了宝玉的屋子两眼,方在外间的炕上睡下了,却辗转反侧,脸上通红,直到五更天方朦胧睡去。

袭人心里担心着宝玉,又因身子上不大好,一时也难入眠,见麝月这般,心里早知道原委,只是不好说出来,心里暗自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原和我一样,将来必是宝玉的人无疑,只是这会子不行,太太既然把他交给了我,这会子他又进了家学里,正是该用功的时候,倘若又把心思用到这上头,却于你和大家都不好,等将来你有了名分,我又岂是容不得人的。”

袭人又想着心事,想起日间王夫人和薛姨妈两人说的话,倘若让宝玉和林姑娘知道了,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这事屋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却只瞒着宝玉和她,也不知还能瞒多久,俗语说纸包不住火,迟早他两是要知道的,宝玉还好,只怕林姑娘却承受不了。说一千道一万,也只得认命罢了。

想到这里,袭人又披衣起来,悄悄进宝玉屋子内看了看,见宝玉没动静,以为他睡得沉了,便回来安心睡下不提。

宝玉在床上闭眼躺着,何曾睡得着,想着今夜秋风顿起,那林妹妹的咳嗽恐怕又要发作了,原想着去看看她的,可连日来怎么就未成行。今日才说要去的,却又赶上老爷要回来,这功课也是撂不下的,况且白日间已经挨了家学里先生的斥责,倘若再不用功,老爷问了出来,又被学里告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连累众人受气挨打不提,恐怕连太太和袭人等都有不是,说不定还把林妹妹给带累上了也未可知。这园子里的人都是嘴长的,我时常过去潇湘馆的事恐怕也瞒不住。如今只得发狠,说不得把四书背熟了,等混过老爷这关去再说。

宝玉心里想着这些,如何睡得着,又见袭人悄悄进来看视几回,怕她见自己没睡,又要来陪着熬夜,连忙闭眼假装睡熟了。

宝玉听着外边没了动静好一会,自己方又悄悄起来,披了一件大氅,自己点了灯,便出外面来坐下,随手拿了一本书来温习,却是《诗经》。

宝玉随意翻看起来,恰好是秦风中的《蒹葭》篇。宝玉早已经烂熟于心,看了两行,不禁自顾轻声吟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宝玉吟罢,那窗子外面的秋风更加呜咽起来,如同美人在哭泣一般。

宝玉想起黛玉,不知这几日没有过去看她,她的病可又犯了,如若她又咳嗽了时,只怕这会子也和我一样没睡下呢。这外面的秋风,她听了,可又要吟《秋窗风雨夕》了吧。记得今日,似乎也真的是白露了,那外面的霜露滴滴,可千万别去侵染了她。

宝玉想着黛玉,不知不觉竟滴下泪来,眼前一片迷蒙,看着那烛火摇摇,恍恍惚惚间,只见黛玉朝着自己走来,似喜非喜,似嗔非嗔的道:“这些天你怎么也不来,想我还你的眼泪也差不多了,再过些时日,只怕我的泪也流尽了,便要去了,恐这人世间咱们再无相见之日呢。”说着,便掩面转身去了。

宝玉大急,连忙追了上去,却只见黛玉在前面缓缓而行,自己却怎么也追不上,待要开口叫她,嗓子里却如同灌了铅一般,只觉得喉咙里一阵火辣辣的,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突然,只见前面出现一条大江,云雾缭绕,黑水漫漫。大江两岸乱石穿空,涛声轰鸣,乱石间一片蒹葭苍苍,鸥鸟啾啾。

黛玉缓缓信步,走进芦苇丛里,突然停住了脚,回过头来看着宝玉。

宝玉连忙赶上来,只见那大江里一阵浪花拍岸,顿时一阵秋风吹过,那满岸的芦花雪白一片,沸沸扬扬,飞得满天满岸满江面都是。

黛玉道:“你跟了我来做什么,且让我去了吧。此是情海迷津,我的泪来自这里,如今就要流干了,我是要回归孽海情天的。”说完,径自去了,渐渐便隐没在漫天飞扬的芦花里。

宝玉泪流满面,憋得面红筋胀,一口热血噗地从口内吐了出来,声泪俱下的哭喊道:“林妹妹,林妹妹,你等我一等,你从此去了,叫我如何活,我的心,你难道不知?”

宝玉待要追了上去时,突然脚下一绊,摔了一跤,只见脚下芦花茫茫如雪,一只金簪插在那里,又只听得耳畔有人在叫自己道:“宝兄弟,宝兄弟,你醒醒。”

宝玉缓缓抬头一看,朦胧间仿佛是宝钗,只见她花容失色,脸上挂着泪痕,不禁悠悠叹道:“宝姐姐,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美人忙上来扶起宝玉,亦哭道:“昨晚还好好的,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就迷住了?”

宝玉见宝钗伤心,待要起身来安慰,却见她掩面垂泪,自个儿出去了。

一人便道:“恐怕是昨夜他几时自个儿起来,被这冷风一吹,着了风了。”

这里袭人、麝月、秋纹、五儿等人连忙把宝玉围得密不透风,春燕又急忙拿了一件貂裘大氅来给宝玉捂上。

袭人忙叫麝月去端了火盆来,又忙亲自去沏了一盏热热的梨花茶来。

宝玉喝了一口梨花茶,身子渐渐暖和了些,便有些清醒过来,又见盏内洁白的梨花在茶汤里沉浮翻滚,一时想起梦里的芦花和大江来,不禁又大叫道:“如何叫我饮这情海泪,林妹妹的泪就要还尽了,还把这芦花都落在里面,都是它把林妹妹带走藏起来了,快丢了它,把林妹妹找回来。”

众人唬得花容失色,顿时手忙脚乱,袭人忙一把将那茶盏夺了过来,反手便丢在了地上。

宝玉顿时又迷糊起来,两眼怔怔,指着地上的碎杯子和梨花残瓣,却不能言语,如同丢了三魂七魄一般,渐渐的,口角竟流下唾液来。

袭人忙叫五儿把地上的碎杯子和残花都扫了,又和麝月等人围着宝玉哭得死去活来。春燕道:“这里还是冷,快把他抬进暖炕上去,把那大红的撒花羽绒被子拿来给他盖上。”

众人七手八脚,把宝玉抬进里屋,盖了被子,又搬来火炉放在炕前,守着宝玉垂泪,可宝玉竟没有一点儿好转的迹象。

袭人知道这事瞒不得了,忙叫麝月去告知王夫人。

谁知麝月才抬脚出来,王夫人和薛姨妈、贾母、凤姐、探春等人早已经扶着丫鬟黑压压一片来了。

麝月尚未开口,贾母等人早哭着进来,见宝玉已经人事不知,两眼怔怔,口角流涎,顿时心肝儿肉的大哭起来。

王夫人和薛姨妈也自含泪,见贾母伤心欲绝,也只得忍泪上来劝解。一时贾母收住眼泪,便责问袭人道:“昨儿他还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放你们这些人在他屋子里都是作什么的?”

袭人等见贾母发怒,早一片跪了下去,哭道:“昨晚睡前他还好好的,谁知今早起来,不知他几时就拿了书看,就说起胡话来。后来喝了一盏梨花茶,才好些,突然又叫起林姑娘来,说是她要走了,泪也还尽了,哭了数声,便人事不知了。”

此时黛玉也扶着紫鹃进来,见宝玉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又听袭人这话,一时心酸,便咳嗽哽咽起来。

黛玉忙用手绢捂着嘴,半晌方止住了咳嗽,打开一看,竟有血丝,惊得紫鹃便要失声叫了出来。

黛玉忙止住,含泪看了宝玉一眼,便又扶着紫鹃转身悠悠出来。刚出门口,却听得里面贾母道:“她自己身子也不好,这回子又来这里做什么?没得又把宝玉的魂勾了去,要他死了才罢?这两个玉儿,真是几世的冤家,真要折磨死我才罢。”贾母说着,便又痛哭起来。

王夫人、凤姐等人忙又含泪连番劝解,方又渐渐止住了。

黛玉听了贾母这话,心内又急又愧,扶了紫鹃回潇湘馆来,便躺在床上哭泣,紫鹃等人也劝解不得。

且说宝玉这边,众人都各自伤心,一时贾母怒道:“你们可曾和他说了些什么不曾?”

袭人道:“并没说什么,只说明儿老爷要回来,他便拿了书来看,用起功来,谁想就这样了。”

王夫人道:“你们知道他原有些呆症,又不喜读书,必定是他怕老爷回来问他,一时心急,倒是这书害了他了,若有什么,我们将来指望谁去?”

贾母怒道:“你们也不用哭了,若他死了,也罢。我几十岁的人了,跟着死了倒也干净,省得把这心操碎了。只是你们,恐怕也没有好下场。”

众人见贾母大怒,竟说出这话来,连同王夫人和凤姐等人也都跪了下去,只薛姨妈忙上来劝解。

袭人听了贾母这话,早哭得泪人一般,恨不得一头撞死。此时宝钗扶着莺儿又回来,忙道:“老太太且请息怒,如今且快请张太医去,要责罚人,也等宝兄弟好了再说。”

贾母听了宝钗这话,一时醒转过来,便令凤姐快去传张太医来,又对众人道:“我倒是气糊涂了,亏得宝姑娘提醒来着。你们都起来吧。”

一时众人起来,凤姐急急出去。宝钗便问袭人道:“不知他看了何书,怎么又牵扯到了林妹妹身上?”

袭人忙道:“那书还在桌上,是什么我们也不知,宝姑娘快看看去。”

宝钗便过去拿了书翻开来看,却是《诗经》的《蒹葭》篇,宝钗顿时明白过来。

贾母道:“那是什么邪书,竟能害得他这样,快拿出去烧了罢。从此不许谁再逼着他读书了,就说是我说了,宝玉命里冲撞了文曲星,和读书无缘,就算是他老子回来了,也不许逼他。”

王夫人等忙答应了。宝钗心里却不以为然,但贾母这么说了,只得默认了,便把书交给了麝月,当着众人的面丢在了火盆里。

宝钗知道了宝玉的心病,走到炕前,见宝玉只是流泪,虽不能言,但神志似乎还有些知觉,便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你既舍不得她去,如何自己倒先病倒了,只要你好好的时,不论道阻且长,将来你自会寻觅得。如今你且自怨自气,她那眼泪又流得断线的珍珠似的,你也不去劝解劝解她,只怕她就当真怪你呢。”

宝玉迷迷糊糊中听了宝钗这话,如同醍醐灌顶,一道灵光似从天灵盖闪现,顿时便有些明白过来。

突然,众人只听得似有一阵木鱼声传来,有人念道:“‘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请谁记去作奇传’。石头石头,你此时尚不醒悟,更待何时。”

众人听了这声音,都十分纳罕,如在耳边却又不知从哪里传来。贾母急命人出去看时,却又无人。

宝玉突然哎呀大叫一声,便醒转过来,一把拉住宝钗的手道:“我竟糊涂了,若不是你提醒了我,我岂不追悔莫及。”

众人见宝玉突然醒转,竟能言语了,便都如同得了宝贝似的,急忙围在宝玉榻前。

贾母颤声儿道:“你真是我几世的冤家。”说着便又滚下泪来。

王夫人、薛姨妈也自垂泪。袭人、麝月却抹了泪水,破涕为笑,五儿、春燕、秋纹等人只念佛。

此时贾珍、贾琏和邢夫人等人也急急赶了来,见众人这般,宝玉也明白了,顿时便上来给贾母请安,又连番劝解住了。

大伙见宝玉好转过来,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便都念佛,破涕为笑起来。贾母恐又吵闹了宝玉,便令众人外面候着,只留王夫人和宝钗、薛姨妈在内。

一时凤姐领着张太医来,禀过贾母,贾母令进来。张太医见过了贾母、王夫人等,见宝玉好了,却也诊治了一回,并开了方子,出来道:“二爷这是一时情极,走火入魔,迷住了本性,又着了些风寒,吃几副药,再好生调养便可望全好了。老太太和太太们不必太担心,只是这段时间别让二爷出去,也别见外人,倘或又犯了风邪,倒是不好。”

贾母听了,点头道:“有劳张太医,等他好了时,我叫他给你磕头去。”

张太医连忙笑道:“不敢不敢,这原是在下本分,只盼着二爷早好了,倒时候我来讨杯喜酒吃。”

此语一出,宝钗立时红了脸,王夫人和薛姨妈也有些不自在,脸上有些尴尬。

贾母以为张太医是说为宝玉病好之喜庆贺,便笑道:“等他好了时,自然是要请你的。”

张太医连忙拜谢,便告辞出来。贾母又命贾琏进来,吩咐重赏张太医。

贾珍等人在外面候着,也不敢就离开,见张太医笑着出来,贾琏又忙着去拿银子,便知道宝玉无大碍了,心里想着家里的乐子还没散,便进来给贾母王夫人请安。贾母知道他原也事多,便答应了一声,吩咐众人自去了。

此时宝玉醒转过来,见宝钗脸上泪痕未干,心下着实心疼,想要安慰她些,见薛姨妈和王夫人、贾母都在,也不好说的,只呆呆的看着宝钗点了点头。

宝钗见了,羞红了脸,回过头来,又想起张太医说的话,便拉了薛姨妈道:“如今宝兄弟也好了,妈妈和我且回家去吧,恐怕那头也有事呢。”

薛姨妈知道宝钗的心思,见她红了脸,便笑道:“说的很是,咱们这便告辞了吧。”说着便起身。

贾母道:“没想到这么多人里头,到了紧急关头,却只宝丫头是可靠的,多亏了她了,可知这是命中注定。”

薛姨妈和王夫人听了贾母这话,心下十分欢喜,只把宝钗羞得满面通红。

薛姨妈和宝钗去后,贾母便把袭人叫进来狠狠训斥了一回,又命好生服侍宝玉,若有什么,立马来回。

袭人等人说不得跪在地上答应了,等贾母去后,方又滚下泪来。王夫人安慰了袭人几句,也只得回去了。

袭人忍不住心酸,进来宝玉榻前坐了抹泪。宝玉安慰道:“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害得你们为我担心,还挨了老太太的训斥,我这里给你们赔不是了,快别哭了吧。”

袭人生怕又勾出宝玉的呆病来,只得强忍着泪道:“我哪里是哭了,我见你这金凤凰蛋好好的了,高兴呢。”

宝玉道:“你既高兴,索性咱们便坐在一处说说话儿吧。”

宝玉便要起来,刚抬起头,只觉一阵头疼欲裂,哎呦一声便又倒了下去。

袭人顿时大急。麝月等人在外面也听见了,急忙都进来围在床前。

袭人忙问宝玉怎么了。宝玉躺在床上定了定神,觉得好些,便笑道:“没什么,只是起猛了些,一阵头疼,这会子躺着,觉着好些了。”

袭人便道:“那你便躺着吧,可别乱动。”

宝玉拉了袭人的手道:“看你眼睛都哭肿了。”

袭人顿时红了脸,连忙抽出手来,只低头不语。

麝月、五儿等人便又笑着出去了。袭人嗔道:“她们还在里头,你也不知忌讳些,还是这么拉拉扯扯的,也不怕惹人笑话。”

宝玉哂笑道:“我知道了,下回等她们去了,我再拉你的手儿。”说着,便把头枕在袭人的腿上,抬头看着袭人道:“我才不好了些,你们便这样,哪一天我若真的死了……”

袭人忙含泪捂住宝玉的嘴道:“你又混说些什么,难道还嫌我气得不够,非得气死了我才罢。”

宝玉忙止住了,看着袭人犹如雨打梨花一般,脱口叹道:“还不知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该过去看看她才是。”

宝玉说着便欲起身,才抬起头来,便又一阵头疼欲裂。袭人忙止住道:“你要去看她,等你好了,要看多少不得,这会子你还这样,可别再乱动了。”

宝玉只得躺了,把脸捂在袭人的腿间,自言自语的道:“我怎么就这样了,是不是快要死了,怎么连起身去看林妹妹的力气都没有了。若等我好了时,还不知她又怎么样了呢。”说着,便又流下泪来,把袭人的两腿打湿了一大片。

袭人没法,只得安慰道:“你也别操这闲心,我只叫五儿和春燕过去看看便知道了,也如同你去了一般。”

宝玉听了,便抬脸看着袭人道:“既这么着,便快叫她两去吧。”

袭人只得将宝玉轻轻挪在床上躺好,自己便出来和五儿、春燕两人说了,又拿了些茶叶和糕点给两人拿着,临走嘱咐道:“昨日白日间咱们在屋子里说的话还瞒着宝玉,林姑娘和宝姑娘向来要好,也不知她知道了没,若是她知道了,难免说出去让宝玉知道了,倒是不好,恐坏了宝玉在家学里用功。如今老爷就要回来,这事还要老爷点头才行,我原本想过去嘱咐她一番的,这里又撂不开。”

春燕听了,便道:“我两到了那里,只漏些风,听听她的口气,就说前儿太太从宫里回来说的话便是,她若真知道些端倪,我两自然替姐姐嘱咐了她的。”袭人只是笑笑,便转身进去了。

春燕和五儿两人拿着东西便往潇湘馆这边来。紫鹃见了,连忙道:“我还以为你们从此不来了呢,不知宝二爷怎么样了,可好了些。”

春燕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我们家二爷虽好了些,只是起来便头疼,所以让我和五儿过来看看,就如同他亲来了一般。不知林姑娘怎么样了?二爷也惦记着呢,何尝一日不念三遍的。”

紫鹃道:“姑娘从你们那边回来便不大好,这会子躺着呢。”

春燕把东西交给紫鹃,便欲和五儿出来。紫鹃见是黛玉平日家爱吃的茶叶和几样糕点,便知道宝玉心里果真有她,便拉了春燕道:“二爷可有话说?”

五儿笑道:“二爷的心里话我们如何传得,只怕过几日他好了,自己便来和林姑娘说呢。”

春燕道:“说起传话,前些天我听彩霞说太太那日从宫里出来,很是欢喜,说是马上便又有一件天大的喜事,却是关于宝玉和宝姑娘的。太太那日当着姨太太的面说了,都欢喜异常。当时宝姑娘也在呢,只把她羞得满面通红的躲了。”

紫鹃听了这话,心里一惊,忙压低了声问道:“究竟是何天大的喜事?你且悄悄说来我听。”

五儿忙笑道:“这事早传遍了,太太只叫我们别告诉宝二爷,说怕耽搁了他读书,等过了大比之期,横竖便要成真的,原来你们竟也不知。”

紫鹃心里越发焦急,忙催春燕道:“你且说究竟何事,值得你们这般藏着掖着。”

春燕道:“这事告诉你也无妨,只是暂时别告诉宝玉。”

紫鹃道:“我们姑娘这些天不好,我哪里有时间过你们那边去,你快说。”

春燕方神神秘秘的道:“那日太太去宫中,除了为老爷的事,还问了宝玉的终身大事,娘娘只说这府里众姊妹中,只宝姑娘是出类拔萃的,且是有福之人。这话分明是定下了宝姑娘了。想必太太也是中意的,难怪太太回来便和姨太太说了,还故意让宝姑娘知道了,两位太太都喜得眉开眼笑呢,宝姑娘虽羞红了脸,却也默认,暗自欢喜呢,只叫咱们瞒着宝二爷,原是等宝二爷金榜题名,再来洞房花烛,岂不是天大的喜事。”

紫鹃听了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一时间心跳如雷,担心这要是让黛玉知道了,岂不是要了她的命,忙止住春燕道:“快别说了,姑娘正在里面睡觉呢,恐吵醒了她,你两快去吧,替我们姑娘问二爷好,谢谢他竟还挂念着。”

春燕和五儿只得匆匆出了潇湘馆,回怡红院来不提。

紫鹃思量着春燕和五儿两人的话,一时心内五味杂陈,焦急万状,又担心黛玉的身子不好,也不知刚才的话她听见了没有,便悄悄进屋子里来看黛玉,只见她早穿了衣服,却脸朝里歪在床上,也不出声儿。

紫鹃以为是黛玉起来,一时没精神,便又躺下了,这会子没声音,也不见哭,恐怕是睡安稳了,便又转身悄悄出来,往院子里去找雪雁去了。

这里黛玉听着紫鹃也出去了,方一声儿哭出声来,顿时泪如雨下,肝肠寸断。

原来黛玉睡觉向来警醒,一年三百六十日难得几日睡安稳的,春燕和五儿进来和紫鹃说话时,黛玉早听见了,只是身子懒懒的,便没起来,一声儿不响的躺在床上,却留心听着外面。当听见春燕说宝玉和宝钗不日便有天大的喜事时,心里一惊,早挣扎着悄悄起来,穿了衣裳来至窗前,把三人的话听了个明白通透。黛玉顿时心里如同被锥子狠扎了一下,便吐了一口血出来,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又怕被三人窥破,连忙用手绢捂住了嘴,整个人如同坠在云雾里,浑身发软,说不得挣扎着回床上躺下,极力忍着,待紫鹃也去了,方放声痛哭。

黛玉哭一回,咳嗽一阵,渐渐的眼泪也哭干了,心如同被锥子扎烂了一般,忍不住的心酸落泪。

正午时,紫鹃和雪雁回来,见里面还是静悄悄的,倒着实一惊,连忙放了饭盒进来看视,只见黛玉的枕头早湿透了,人依旧头朝里睡着。

紫鹃知道黛玉又哭了,想起先前和春燕的话,一时着了慌,连忙呼喊黛玉,谁知叫了五六声,黛玉一点儿声响也没有。

紫鹃和雪雁大急,便都哭起来。二人上来把黛玉扶起,谁知黛玉却悠悠醒了,只有气无力的说了句:“你们又来管我做什么,且让我死了吧。”

黛玉说完,一阵气喘咳嗽,浑身颤抖,真是娇弱不堪,如风中柳絮一样。紫鹃忙趴在床沿上替黛玉轻轻捶着背,又叫雪雁去倒水来。

一时雪雁进来,紫鹃扶着黛玉刚喝了一口水,黛玉又一阵激烈咳嗽,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惊得紫鹃和雪雁六神无主,顿时泪如雨下,放声痛哭起来。

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