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林红玉报主传芳踪,孙绍祖涎色献毒计
贾政见戴权已去,众人都只掩面痛哭,不禁叹道:“没想到我贾家竟一败涂地如此,叫我死了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你们也不必哭,我如今也管不了,各人的罪孽各人去受,都各自回房去吧,你们若还有什么计谋勾当,趁着这一个时辰,便都再算计好了使出来,却也无妨,我眼不见为净。”
王夫人泣道:“老爷如何说这样话,到底想想法子才是。虽说你我这把年纪了,但玉儿尚年轻,也得为他着想些。”
贾政怒道:“他又能有什么!横竖这些年只不过在女儿堆里浑闹罢了,就算圣上追究下来,死活有人去担,难道你还指望他能有什么作为。如今想来,他虽无能,但也躲过了多少是非,竟是他的造化了。你们也不必再说,横竖我是不管了的,便等着吧,如今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你们还想翻了天不成!早知今日,当初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王夫人和众人只得都跪下。贾政无奈,叹道:“罢了,罢了。琏儿和凤姐留下,其他人各回各屋去吧,趁着这回子他们没进来,赶快回去收拾收拾,有那些见不得人的,趁早藏了。再者,该说不该说的话,你们也想好了,早做准备。”
众人听了,便都散去。王夫人哭得泪人一般,几乎不曾昏死,宝钗和彩霞急忙扶住,便和宝玉一起去了。
这里贾琏和凤姐跪在地上,一语不发,只是磕头哭泣。
贾政道:“我只嘱咐你两一件事,便是那甄家的东西,如今成了罪产,若当真被抄出来,别说你们,就连这合府上下所有人等,便都只一个死,恐怕还要株连九族,祸及子孙。这事当初也就你两知道,就连太太也是瞒着的,你两若是招架不住,说了出来,不但害人害己,就算死了,到了阴曹地府,也无面目去见列祖列宗,你两便是我贾家的千古罪人。这时候,你两可千万别犯糊涂。”
贾琏和凤姐连忙磕头,痛哭道:“老爷放心,我们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说出这事,若说出来,不但成了贾家的罪人,可不是拿自己的脖子去就刀口不是。”
贾政叹了一口,转过身去挥挥手道:“去吧。”
贾琏和凤姐又磕了几个头,方站起来,二人刚出门,贾政又道:“这事可还有其他人知道?当初都有谁和着一起搬东西?”
两人急忙回身。凤姐忙道:“搬东西时,那些箱子都是锁着的,虽有几个小厮和婆子,但也不知道搬的是什么,我只说是宝兄弟给亲家太太那边的聘礼,若说还有谁知道,便只有死了的林姑娘和栊翠庵的妙玉了,如今林姑娘已死,那妙玉不知如何。”
提起妙玉,贾政顿时脸上便有些奇异的神色,想了半晌,方道:“知道了。”
凤姐和贾琏在门外站了片刻,见贾政无话,方去了。
贾琏心里恨凤姐,如今大难临头,又怕她把自己以往和贾珍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说出来,一时恨不得凤姐立刻就死了,便冷笑道:“我告诉你,咱们两除了甄家这事,却还没完,实话告诉你吧,巧姐如今在我手里呢,你若是敢乱咬,胡说八道,我死了,你也好不了,从此别想再见她。”
凤姐听了,顿时眼泪出来,却强忍着,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指着贾琏骂道:“原来是你这昧了良心的混账王八羔子使的坏,快告诉我巧姐在哪儿,否则,我拼了命也和你没完,你和那边那杂种哥哥做下的混账事,够你挨千刀万剐的。”
凤姐说着,便上来拉住贾琏厮打。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小红却来了,急忙上来道:“奶奶,巧姐儿遇难成祥,我找着了。”
两人听了小红这话,顿时住了手。贾琏一脸惊愕。
凤姐又哭着上来拉着小红的手道:“你怎么又回来了,巧姐究竟怎么样?”
小红道:“我是奶奶的人,又是这府里家生养的,自然要回来,况且我得了巧姐的消息,岂能不回来告诉奶奶。就算死,我也和奶奶死在一块。”
贾琏亦上来道:“巧姐此时在哪儿?”
小红冷笑道:“二爷果然好计谋,好手段,鬼使神差骗了我和奶奶,却叫王仁那混账哄骗了巧姐出去卖,若不是老天有眼,让我遇见了,此刻巧姐只怕早进火坑里去了,这会子你又来问什么?”
贾琏听了,惊得瞪大了眼道:“我几时把巧姐哄骗出去卖了,原是叫王仁领她去乡下住些日子。我想着咱们两府迟早事发,她留在府里,恐受牵连,原也是为她打算,也好过陷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受罪。”
凤姐照着贾琏的脸上狠狠吐了一口吐沫,指着贾琏的脑门骂道:“你这没天良的混账杂种,此生不够,咱们只在阴曹地府算账。”
凤姐含泪拉着小红去了,贾琏一脸茫然,没想到机关算尽,如今竟把自己算进去了,还落得众叛亲离,受人唾骂,一时不免灰心丧气,便往自己屋子这边来。刚来至门口,忽又想起那日忘忧阁包勇的话,心里一惊,便又急急往贾政这边来。
贾政见贾琏去而复返,怒道:“你又来做什么?”
贾琏忙道:“侄儿来,正有一句要紧的话要问老爷,前几日我问了那边宁府蓉儿,他竟不知,只得来问老爷。”
贾政道:“什么话?”
贾琏看屋子外无人,方悄声道:“前些日子我在京城里一家叫‘忘忧阁’的小酒馆遇着那甄家的包勇,就是甄家推荐了来我们府里的那位,他和我说了几句奇怪的话,我前思后想,恐怕大有文章,却解不得,他又不肯明说,只叫我来问老爷。”
贾政道:“什么话?”
贾琏道:“他说‘地镇高港,门朝大海’。”
贾政听了,心里一惊,脸上却故作镇定,忙呵斥道:“这是什么屁话,也值得你乱说乱传,还跑来问,若是让那些人听了去,又是捕风捉影的一条罪,你还嫌死得不够快吗!还不闭了嘴滚出去。”
贾琏唬得急忙顿首,退了出来,心里却暗自道:“看他那表情和形状,果真这包勇来历非凡,他既然对我说了密语,恐怕咱们两府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府里老爷只瞒着我们罢了。整日家说我们做晚辈的做了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勾当,原来最大的秘密勾当却是他们早做下了的。”
贾琏一时恨恨的出来,正要回去找平儿,迎头却看见贾珍和贾蓉并尤氏等人被一队官军五花大绑的牵了进来,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那官军中领头的正是裘良,见了贾琏,便笑道:“琏二爷别来无恙,快叫政老爷出来,圣上有口谕。”
贾琏回过神来,急忙朝着裘良作揖,便转身回去。
贾政见贾琏又来,不免大怒,却未等开口,贾琏早跪下哭道:“宁府那边全被绑了来,想必难以幸免,如今裘良在外面说有圣上口谕,叫老爷赶快出去。”
贾政听了,顾不得发怒,只得急急随贾琏出来。
裘良也不等贾政开口,便道:“圣上口谕。”
贾政和贾琏,贾珍、贾蓉,以及两府众人等急忙跪下。裘良挺着腰道:“着荣国府贾政,统领宁荣两府一干人等在府思过,等候刑部发落。”
贾政含泪叩谢道:“罪臣领旨,谢皇上隆恩。”
裘良笑道:“如今你们两府的人都齐了,皇上一日两道口谕,原是给你们一个悔罪的机会。咱们原是世交,只是皇命在身,也顾不得了,还望体谅在下的难处。”
贾政连忙称谢道:“罪臣岂敢,多谢圣上和大人的恩德,也请大人代罪臣向皇上和北静王转达罪臣一府上下的拳拳忠心和不胜感激之情。”
裘良道:“若有什么,写了折子,我倒是愿替老世翁担些不是,一定转交北静王,由他转交圣上,只是别再存着侥幸之心,有什么就都说了吧,如今圣上仁慈,最是体恤老臣,念及功勋的。”贾政又连忙称谢颂恩不已。
裘良又笑道:“没想到老赵竟如此混账,弄得府里乌烟瘴气的。如今我来了,老世翁放心,府里众人定是秋毫无犯的,只是圣上的意思不可违背,该看管的还得看管着,刑部那边究竟如何,还得看诸位和上面的意思了。”
贾政连连拱手道:“这真是天恩浩荡,北静王爷不忘旧情,大人宽厚仁德了。荫生辈感激涕零,敢不奉命。”
裘良大笑,又转过身来看了贾珍等人道:“珍大老爷也是自作聪明,拿着区区三千两银子便敢去给忠顺王府送礼,不知怎么又给捅到北静王那里,弄得圣上也知道了,顿时大怒,着令彻查。如今忠顺王爷去卒保车,那副长府官早下了大狱,就要砍头,可知风吹墙头草的下场,珍大爷好不糊涂。若不是忠顺王这一手,你们两府也不至于来得这么快。”
贾政听得心惊,仰天长叹而已。贾珍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扣头认罪不已。
裘良道:“人也带来了,这绳索就解了吧,只是我奉劝各位,好好思过,若想起什么要和我说的,只管来说,其他的,就免了吧。”
裘良说完,带着两名官军走了,却有十数名官军留下来看守。
裘良刚出荣府,便有一名校尉来禀道:“那边孙大爷来了,说求见大人,有要事商量。”
裘良道:“谁?哪个孙大爷,还你大爷呢!”
校尉忙拱手道:“禀大人,兵部指挥史孙绍祖求见。”
裘良道:“就说我不得闲,他这会子来凑什么热闹。”
校尉忙道声是,便转身。那孙绍祖却笑着过来了,笑道:“裘老兄一向加官进爵,就把兄弟们忘了不成,怎么这大架子,论级别,如今你我一样。”
来人正是孙绍祖,人称中山狼,又送外号“孙大棒”。裘良只得急忙拉了孙绍祖到一处没人的地方道:“你也不避嫌,这会子就等不及,寻了来作什么,若是传出去,说我们禁卫军和你们兵部的人有勾结,这可是圣上的大忌,只怕到时候你我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孙绍祖笑道:“裘兄一向胆识过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胆小谨慎,这里想必都是你的心腹,谁还敢放个屁不成。”
裘良道:“话虽这么说,还是小心些为妙。不知你这会子急急寻来,却又有何话说?”
孙绍祖笑道:“不瞒裘兄,我是怕你念着和他们的旧情,一时心软,到把这大好的差事办砸了,咱们兄弟谋划了许久,到头来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裘良笑道:“你也忒心急了些。俗话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那府里该是你的迟早是你的,你只回去等着便是,我估计,过不了多久,这一窝子美人和府里藏匿的宝贝必定都是咱们的了。”
孙绍祖道:“裘兄可是得了什么准信?”
裘良道:“准信倒是没有,但我看着那北静王和忠顺王两人斗法,这贾家脚踏两只船,到头来必定是谁也不保他们。按我朝律法,罪臣家眷侍女,必是拉出去卖了为奴的,你只准备好银两便是了。”
孙绍祖笑道:“如此甚好,只是我又哪里去找银子,这银子的事,还得落在老兄这趟美差上,不知老兄今日可有收获?”
裘良叹道:“你说的哪里话,且不说那赵天佑早洗劫一空,就算剩下些,圣上早有交代,都要交到内务府里去的,谁敢动?”
孙绍祖道:“我就不信,你一点子油水也没捞着?莫不是信不过我,瞒着我不成,这你可太不仗义了。”
裘良道:“你且别说了,快走了吧。我若有些好处,还能少了你的,那岂不是成了咱们八兄弟间的反叛了,别说你,就连牛继宗那帮混账狗日的也饶不了我不是。”
孙绍祖听了,方笑道:“如此甚好,只是我看你两手空空,可是没什么主意,兄弟倒有条妙计。”
裘良笑道:“你有何高见,且说来。”
孙绍祖道:“如今他们成了瓮中之鳖,你不好下狠手,便不会软硬兼施,叫他们狗咬狗?不出三日,保准什么都招了。只要寻出那叛党的罪产,到时候你说一是一,谁敢放屁?多少好处不是由着你捞。咱们只把那些紧要的交上去便是了,又何必循规蹈矩。”
裘良道:“如何软硬兼施?我早打听过了,那赵天佑威逼利诱,奈何他们不肯说,上面因一时拿不到他们勾结乱党,藏匿罪产的真凭实据,仅凭着那些馊芝麻烂谷子的事,竟一时定不了他们的死罪,所以才换了我来。如今,想必知道那罪产的只有数人,必定落在贾琏和那王熙凤身上,只是我听说了,这两个人知道自己必死,说了也是白说,所以竟没露出半句,且他们毕竟是功臣之后,刑部的文书也没下来,尚未定罪,谁还敢用大刑伺候不成。如今竟成僵局,一时亦无可奈何。我接了这差事,其实心里也没底,弄不好,倒成了罪人。”
孙绍祖笑道:“这还不简单,我告诉你,他们的事我知道些。前几年他们私通平安州,你只向上禀报,自会有人去查。再者,对付府里这群瓮中之鳖,你只需扣了他们的米粮,饿他们一两天,只要不死,隔三差五再给些残渣剩饭,他们原都是享受惯了的,保管便有人招架不住,互相狗咬狗什么都说了。我就不信,他们果真都是忠臣烈女不成。”
裘良听了,大笑,拍着孙绍祖的肩膀道:“果真妙计,把你调去兵部真是屈才,你应该到刑部去才是,若那样,保管天下的囚徒都服你。”
孙绍祖道:“这叫钝刀子割肉。”
两人相视而笑,又彼此说了些互相吹捧的话,方散了。
次日,到了午饭时分,贾政和王夫人这边叫彩霞去问柳五家的,怎么还没饭来,彩霞回来说,厨房里的人竟又被关押起来了。贾政便叫贾琏进来,要他去找裘良问问,谁知裘良避而不见,只一位校尉道:“从即日起,一切伙食统一供给,官兵吃什么,你们府里也吃什么,直到你们交代了罪状,找到了逆党罪产方罢。况且我们数日不得回去,辛苦是不必说的了,难道你们府里看不见?就不拿出些好的来犒劳犒劳弟兄们。”
贾琏知道不妙,只得笑着连忙随口答应了,便来回贾政。贾政听了,便也无语,只是叹气而已。众人只得各回各房,寻找充饥之物。
如此一连七八日过去,贾府内储备的粮食早已经吃光,外面又出不去。裘良又令只许给些稀粥,竟如同白水一般。说是稀粥,一大桶内也就四十五粒米,一粒不能多,一粒不能少,还说这叫“皇恩清醒大悲粥”,说什么九五至尊,刚好四十五粒,吃了好叫众人脑子清醒,方好思过。
如此过了十五六日,贾府内早有人饿死,活着的人也议论纷纷,人心骚动起来。几个婆子小厮便来裘良前告密认罪,但到底是下人,知道的也不多,无非是主子们一些鸡鸣狗盗的勾当罢了。
裘良也不在意,便赏了他们两顿饱饭,又让他们换了干净衣裳,梳洗妥当了,叫官军带着他们到贾府里到处逛了一圈。
其他人见了,哪里经得住诱惑,便又有来裘良前告密认罪的。如此又过了五六日,贾府里的下人执事和婆子丫鬟们几乎都认了罪,即便本是清白的,也搜肠刮肚找些不是,唯有如此方能吃顿饱饭而已。剩下那几个死扛的,便都是主子跟前的贴身心腹丫鬟和小厮。
裘良正自得意,刑部来人催问道:“如今一月将尽,若是再拿不出他们谋反的罪证,我们刑部便定不了他们的死罪。王爷说,如今掌握的罪证虽说足以抄家,但圣上仁慈,念及旧勋,况要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所以必定要得了他们的死罪铁证方罢,也叫天下人心服口服。裘大人若再没进展,不仅王爷那里不好交代,就是圣上,只怕也要震怒。”
裘良忙拱手道:“请大人回去转告王爷,小的必定竭尽全力,如今府里的人大多招了,剩下那几个死硬的,也撑不了多久,也就在这三两日内,必有结果。”
来人笑道:“若果真如此,甚好,我也好对圣上有个交代。实话和你说了吧,这贾府围而不歼,正是圣上的意思,要的是叛逆铁证,可不能叫天下人说圣上的坏话,他们毕竟是功臣之后,你明白了?”
裘良道:“在下明白,请圣上放心。”
来人又道:“话你倒是说得好听,只不知有什么法子叫他们开口?”
裘良便把孙绍祖那套计策说了。来人点点头笑道:“也还罢了。只是三日之后若再没有结果,找不到那罪产,你便是揭地三尺,也得给我挖出来,否则,圣上震怒,你乌纱帽丢了事小,只怕祸及妻儿也是可能的。”
裘良连忙从怀里拿出一颗夜明珠来,悄悄塞给来人道:“这是小的孝敬大人的,还望大人在王爷和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小的感激不尽。”
来人却也不接,只笑道:“咱们之间很是不必,只是你加紧些便是了,若有了圣上想要的结果,我们便都是有功劳和脸面的,这区区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裘良见他如此,只得连忙将夜明珠收了,笑道:“大人说的是,如今宫里李贵妃正得圣上恩宠,你是她的父亲,宫里赏赐必定不少,什么稀罕物没有,倒是小的没眼见了。小的一定加紧搜查,若三日后他们还不招供,在下挖地三尺也要寻了出来。”
来人只哼笑两声,便扬长去了。
裘良转过身来,气得冒烟,怒道:“你他娘的得意些什么,猪一样的蠢货,只不过仗着生了一个妖精,迷惑得圣上一时,还能迷惑得了圣上一辈子不成,等哪一日她人老珠黄,失宠势败了,你才知道呢。”
裘良一时来气,索性便令人将供给贾府里众人的稀粥也断了,甚至连府内所有的水井也派了人看守,若没有允诺,连水也不准取。一时间贾府内那些年迈的,体弱的,或者有病的,便都倒下了一大片,两日内便死了十数人。
裘良见和约定的时间已经只有一日,再也按耐不住,便派了两名心腹校尉来看贾政等人。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