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愁终身宝钗露心计,哀心死黛玉绝痴情
宝玉含着泪道:“不碍事,你且别声张。”
袭人亦滚下泪来,回想昨日之事,也猜出了八九,连忙替宝玉擦了血迹,端了茶来服侍宝玉漱口毕,见宝玉安稳躺下了,便出来道:“你两又是从哪里听了风言风语,却来这里嚼舌根,二爷正不自在,哪里又听得你们这些昏话。”
春燕笑道:“二爷又怎么了,我们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这回子听了我两嚼舌便不好了,莫不是我两的舌根有毒不成。我知道,咱们这些人里面,就只袭人姐姐的樱桃小口是抹了蜜的,二爷千品尝不厌,万啃咬不腻,直恨不得把你吃进肚子里才罢。”
五儿在一旁听了这话,笑得腰酸肚子疼。袭人羞得满面通红,待要发作,秋纹却也笑着进来道:“二爷和袭人姐姐又不是驴子咬架,你们浑说些什么。”
五儿和春燕一听这话,笑得更是眼泪横流,直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袭人虽然羞得无地自容,奈何也忍不住笑了,索性一转身进去了。
宝玉在里面早听见众人的话,也自笑了,便自己披衣起来。袭人忙上前去道:“你又起来作什么,才好了些,看着了凉。”
宝玉道:“我听得春燕和五儿讲得好笑话,也想出去听听,兴许我心里一高兴,这病便好了。况且我肚子也饿了,正好吃些早点去。”
袭人红了脸道:“你听她们浑说,不说叫她们住口,还要去听去。那些昏话,岂是正经人说的。”
春燕早端了早点进来笑道:“是是是,我和春燕、秋纹都不是正经人,咱们这屋子里,就你是正经人,三贞九烈的,比起珠大奶奶更加高洁,该叫皇上亲自给你立个牌坊才是。只是二爷脸上时不时便有两半红点子,不是驴啃的,便是花斑点哈巴狗儿咬的不成。”
袭人又气又急,待要发作,春燕早放下早点跑了。
袭人气得眼里含着泪,却又无言以对。宝玉却笑道:“由她们说去,咱们吃早点要紧。”
袭人怒道:“都是你惯坏了她们,这话要让外边人听了去,我死了不打紧,二爷还怎么见人。”
宝玉道:“这会子外边哪里来的外人,况且,太太知道了,也未必管的,我和太太早就当你是我的人了,她们心里不服,却又奈何?”
袭人听了这话,脸上虽然有气,心里却暖暖的,却故意嗔道:“这话也不是随便说得的,我虽在你屋子里,将来的事还说不得呢,若你还是这般没天没地的,我只回禀了太太去,横竖有太太做主。”宝玉只得笑笑。
一时吃毕早点,漱了口,袭人又端茶来,宝玉却起身出来,见春燕不在,只五儿在那里收拾屋子,便道:“前儿听见你和春燕说那水月庵里死了人,你们如何得知的?”
五儿便道:“这话是彩霞偷偷告诉我们的。早起我和春燕去厨房,恰遇着彩霞也去要东西,回来的路上说起昨儿二爷和姑娘去水月庵替老太太和太太祈福的事。彩霞便说今儿一大早,那水月庵的老货智通便急急来禀告太太,说不知怎么着,庵里的一个尼姑至太阳下山了还不见回来,当时也没在意,以为她又到哪里逛去了,直到半夜三更,也没人影,派人去找,却自个儿吊死在了后山的柿子林里。太太听了,只叹了一回气,也没深究,只说好生埋了吧。那老货却说,这也是她修行到了火候,功德圆满了。众人也没在意。当时环哥儿恰好一头撞了进去给太太请安,听了这话,脸上倒是怪怪的,听说后来他还跑出来在一处假山后哭了一回。这水月庵死了尼姑,又关他哪门子事,难不成他几时也变得多愁善感,怜香惜玉起来,你说怪也不怪。”
宝玉听了这话,早又滚下泪来,却又连忙转身掩饰了,半晌方又问道:“她可说了那尼姑叫什么没有?”
五儿便回想了半晌,方道:“好像叫什么香来着,我也说不清那拗口的名字。”
宝玉道:“可是‘沁香’二字?”
五儿笑道:“正是这两个字,二爷是怎么知道的?”
宝玉顿时无语,只泪流满面的出去了。五儿也不知怎么了,便连忙叫袭人。
袭人出来,见宝玉早出了院子,连忙追了出去道:“二爷这是要去哪儿,这外面大冷的天,眼看着就要下雪了,倘或又着了凉,加了病症,可不是这里的天要塌了。”
袭人早紧紧拉着宝玉不放,眼里流下泪来。
宝玉痴痴的道:“你们又管我做什么,想必人来到这世间,自然是要死的。生生死死,也是寻常事。我们不能选择生,但可以选择死,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袭人一听宝玉这呆话,立时痛哭起来道:“你这是听了她们的昏话魔怔了吗?你若执意不听我劝时,索性我今日便也死了吧。”
麝月此时回来,见二人这般,连忙上来一起拉着宝玉,问这是怎么了。此时秋纹、五儿、春燕等人也出来了,团团把宝玉围住,见袭人和宝玉都哭得泪人一般,也不敢再胡说了。
宝玉一时醒转过来,见众人围着自己哭泣,反莞尔一笑道:“你们哭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快回屋子里去吧,看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
袭人见宝玉清醒了,方止住泪道:“还说我们呢,你何尝不是在这大冷的风里站着,若要我们回去,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宝玉只得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子里来。麝月便悄悄问秋纹道:“我这半日不在,不知又有什么故事?”
秋纹笑道:“横竖不过是春燕和五儿她们斗嘴,袭人恼了,宝玉听了些呆话,就自个儿出去了。他病还没好,吹了风,咱们这里的天岂不是又要塌了。”
麝月便道:“前两年才死了一个嘴尖牙利的,这会子又多了两个,可知这里原难清静的了,再这么下去,迟早不知怎么了呢。”
秋纹悄悄道:“且看袭人如何回禀太太吧,若太太一时也恼了,恐怕又要多两个晴雯。”
麝月待还要问,袭人却出来了,两人忙住了嘴。袭人便道:“你们两说些什么呢,二爷才睡下了,可别又吵了他。”
众人方偃旗息鼓,各自干各自的去了。袭人却拉了麝月到一处无人的角落里道:“太太那里可有话?”
麝月道:“无话,只叫好生看好了宝玉,别让他出去到处逛。我刚走,姨太太便来了。”
袭人道:“宝姑娘没来?”
麝月道:“这节骨眼上,她怎么好意思来。我看太太和姨太太的意思,恐怕快了,只等和老爷说了,年下便大喜的。”
袭人道:“说来宝姑娘好一阵没进院子里来了,我倒是瞧瞧她去,只是这屋子里放不下心。”
麝月道:“姐姐只管去,这里有我呢。”
袭人便回屋子里拿了几样糕点和一盒龙井茶叶提着,披了一件鼠色大氅,朝梨香院这边来。
袭人来至院内,见院门开着,那通向外面的后门却锁了,心内正自纳罕,莺儿却恰好看见,便笑着连忙迎了出来道:“你好些日子不曾过来,今日倒是难得,快到里面坐下说话去,姑娘也在里面呢。”
袭人笑道:“我见那后门锁着,正自纳罕呢,怎么你们又搬回这里来了。”
莺儿悄悄笑道:“这都快成一家子人了,还在那边住着不像,也不方便。如今那边也没甚要紧人,前儿太太和我们太太说了,叫仍旧搬过来才好,今日方打扫完毕了,可巧就来了贵客了。”
袭人道:“可别这么说,我哪里是什么贵客,咱们从来自己人,姐妹一般。”
莺儿道:“说的很是,倒是我说得见外了。”
两人说着,宝钗在里面听见了,便道:“可是袭人来了,快请进来吧,外面冷着呢。”
袭人进得屋子里来,只见宝钗坐在一个小炉子前,手里拿了针线,正在绣一幅鸳鸯戏水的锦缎。
袭人见了,笑道:“宝姑娘好巧手,这是给谁的?”
宝钗红了脸,忙放下手里的活道:“你怎么得闲过来,宝兄弟可好了?”
袭人道:“好了些,只是这天越发冷了,他还有些鼻塞,再养养,吃两天药,可就大好了。他也记挂着姑娘呢,叫我过来看看。这些都是二爷给姑娘和姨太太的。”
袭人说着,便把食盒里的糕点和茶叶拿了出来。莺儿忙接着,放在案矶上,笑道:“亏宝二爷想着,真可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我们姑娘也给二爷准备了一件好东西呢,只是还没完成,却也快了。”
袭人便道:“是什么?”
莺儿便笑着指了指宝钗放在案矶上的针线。
袭人喜得忙过去拿了起来细看,笑道:“从来没见宝姑娘这般用心,果真好巧手,他见了还不知喜得怎样,拿什么来报答姑娘呢。”
宝钗羞得满面通红,便对莺儿道:“就你多嘴,还不快去倒茶来。”
一时莺儿出去,宝钗便道:“我和他姐弟一场,也没送过什么东西给他,反正闲着,便索性做些。”
袭人见这锦缎上的针线着实可爱,两只鸳鸯已经绣好,旁边却还有两行字未绣完,却又不知是何话,便笑道:“好可爱的戏水鸳鸯,只不知这两行字说的是什么。”
宝钗只红了脸不答,却拉了袭人坐在火炉旁道:“宝兄弟这些天可出去?还是在屋子里养着呢?”
袭人道:“前儿去了一回水月庵,回来便有些鼻塞,想必是吹了些风,感冒了,也不是什么大病症,养养便好。他还嘱咐我问姑娘和姨太太好呢,说怎么这些天姑娘不去那边,是不是病了,叫我快来瞧瞧。”
宝钗道:“只要他好了,我们自然是好的。你在那边且多留心,别叫他出去,往那边跑,这天也冷了,再吹了风,岂不叫人悬心。”
袭人道:“姑娘放心,那边有我呢。只是如今还好,不知将来又怎么样呢。”
宝钗笑道:“你放心,将来自然也离你不得,谁不知宝兄弟一刻也离不开你,他那屋子里少了你如何使得,一应大小事务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你操心。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呢,妈妈和太太也时常说你很好。只要那边安安稳稳,我和妈妈都感念你呢。”
袭人听了这话,如同吃了定心丸,脸上禁不住也红了。一时莺儿端了茶来,袭人略呷了一口,便推说那边也离不开,遂起身告辞出来。
宝钗忙叫莺儿送送袭人。两人出得梨香院门,袭人便笑道:“我从没见宝姑娘这般用心,不知那锦帕上绣的鸳鸯旁边是两句什么话来着。”
莺儿便笑道:“我虽也不识字,但时常见姑娘拿了那锦帕边做活边念念有词,好像是什么‘鸳鸯织就欲双飞,相对……’,相对什么来着,我竟忘了,想必是两句诗呢。姑娘还说,等做好了,年下便送去给宝玉的。但到底那是两句什么话,你只问林姑娘去,她们时常吟诗作对的,必然知道。”
袭人道:“这倒是了,那林姑娘好久没来我们那边,想必是病还没好,等得闲了,我过去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莺儿只是笑笑。
转眼天色大变,北风刮来,竟洋洋洒洒飘起雪花来。袭人正自踌躇,宝钗却拿了一把伞出来递给袭人道:“这天说变就变,你且一路小心回去,照顾好宝兄弟,别让他出去着凉,自己也保重些,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袭人接了伞,躬身道谢。宝钗忙扶住道:“咱们姊妹一般,不必如此。”
袭人提起食盒,打起伞,又转身对着宝钗和莺儿笑笑,方迤逦往怡红院来。
宝钗和莺儿回至屋内,便问莺儿道:“你和她都说了些什么?”
莺儿道:“也没说什么,袭人见姑娘锦帕上绣了两行字,不知是什么,问了我,我时常听姑娘念的,便鹦鹉学舌的告诉了她,却只记得一半,她一时好奇,说好像两句诗,林姑娘又善作诗,她得闲了问林姑娘去呢。”
宝钗便不言语,只又拿了那锦帕和针线来,坐在炉火旁绣起来。莺儿便自去忙。
至傍晚,薛姨妈方回来,见宝钗尚坐在炉火旁拿了那锦帕出神,便笑道:“我的儿,你一整天坐在这里绣那锦帕也不累?离年下还有些时日呢,且不必急,横竖你舅妈那边我是说好了的。明早你舅舅便回来,等你舅妈和他说了,没有不妥的。”
宝钗红了脸道:“妈妈说些什么呢,也来打趣我。”
薛姨妈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咱们娘儿两说说心里话,又有什么,况且你和宝玉的事,宫里娘娘也早说过了,说你们众姊妹里只你是有福有运的呢。”
宝钗红着脸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妈妈虽这么说,但到底老太太那边也得虑到,况且还不知舅舅是个什么意思,宫里娘娘的话虽违背不得,但那话也含糊,恐作不得准的。”
薛姨妈听了宝钗这话,一时眉头紧皱,便道:“照你这么说,咱们又能如何,该说该做的,咱们都说了做了,还能怎么着。”
宝钗道:“如今最要紧的是把宫里娘娘的话告诉了舅舅,他听了,想必是无话的,这样一来,便可央舅妈和舅舅进宫,名正言顺的要个娘娘的懿旨来,才是正经法子。”
薛姨妈细细想了一回,笑道:“还是我的儿虑得周,只要得了宫里娘娘的懿旨,这事没有不成的。只不过老太太那边好像早得了些风声,今儿我去你舅妈那里,听她说起前几日从宫里出来的话,好像有些不好,随后又说起宝玉的话来,说当日老太太话里话外虽未说明,但听那口气似有些不快,虽也没说反对的话,但抱怨了你舅妈等人一回。”
宝钗便道:“既是这么着,咱们这边可得快些,妈妈明早便去和舅妈说了,央烦舅妈和舅舅一起去见娘娘要紧。”
薛姨妈想了一回道:“索性我今晚再去你舅妈那里一趟,和她说了,趁着你舅舅在宫里还未回来,明早你舅妈去宫里和他汇合了,一起去见了娘娘倒好。若是等你舅舅回来见了老太太,恐怕又有别的说的。”
宝钗点点头道:“妈妈说的极是,反正现在也不算太晚,舅妈想必还没睡呢。”
薛姨妈便起身道:“我今晚便不回来了,你和莺儿早些睡吧。且别多想,凡事有我呢。”
宝钗答应了。薛姨妈便叫了两个小丫头子来,提了灯笼,打着伞,顶着风雪往荣国府这边来。
话说这一夜大雪,竟至天亮方停,京城内外到处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好不干净。
宝玉一夜酣睡,天光大亮了方醒,顿觉感冒好了些,见窗外亮晶晶白茫茫一片,便问袭人道:“可是下雪了,这头一场大雪可不能错过了,林妹妹若好了些,必然诗兴大发,我且看看她去。”说着便翻起身来。
袭人忙止住道:“看着了凉,等我拿衣服来你穿了再起来。”
宝玉只得又躺下。一时袭人自己穿戴好了,拿了宝玉冬天穿的衣服来,伺候宝玉穿戴整齐,便去外面催人打热水来。
宝玉草草梳洗毕,拿了一盏小手炉便要出去。袭人知道硬拦不住,忙道:“这大冷的天,你病才好了些,况且昨儿太太说,今日老爷要回来,你虽和学里告了假,但好歹在家候着些,真用功也罢,假用功也罢,只别出去久了,悄悄儿去去便回吧,倘或老爷回来问你书,又或者你的病又犯了,却是不好。我们为你悬心,你不在意也罢了,但老爷太太或者老太太问起来,我们如何担待得起。你若真心想留下我们时,便听一回劝,若还是这么着,横竖我也是迟早撵了出去的命,不如这会子便一头撞死了。”
袭人越说越气,早流下眼泪来。宝玉只得作罢,气鼓鼓的回房里来,赌气脱了衣服又躺在床上假装睡了。
袭人知道宝玉生气,一时也不好进去劝的。麝月却走了来道:“二爷的心思你还不知道,他是记挂着那边那位呢,况且这些天来二爷一直在床上养着,也闷坏了不是。”
袭人道:“话虽如此,可这大冷的天,他才好了些,如何出去得。况且老爷回来,必然问宝玉这一年多来的事情,若知道他还是这么整日家在姑娘堆里闹,又岂是能善了的。”
麝月笑道:“你素来心机沉稳,这会子怎么反到没主意了。”
袭人红了脸嗔道:“你胡说些什么。前些天你们说的话太太还没说你们呢,可别再嚼舌,弄出事来,大家日子别过了。”
麝月道:“宝二爷要去看她,自己身子又不好,也怕那起嚼舌的撞见,你是他的护法和使者,何不亲自跑一趟,把宝二爷的话带了去,不就如同宝二爷亲自去了一般。至于二爷,这里多少玩意儿没有,且把秋纹、春燕、五儿叫来,她们多少话儿要说,还怕二爷不破涕为笑。”
袭人随即进宝玉的房里来,照着麝月的主意说了。宝玉方翻起身来道:“也只得罢了。我才说要过去走走,你便长篇大套的来劝我,还死了活了的,我原是你的囚徒呢。”
袭人见宝玉这话说得刺耳,一时又流下泪来道:“原来我一心为你,反到是错了,我还死皮赖脸留在这屋里做什么。”
宝玉见袭人伤心,顿时又自悔失言,忙安慰道:“我一时情急,说错了,你别往心里去。就算是当你一辈子囚徒,我也心甘情愿呢,只是你见了她时,好歹把我的话都说给她,叫她好好的吧。”
袭人方止住泪道:“你有何话,我几时不曾一字不漏的说给她了。”
宝玉见袭人好了,方起身穿了衣服,便出外间书房来。袭人忙跟了出来道:“你有什么话,和我说了,我这便过去,才捂暖和了,又急急的起来做什么。”
宝玉不理袭人,只拿了一张雪浪纸,提笔沉思。袭人忙上来磨墨。
宝玉略一沉思,提笔一挥而就,折了放在一个花笺信封里,交给袭人道:“你只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她,她便明白。”
袭人也不知宝玉写的什么,只得答应了,穿了风衣大氅出来,踏着皑皑积雪往潇湘馆这边来。宝玉只和麝月、秋纹等人在屋子里闹作一团不提。
袭人来至潇湘馆,只见里面静悄悄的,便推了门进去,雪雁正端了一盆热水出来。
雪雁忙唤紫鹃道:“袭人姐姐来了。”
紫鹃笑着从里屋出来道:“你来了,却是难得,姑娘才好了些,刚梳洗了,你且坐会子,喝杯茶。”
紫鹃便去倒了茶来,请袭人坐了,便又转身进去。
黛玉见紫鹃回来,便叹道:“外面可是袭人来了,请她进来吧。”
紫鹃又出来请袭人。袭人来至黛玉屋内,只见黛玉歪在床上,虽刚梳洗了,但仍旧显得有些憔悴,那脸上少有血色。
袭人忙向黛玉问好行礼。黛玉只摆摆手道:“免了吧,恕我无礼,只好歪在床上和嫂嫂说话了,嫂嫂一向贵足难踏贱地,今儿他不在这里,你这勾魂使者却来索谁的命不成。”
袭人一听这话,顿时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半晌方勉强笑道:“姑娘真会取笑,还是这么混叫,我一个下人,哪里经得起。”
黛玉冷笑道:“这里谁敢拿你当下人,我若不是有病在身,定要起来给嫂嫂行礼的,只求嫂嫂见谅罢了。”
袭人窘得手足无措,坐不是站不是,走也不是,只脸红筋胀的低头不语。
紫鹃忙笑道:“袭人姐姐来,可是宝玉有何话说。我就知道,他原想着咱们姑娘呢。”
袭人忙道:“正是呢,今儿他病才好了些,大早起来,便要过来,奈何老爷今日要回来,怕老爷问他书,只得临时抱佛脚,在那边屋子里用功呢,可他心里着实放心不下姑娘,便叫我过来看看,说姑娘若好了些时,等搪塞过老爷这关,大家的病也都大好了,还要邀了史姑娘过来,大家一起赏雪作诗呢。他还说,按理,这回该他作东请大家呢。”
黛玉听了这话,信以为真,心里便释然了几分,躺在床上咳嗽一阵,方指指那对面的椅子。
袭人会意,便在椅子上坐了。紫鹃忙又上来替黛玉捶背抹胸。
一时黛玉止住,方悠悠道:“我还以为他不来,你们也不必来,大家从此只当我死了便罢,到省得招人恨,惹得老太太和太太不高兴。我一个人在这府里,这些年来,也算是想明白了,倘若一朝我真死了,便天下太平了吧。”
袭人忙起身道:“姑娘说的这是哪里话,那日老太太一时在气头上,姑娘怎么就记着了。过后宝玉好了,老太太想起姑娘来,还不是心肝儿宝贝似的。我和我们府里上上下下,谁不说姑娘好呢。姑娘若是这么说,真叫我死了才罢,我又能说什么呢。”
紫鹃道:“且别提这些伤心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今儿袭人姐姐来,原是宝二爷一番好意。”
袭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从怀里拿出信来递给紫鹃道:“这是他写给姑娘的,不知写的什么,他一大早起来写了,着实高兴呢。”
黛玉便叫紫鹃快拿过来。紫鹃把信递给黛玉,黛玉小心的拆开了来看,见是一首七言律诗,诗曰:
“一杯清酒慰愁肠,醉倚西山枕落阳;
好梦轻随雪雁远,柔烟香染绿风凉。
魂牵艳色萦幽谷,魄驻荒丘怜嫩芳;
莫怨花神人易瘦,且抔春骨卧兰岗。”
黛玉读罢,想起这是前年自己在桃花诗社上和史湘云斗诗写的旧作,立时心里明白,原来宝玉这么多天没来,果真病得不轻,要不然早就来看自己了吧。前番她迷失本性,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想来这一切,自己如何能错怪了他,他果真是个知己,自己原没看错他。
黛玉忍不住伤感,便又咳嗽,眼里早滚下泪来。袭人忙问道:“这信里都写了什么,倒惹得姑娘又哭了。”
黛玉喘了一阵,不禁红了脸道:“这没什么,原是旧年我们起诗社时写的玩话。”
紫鹃见黛玉这般,心里倒是明白黛玉,便笑道:“姑娘虽然心里高兴,但也得保重身子要紧,我看姑娘也累了,歇歇吧。”
黛玉道:“不碍事的,袭人难得来,咱们好好说一回话,你去把坛子里旧年攒下的梅花雪水烧开了,沏一壶碧螺春来。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她,只这茶倒是好的。”
紫鹃忙笑着去了。这里袭人连忙道谢,又道:“说起茶,我昨儿才从宝姑娘那里来,喝了她的什么胭脂扣,听着好听,却还不及我们那屋里时常喝的,许是我是俗人,竟不懂品茶这桩雅事,倒是见她绣了一幅大红的鸳鸯戏水锦缎,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只说太太说了,年下便要送了过去给宝玉的。那上面还绣了两句什么话,我原不识字,也不懂,回来时便问了莺儿,莺儿原也不懂,却时常听得宝姑娘念,凭着记性,莺儿只说出了一半,却留下半截子话来,叫我猜这闷葫芦,又说林姑娘时常吟诗作对,无书不读的,原又和宝姑娘好,定能说出下句来。”
黛玉听了这话,心内一惊,顿时面红筋胀,便问道:“那上句是什么,你且说来我听。”
袭人道:“好像是什么‘鸳鸯织就欲双飞,相对……’,相对什么来着,莺儿便不知道了。姑娘满腹诗书,想必一定知道的,便说了给我听,让我也长些知识,虽不能和姑娘一般吟诗作对,将来若有人再说了出来,我自然知道,也是好的……”
袭人话未说完,黛玉早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两眼一翻便倒了下去。
紫鹃刚端了茶进来,惊得失手把茶打翻了,连忙上来掐黛玉的人中,哭着道:“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一时雪雁也忙进来,和紫鹃一起把黛玉扶起,抹胸捶背,好不容易黛玉醒了,两人早哭得泪人一般。
袭人也连忙过来跪在床下,哭着给黛玉捶背。
黛玉眼里滚下泪来,看了袭人一眼,有气无力的道:“果真好,好大鼓……”
紫鹃哭着问袭人道:“你到底和姑娘说了些什么?怎么就这样了。”
袭人亦哭道:“我原没说什么,只说前儿我去宝姑娘那里,吃了一盏她的茶,还不及我们平时吃的,不知怎么姑娘就吐了血,你便进来了。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我还能和姑娘说什么天书不成。”
紫鹃没法,只得守着黛玉哭了一回,一时黛玉醒转过来,紫鹃便欲去告诉探春请太医。
黛玉却道:“若要我再活些日子,便,便不许去。”
紫鹃只得住了,回来痛哭。黛玉一阵气喘,便又咳嗽,抬手指着那柜子的第二个抽屉。
紫鹃明白,忙过去打开,见是三块旧手绢,上面却写着字,知道是那年宝玉托晴雯送了来给黛玉的旧物,便拿了来递给黛玉。
黛玉拿着手绢看了一回,泪流满面的念道:“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念罢,又指指针线箩里的剪子。
紫鹃也不知黛玉要做什么,见黛玉指着不放手,又咳嗽得厉害,只得过去拿了来。
黛玉拿了剪子,望这手绢便绞,紫鹃待要夺时,早绞断了,断成两截落在床下。
紫鹃道:“好好的,姑娘绞它做什么!”
黛玉一阵激烈咳嗽,吐出一口血来,紫鹃惊得忙拿手绢替黛玉擦了。
袭人也慌了,便要去告诉那边。黛玉却冷笑道:“你且,回来。”
袭人只得转身。黛玉喘息稍定,便指着地上绞断了的手绢道:“你再作一回信使,拿了,拿了去给,去给他。”
袭人只站着哭泣。紫鹃便只得捡起地上两截断了的手绢塞给袭人道:“你也快去吧。”
袭人只得哭着出来,自己回怡红院来。
这里紫鹃和雪雁围着黛玉痛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黛玉叹了一回,便索性闭眼倒在床上不做声。
紫鹃忙叫雪雁倒茶来给黛玉漱口,又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得了一粒人参养容丸出来,化在热水里欲给黛玉服下。
黛玉只不肯服药,躺了一会儿,好了些,叹道:“没用的,别说人参养容丸,就是金刚丸,恐怕也救不得我的命。我知道我原是碍着她们的,如何能活。”
紫鹃哭道:“姑娘如何说这般话,老太太何尝不疼姑娘了,就连太太,也没拿姑娘当过外人。至于宝玉,姑娘又何苦来,他心里怎么想的,姑娘难道不知道。”
黛玉道:“我知道,他心里,他心里……只可恨,我孤苦伶仃一个人……”
黛玉说到一半,竟不能言,只闭眼倒下了。
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