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花袭人软语规莽玉,薛宝钗密语慰痴颦(下)
袭人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又见宝玉这般紧紧搂着自己,又不好发作,只得幽幽道:“将来的事咱们谁也说不得,只太太老爷做主罢了。若说温柔和顺,到底还是宝姑娘好些。”
宝玉道:“话虽如此说,可我的心只林妹妹知道,她哪里晓得。”
袭人便冷笑道:“照你这么说,连我也是多余的了。”
宝玉忙道:“瞧你这话说的,我几时少得了你了。她有她的妙,你自然也有你的好,离了谁,我都不是我了。”
袭人的心便又翻转过来,搂着宝玉的头抚弄了半晌,叹了口气道:“只怕由命不由人,咱们也只走一步看一步罢了。林姑娘虽钟你的意,可还有太太和姨太太呢,那是两道坎儿。”
宝玉道:“等我和老太太说去。”
袭人道:“你这说的是哪家子玩话,自古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由得你胡行乱道的?”
宝玉便没了言语,只扑在袭人的腿上闭了眼,渐渐的竟自睡着了。袭人只得搂着宝玉,如同得了救命稻草一般,不知不觉也打起盹来。
谁知今日黛玉来看宝玉,见屋子外无人,门又开着,便悄悄儿走了进来,早把宝玉和袭人这番言语私话听了去,黛玉顿时满心酸楚,只强忍着泪,扭头悄悄儿出来,独自回潇湘馆来躺下,一言不发,暗自抹泪而已。
一时紫鹃和雪雁回来,见黛玉又这般模样,也不奇怪,只道她又无端伤感,一时也难安慰和劝解,恰巧外面宝钗扶着莺儿来了。紫鹃忙上去迎着道:“宝姑娘可来了,姑娘早起从那边回来,这会子正在里面哭呢,我们也不知如何劝解才好,宝姑娘快进去瞧瞧去吧。”
宝钗便进黛玉的屋子里来,见黛玉正歪在床上哽咽,那枕头早湿了一大片,便道:“好好的,妹妹怎么哭了,莫不是我这两三天没来看望妹妹,妹妹又受了谁的委屈不成。”
黛玉连忙起来,拭泪道:“姐姐几时来的,我竟不知。”说着忙叫紫鹃倒茶来。
宝钗笑道:“我才进来,便听见妹妹在哭,可是那位又招惹你了。宝兄弟从来口无遮拦,你便当作一阵风吹过便罢了,何苦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哭,你哭成泪人,也无益处,倒是作践坏了身子,姐姐看着宁不心疼。”
紫鹃端来茶,自去外面和莺儿说话。黛玉拉了宝钗的手,两人对面坐下,才叫了一声“好姐姐”,却又半晌无语。
宝钗笑道:“你这一日不哭三回,便差了债似的。这会子既好了,且说你今儿又所为何事。”
黛玉微微红了脸,只道:“原没什么,只是一时想起些旧事罢了。”
宝钗看黛玉这般模样,想起先前紫鹃说黛玉刚从宝玉那边回来的话,心内早猜着了几分,便笑道:“想必是妹妹如今人也大了,有了自己说不得的心事,竟拿我当起外人来。”
黛玉道:“姐姐何苦来打趣人,我和姐姐最是要好的,咱们好了这一场,什么知心话不曾说,若真有什么,姐姐也知道的。”
黛玉说完,早红了脸。宝钗却故意笑道:“我却真不知道,你不说,我只得乱猜了,说着了或者说错了,你可别急。”
黛玉便笑嗔道:“姐姐何苦来作弄人。”
宝钗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猜着了,横竖是那‘无事忙’惹出来的,只是咱们姑娘家又说不得,你纵然哭出个泪人来,恐怕事情也由不得咱们。”
黛玉道:“想姐姐和姊妹们都是有父母兄弟姊妹的,独我是个孤鬼,说不得,也无处说去。”
宝钗道:“你这话说的便不好了,我虽有个哥哥,但如今生死未卜,倒害得我和妈妈整日担惊受怕的。宝琴和蝌儿隔着一层不说,又都有了自己的着落,我的话又岂对人说得,还不是和妹妹一样,幸好咱们两好,有什么知心话还说不得的。”说着,宝钗的眼睛也红了。
黛玉见宝钗这般,含泪道:“姐姐待我如同亲妹妹一样,我也拿姐姐当亲姐姐呢,这话也只能和姐姐说了,只是还得姨妈帮衬着才好。”
宝钗道:“妹妹且说,妈也视妹妹如同己出,没有不替妹妹着想的理。”
黛玉抹泪沉吟了半晌,才道:“这话原本咱们姑娘家说不得,只是今日我若不说了出来,只怕死了也不甘心。”
宝钗一听黛玉这话,心内早暗自惊心,脸上却不露声色,只安慰道:“妹妹且只管说,这里只有咱们姊妹两人,姐姐和妈若有法子或者说得上话的地方,一定替妹妹谋划了去,妹妹从此却可放心,待保养好了身子,多少将来的好日子等着你呢,你若还要起诗社,咱们便都等着妹妹成了老诗婆呢,将来谈论起来,岂不是一段佳话。”
黛玉不由得心肠一热,眼里滚下泪来,哽咽道:“妹妹这一辈子的事,便指望姨妈和姐姐了,我也知道他心里有我,只是没个人来主张,咱们姑娘家又说不得,如今既然姐姐这么说了,少不得姐姐替我在姨妈跟前说了,为我做主,妹妹即便是下辈子投胎,也想着姐姐和姨妈的好,来生咱们还是好姐妹。”
宝钗听了这话,虽早意料到了,仍不免心惊,原只知道她和宝玉都各自暗藏心事,却不料黛玉竟还有这番打算和痴心,如今竟真的说了出来,只怕将来还有好的呢。自己如今和她这般要好,将来自己的一段心事又如何了结。想着这些,宝钗不免脸红心跳,叹了口气道:“妹妹放心,一切有我呢,妈那边得空我便会提起的,只是如今家里事多,恐还顾不到这上头,况且这事也急不得,舅舅外任也还没回来,凡事还得细细打算才好,你只保养好身子要紧,且别多想。”
黛玉道:“凡事便由姐姐替妹妹做主罢了,妹妹的心都交给姐姐了。”黛玉说完已是脸红心跳。
宝钗笑道:“这是自然的,你且把心安放在肚子里便是。”
黛玉见宝钗这般,一来痴心,二来也是性情使然,脸上便不由得转晴,拉着宝钗的手笑着叫了几声“好姐姐。”
二人又说了些玩话,宝钗便推说出来得久了,家那边恐有事,便告辞出来。
黛玉送至门外,回到榻上再无睡意,此时满腹心事终于有了盼头,心下释然,便索性梳洗了出来,又往宝玉这边来不提。
却说宝钗回来,一路上心事重重,五味杂陈,扶着莺儿也不言语,直到进了家门,却听得里面吵闹,便急往薛姨妈这边来。
薛姨妈见了宝钗,一声儿便哭了起来。宝钗忙上来问是怎么了。
薛姨妈老泪纵横的道:“咱们娘儿们怎么就这般命苦。”
宝钗好不容易劝解住了,薛姨妈方道:“昨儿她还好好的,怎么今早起来,我叫小霞去叫她,她怎么就吊死在自己屋子里了,这真是祸不单行,可叫咱们如何是好。”薛姨妈说着,便又抹泪哭了起来。
宝钗也忍不住含泪,却强忍着叫了小霞来问。
小霞尚自心有余悸,却只得过来回禀道:“早起太太叫我去宝蟾奶奶那屋子里看看,说若她还没吃,便叫了过来和太太一起吃早饭,我在外面叫了数声,里面也没答应,我想必是她懒得答应我,便只得来回禀太太。起先大家都不以为意,谁知午饭时太太又叫我过去叫她,扯着嗓子叫了半天,里面还是静悄悄的,我推了门,却是死死的,便有些害怕,急忙回来告诉太太,太太便叫上家里的丫鬟和几个小厮去敲门,敲了半晌也没见动静,门却是朝里面栓了的,问家里小厮和丫鬟们,都说没见她出去,太太便急了,忙令小厮撞开了门,进去一看,她早吊死在了床梁上了。”
宝钗听了,只冷冷对薛姨妈道:“这事那夏家可知道了?可说给舅妈那边没有?”
薛姨妈道:“我都吓糊涂了,哪里顾得了这些,正欲叫人找你去,你便回来了。如今蟠儿的事还没了,蝌儿也回南边去了,可怎么处置好,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难不成咱们薛家真迈不过这个坎去。”
宝钗道:“妈也别说这些丧气话,赶紧叫人告诉了舅妈那边要紧,叫那边派人来帮着料理。咱们这边家里人也不可走漏了一丝风声,待事情有了着落,再通知夏家未迟。”
一语惊醒梦中人,薛姨妈忙令钱良进来,吩咐了他,又给了些银子,钱良便急急过贾府这边来。
宝钗又命李富把家里的大小丫鬟和小厮召集来,申饬了一回,命众人不得走漏消息,后又出言安慰,说等过了这坎,必定给赏。一时众人散去,直到下午,钱良方领着贾府里的兴儿和一帮小厮过来,少不得薛姨妈拿钱,又通知了仵作来,查验明白,七手八脚的把宝蟾入殓了,在官府处备了宗卷,方打发人去通知夏金桂家里的老娘。
那夏家人原吃了雨村恐吓,这时哪里敢过来,况且只是死了陪嫁出来的丫鬟,那夏金桂的事尚且没有个了结处,何况宝蟾;再者既然陪嫁了出来,死活便是薛家的人,论理也扯不上多大的关系,索性便不过问了。
这里薛姨妈始终不得心安,且又是个菩萨心肠,念及她始终跟了薛蟠一场,又有了夫妻之份,且怕夏家又借机生事,说不得拿钱出来把宝蟾好好安葬了,又送了些锦缎银子去给夏家老娘,又打赏各处办事人等,前前后后竟也花了上千银子。虽说薛家此时还抵挡得住,不在乎这点钱,但那些得了些好处的,难免得陇望蜀,巴不得再出些事,好从中谋利,至于分得少了的,就心生怨恨,添油加醋当作一件奇闻来说,原本没事也要说出些事来,更有那坏了良心的,便暗暗从中作梗,说这都是薛家作孽,不知怎么摆弄死了人,又仗着贾府的势力,打压得夏家有苦难言,有冤难伸,竟连屁也不敢放。如此一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时竟传了出去,大街小巷议论纷纷,众说纷纭。
宝钗事后和薛姨妈问起这事缘故,又向宝蟾的丫鬟细问了来龙去脉,方明白原来这宝蟾见薛蟠陷在牢里,死活难定,原本钟意于薛蝌,想着即使薛蟠死了,还有薛蝌在,这家业迟早是他的,且又比那阿呆强了百倍。谁想薛蝌和岫烟定了亲事,立马便要成婚,两人那般情投意合,薛蝌连正眼也没瞧过她一眼,偶尔见了一两次,却远远躲着自己,如同见了鬼似的,自己竟连一点缝也寻不着。这家里家外的人又都嫌弃自己,都躲着,使唤人也大不似从前,偶尔竟连饭也不送,纵催了来,也是难以下咽,还叽叽咕咕背地里故意说些气话来给自己听见。宝蟾虽也不是省油的灯,吵闹了几次,但怎奈孤掌难鸣,独木难支,如何抵挡得众人的八面夹攻,一来二去,竟如同被打入了冷宫一般,又思来想去,虽也有些悔意,奈何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难放下架子拉下脸来,不由得一时心灰意冷,迷了心窍,索性便自己上吊了结了。
薛姨妈好不容易了结了宝蟾的事,但到底心里难安,又惦记着牢里的薛蟠,时常夜不能寐,做些噩梦,幸好宝钗在身边时常安慰劝解,又说这只不过是他们各自的造化罢了,妈妈菩萨一般,却不必自责,过分忧心。
薛姨妈见事已至此,薛蟠的事又一时难了,只得沉下心来,再作打算,只想起时暗暗抹泪而已。倒是宝钗心志坚定,又时常恩威并施,弹压众人,薛家里方渐渐安稳平息了。
转眼已到秋天,这一日,离中秋团圆佳节还有两日,宝钗命人拿了些时鲜瓜果和月饼等物过贾府这边来看望王夫人及老太太,没想到刚来至王夫人门外,迎头便撞见贾环气冲冲奔了出来,几乎不曾和宝钗撞了个满怀,莺儿端着的月饼也撞落了。莺儿在宝钗后面,不免抱怨。那贾环竟哼了一声,径直跑了,临走撂下一句狠话道:“你们都等着,早晚叫你们好看,才知道我呢。”
莺儿气得要骂,宝钗忙止住了,道:“且别和他一般见识,咱们自己放尊重些,这里可不是家里,也不知他和谁赌气呢。”
两人正自说着,只见赵姨娘从屋子里出来,脸黑得乌骨鸡似的,见了二人,也不言语,只低着头自去了。宝钗一时纳罕,也不知何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