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贾同知昧心贪赎银,薛文龙认罪遭斩首
却说贾琏赌气从王夫人处出来,忙打发了旺儿领着两个小厮拿些饭食,去北门外给遭枷號示众的贾赦吃,自己却火急火燎的来宁府找贾珍说话。
贾珍见贾琏过来,脸上十分难看,便知荣府那边十分不好,忙道:“那边如何?”
贾琏愤愤道:“果真是几世的冤家,晦气透了,那烈货不知从哪里听得,竟知道我们些秘密,几乎不曾当着太太的面说破。”
贾珍听了,笑道:“什么秘密,难不成她这会子还有心吃醋不成!”
贾琏道:“不是这话,这都什么时候了,大哥哥还有心说笑。那烈货不知怎么就知道咱们暗中上了另一条船的事,只怕铁网山背后的勾当也知道了”。
贾珍一听这话,惊得把手里的茶盏也掉了,忙道:“这话可当真?”
贾琏道:“十有八九。当时她虽只说了半截子话,但句句戳在咱们心窝子上,幸好她也怕死,没当着太太的面点破。”
贾珍惊道:“若是这般,便是生死一线了。兄弟得赶快想法子让她闭嘴才好,若是说了出去,咱们在贾府成了罪人不说,可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贾琏跺脚道:“我也着急,只是如今拿她没法,看她那样子,是不要脸,死活不顾了,若逼急了,只怕她乱咬,破罐子破摔。若果真到了衙门里,不免把咱们的事都供出去,即便她没证据,可狗咬狗一嘴毛,狗咬人一个疤。”
贾珍来回踱着步子道:“这可怎么办,咱们又不能一剑杀了她。”
贾琏恨恨道:“说起这话,只可恨当日既然挺刀执剑的大闹了一场,真后悔没一剑杀了她才罢。”
贾珍道:“这话此时说了也没用,如今还得拿捏到她的软肋方好制住她,让她不敢乱说,可这事只有你我和蓉儿及管家知道,怎么就传到她耳朵里了?”
一语提醒了贾琏,贾琏便道:“蓉儿素来和那烈货有些瓜葛,莫不是他走漏了风声,况且那次铁网山跟随圣上狩猎,虽说有惊无险,但只有蓉儿去了,到底怎样,咱们也实在不知,或许是他隐瞒了些什么。至于来升,他和那烈货早水火不容,自己也是一条船上的,断不会走漏消息给她的。”
贾珍沉思了良久,叹道:“如今你且回去,想法子堵住那烈货的嘴,这边我自会暗地里查问。”
贾琏只得叹了口气,告辞出宁国府来,刚来至宁荣街,却遇着旺儿和两个小厮回来,便问北门那边贾赦的事如何。
旺儿捂着脑门哭丧道:“大老爷见了我两,十分恼怒,说为什么哥儿不去送饭,只差了我们,顿时便拿着饭碗砸在了我的头上。”
贾琏听了,也不言语,扭头便走。旺儿和两个小厮只得垂头丧气的跟着。
一行人刚进荣国府二门,贾琏突然转身问道:“你和我实话实说,那脸酸心硬的烈货最怕什么,哪里才是她的命门。”
旺儿和小厮被贾琏这没头脑的一问,顿时呆住了,也不知贾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便都吱吱呜呜不敢说话。
贾琏怒道:“你们这没用的球囊,这会子她都那样了,还怕她不成。”
旺儿苦笑道:“二爷是最知道她的了,怎么这会子反到问起我们来。我们若是说了出来,只怕二爷不高兴呢。”
贾琏狠狠踢了旺儿一脚道:“有什么屁只管放,非得给你一顿板子你才开窍!”
旺儿便战战兢兢的道:“若说此时她还有什么软肋,哪里是她的命门,我想,便只有,便只有……”
贾琏见旺儿吞吞突突,不禁火上来,一把拧住旺儿的耳朵道:“你再吞吞吐吐给老子卖关子,我拧下你的耳朵来,再把你交给他们享用去。”
两个跟班的小厮听了贾琏这话,便都不怀好意的看着旺儿笑起来。
旺儿只得道:“巧姐,巧姐······”
旺儿此语一出,贾琏如同大梦初醒,一脚踢开旺儿便走。
贾琏一脸怒气,本想径直来找凤姐,却又想着这事还得和平儿商量,有她做帮手方好,没想到刚进内院门,便听得身后周瑞家的道:“二爷原来在这里,倒叫我好找,老爷太太那边急找你过去说话呢。”
贾琏只得站住道:“又有什么事?我前脚才落地,气还没喘过来。”
周瑞家的道:“老爷太太没说,只说叫你快去,那边亲家太太也来了。”
贾琏只得急急过王夫人这边来,才进院门,只见外面李贵和薛家的钱华、钱良领着几个小厮垂手侍立,便听得里面一阵哭声,心里便猜着了八九,暗自道:“莫不是那薛大呆子的事发作了,把我叫来,倒叫我去触霉头去不成,此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躲还来不及,又如何敢再去沾染他家的事。”
贾琏左右踌躇,一时却也没法,只得硬着头皮进来,只见里面薛姨妈、王夫人、宝钗、宝玉等人各自抹泪,贾政负手来回叹气。
众人见贾琏进来,也没言语。贾政看了一眼贾琏,也只仰头叹息。
贾琏恭恭敬敬侍立了半晌,见众人都不说话,只是哭声一片,只得壮着胆道:“老爷太太和亲家太太也保重身子要紧,不知叫我来有何吩咐?”
贾政方转过身来,沉吟了半晌,叹道:“你大表兄如今被判了斩首,他的事你素来是清楚的,你和你珍大哥哥也曾斡旋过,此时你便再去和他商量,看还有没有法子,若是能保住他的命时,就花些银子也无妨。”
若是往常,提到银子二字,贾琏哪里等得,可此时贾琏听了,只觉得头皮发麻,又不敢驳回,只得支支吾吾的道:“这事此时恐怕……”
贾琏话未说完,瞟眼只见贾政脸上有怒色,两眼正看着自己,便硬生生把话憋回去了,忙道了声:“是”,便不敢言语。
那边薛姨妈早哭得死去活来,只一连声的叫“我的蟠儿,我的蟠儿”。宝钗和王夫人等也哭着劝解不住。
薛姨妈稍稍收住泪,泣道:“只要救得蟠儿的命,哪怕倾家荡产,我也愿意。若他去了,叫我如何活。”
王夫人又含泪道:“你珍大哥哥那边想必还有些法子,你们又素来要好的,此时老爷多有不便,只能委托你去竭尽全力的办了。若说要花钱,你只叫人来回我们便是。”
贾琏听了这话,心思有些活了,忙上前答应了,又略站了一会儿,见贾政叹气出去了,众人也无话说,便告辞出来。
李贵和钱良、钱华等人忙跟上贾琏道:“爷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我们是随叫随到的。”
贾琏道:“这事也急不得,我还得去和珍大哥商量好了方妥,你们只在府门外等着我便是。至于李贵表弟,你原是宝兄弟那边的,恐怕那边也离不得你,且你又担着老爷这边的许多事,若老爷一时要用人,你不在却不好。”
李贵立时明白贾琏的心思,知道他信不过自己,且又是个胆大贪财的,油锅里的钱尚要捞出来花,此时那薛家为救薛蟠,必定舍出血本,他不趁机捞上一笔才怪,顿时笑道:“二爷说哪里话,老爷既然委派了我这趟差事,岂敢不尽心竭力,至于宝玉那边,自然还有人,况且素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小的来了,必然是听二爷的吩咐了,二爷就是要小的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贾琏没法,只得笑道:“你倒是忠心老实,既然是老爷吩咐了你来,便跟着吧,且和这两位一起到外面等着,我回屋子里拿些东西便来。”李贵忙笑着答应了。
贾琏急急回自己的屋子里来找平儿,奈何平儿不在,只娇红独自在屋子里画眉,见贾琏回来,忙笑着上来一把揪住贾琏的胸口道:“好你个没良心的,这几日怎么连影都没见一个,你老实说,到底又去哪里鬼混去了。”
贾琏只得笑道:“我这几日事多,忙得脚不落地,哪里还有工夫去干那些,你可忒多心了。等我忙完了这趟差事,回来好好收拾你,也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娇红啐了一口道:“只怕你和你老子一样,也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娇红说着,扑在贾琏的怀里撒起娇来,一只手便来扯贾琏的裤子。
贾琏忙挣脱了笑道:“我这会子有急事,等回来咱们再好好乐不迟。”
娇红败了兴致,顿时怒道:“你个没良心的杂种,最好从此滚远点,永远别沾姑奶奶的身,省得姑奶奶染了你一身的晦气。”
贾琏顿时亦来气,抬腿转身便走,却才出门槛,又回来拉着娇红的手笑道:“你且别恼,等我回来还有事和你商量,这会子我出去办正事要紧。前儿我见那北街上一家叫紫气东来的首饰店里好一对莺鸾朝凤金发簪,等我把一对儿买来,你一支,我一支,你看可好。”
娇红听了,不禁脸上又堆下笑来,扑在贾琏怀里百般扭捏撒娇了一回,方放贾琏去了。
贾琏来至贾珍处,和贾珍说了来龙去脉,贾珍道:“这事咱们如何管得!如今人人自危,躲还来不及,还把脑壳伸去叫人砍不成。老爷虽说委派了你,依我看,那也是被逼无奈,脸面上的事情罢了。如今圣上已经削了老爷的官职,连府门都不让出,他哪里还敢管这些。那薛家此时急了,必定要花些血本,若是有银子来,咱们只管接着便是,至于事情,可别当真。那薛大呆子既然已经被判了斩首,别说现在咱们两府没了势力,又担着许多事,就算娘娘在时,恐怕也不敢胡来。”
贾琏道:“那老爷和太太那边怎么交代?”
贾珍笑道:“这还不好说?只要跟你的人可靠,话怎么说还不是由得咱两。咱们只派自己的人前去衙门外边溜达溜达,回来就说咱们已经尽力了,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定死了的案子,国法难容,谁还能翻过天来不成。再者老爷也是明白人,不会为难你的,明知道你好机变,不会没轻重,所以才委派了你,只不过在太太和亲家太太跟前做做样子罢了。至于太太和亲家太太那边,还不是由得你扯谎,她们若能亲自去办时,还派你做什么?只不过那宝丫头倒是个明白人,咱们也不可贪得太多,说得过去就行。”
贾琏听了,顿时来了主意,便辞了贾珍出来,吩咐李贵只负责来往传信,又把自己的跟班小厮旺儿叫来仔细吩咐了一番。
旺儿本是个胆大伶俐的人,一听贾琏的话便立时明白,遂拉着钱良和钱华密谋了一番。三人一拍即合。
钱良笑道:“跟着你们二爷办事就是爽快。我们也知道这薛大呆子救不了,只是她们不见黄河心不死,咱们倒是又有机会捞上一笔。”
旺儿道:“咱们好比这林中的鸟儿,迟早大难临头各自飞,不趁着现在捞些本钱,将来喝西北风卖屁股去不成。”
三人都大笑。钱华又道:“只是咱们弄钱也得真有些耳眼才是,空口白牙的,那薛家太太还好说,只怕那宝姑娘不好瞒。”
旺儿道:“放心,这个我们爷早想好了,那衙门里有位姓万的爷,也是个弄钱的好手,和咱们熟着呢,只要有他,什么耳眼没有,只不过你两回去找他们要钱的时候,说得惊心动魄些,只千万别说我也掺和着此事。”
钱良笑道:“放心,只是不知旺儿兄弟怎么就怕成这样?”
旺儿道:“这个你别管,照我说的做便是,有了好处,咱们几个都少不了。”
三人商议定,便来贾琏处领命。贾琏吩咐旺儿领着钱良和钱华去北门街上的百花楼里逍遥了一日,自己却领着李贵来至衙门外的一条街上,吩咐李贵道:“如今咱们两府的人都不便招摇,可别事没办成,倒招出祸来。这薛蟠的案子非同小可,谁人不怕受牵连,况且你我。若是让人拿住,又说我们私贿官员,藐视国法,可是要吃官司的。如今只我和衙门里的万爷有交情,知他是个胆大尚义的,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进去找他,只能等他出来方好说话,而他若见有外人跟了去,必是不搭理我的,因此你只在这街上随便哪家酒馆坐坐,等我寻着他把事情商量好了,再来找你禀报。”
李贵见贾琏始终提防着自己,便索性挑明了笑道:“二爷说哪里话,什么禀报不禀报的,我原是奴才,二爷这般说,便是把我当作外人了。小的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老爷派我来,实在是情面上的事罢了,原是怕那边亲家太太和太太伤心,情面上过不去。我今儿既然跟了二爷来办差,心里便只有二爷,绝不敢多说一句。二爷的手段我也是早有耳闻的,这案子原是死案,恐怕只有天上的玉皇大帝救得,咱们走这一趟,原是为了老爷和太太那边有个交代,谁又敢此时真去触霉头去不成。我跟了二爷来,若得了些那呆子家的好处,也是二爷可怜我,即便不成,二爷赏我顿酒饭便是了,又哪敢有什么。”
贾琏见李贵说出这话来,顿时哂笑道:“既然兄弟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实话和你说了吧,正如你说的,咱们只不过趁此机会哄些银子罢了,老爷太太那边也好有个交代,反正他们也没法来查,索性咱们找个地方乐乐,明日便回去找薛家要银子便是,有了好处,除了珍大哥哥那份,自然也少不了你的。”
李贵大笑,便连忙给贾琏跪下称谢。贾琏忙拉住,二人便返回,去百花楼找旺儿、钱良等人高乐不提。
次日一大早,贾琏和李贵、钱良、钱华等人便急急来回王夫人,恰好薛姨妈也在,贾琏便说花了五百两银子,托了衙门里的总捕头万金说情,且已经许下五千两银子的好处费暗中打点,又花了几百银子堵夏金桂老娘和几家苦主的嘴,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到底能不能救得回来,还不好说,若是反悔,只怕万金恼怒,反到火上浇油,只怕立时便要坏了事。
薛姨妈听了,顿时又哭得泪人一般。钱良和钱华便也帮着贾琏一起撒谎,一时说得薛姨妈和王夫人心急如焚,深信不疑,便只得急命钱良回去,把自家几处药铺里所有账上的银子都拿了来,总共五千二百两,全都交给了贾琏,千叮咛万嘱咐的催着贾琏赶快去办。
贾琏得了银票,心内暗喜,脸上却不露声色,忙领着李贵等三人急急出去了。
四人刚出了荣府,早欢天喜地又去百花楼叫了七八个姑娘来,花天酒地的乐了一日,至晚间方散。
贾琏便道:“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这银子咱们都担着风险,终还是我和珍大哥担的风险多些,将来若有事,都在我两兄弟身上。兄弟们若依我,这银子咱们现在便分了,也免得夜长梦多,他日若是有人追问起来,你们可想好了怎么说?”
李贵便笑道:“二爷怎么说便怎么办,谁还有屁放不成。若不知足,便果真是没良心作死了。”
钱华和钱良见李贵如此说,便也点头称是。
贾琏道:“钱良和钱华各六百两,李贵五百两,其余的还要分给珍大哥哥,他担着的风险最大,应得大头,至于我,也和李贵兄弟一样。再者旺儿和那些跟班跑腿的小厮也要打发些,将来方好说话,也显得咱们仗义。”
众人听了,便都替贾琏不平叫屈,都道:“二爷劳苦功高,怎么也得拿三千两才是。”
贾琏忙道:“哥几个也别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一时众人各自散去,贾琏便独自来宁府和贾珍说话,又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千两银票给贾珍道:“前前后后打发了那些小鬼,还剩下二千两,咱们兄弟两平分,哥哥且收着,别嫌少。”
贾珍知道这事远不止这个数,但也不说破,只笑着收了银票道:“这回哥哥倒是捡了个现成,有劳兄弟,哥哥也不言谢了。”
贾琏道:“你我兄弟,还说这个,只盼那呆子慢些死,咱们再抠出些油水来也未定。”
贾珍笑道:“这事恐怕到此为止了。”
贾琏道:“哥哥这话怎么说?”
贾珍道:“过一两日你便知道了,此时且别问,咱们得了银子,且躲着她们两日,别去她们面前露出破绽来。等时候到了,便是一了百了。”
贾琏见贾珍不点破,便也不好再问,两人又吃了些酒,直到三更天,方散了。贾珍见天色已晚,又怕贾琏酒后回去床头边说漏了嘴,便留贾琏在宁府休息。
次日,贾琏刚起床,便听得贾蓉来敲门道:“父亲请叔叔快过去说话。”
贾琏忙出来,贾珍已寻了来道:“果不出其然,我昨晚说的话如何,这事咱们若慢了一步,便也是竹篮打水。”
贾琏忙道:“何事?”
贾珍道:“那薛大呆子今日便要被斩首,告示都贴出来了。”
贾琏听了,心头不免一惊,随即又道:“可真?怎么这么突然,如今也不是秋后,如何便行刑?”
贾珍道:“这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刚才来升来报,说是亲眼见了告示的,只怕那呆子活不过今日午时。”
贾琏道:“这事只怕要快去回禀太太和老爷去。”
贾珍笑道:“你昨儿才拿了人家银子,此时去了怎么说?”
贾琏顿时愣住,一时无言以对。
贾珍道:“这事我看你先别去说,等事情完了,那呆子人头落地,到时候木已成舟,人都死了,我再叫蓉儿过去说这事,他们又能怎么样。依我看,你这两天还是别回去的好。”
贾琏只得连忙向贾珍道谢道:“一切听大哥哥的。”
贾琏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却七上八下,始终还是放心不下,遂央求贾珍吩咐了人再去打探。贾珍见贾琏如此,只得把贾蓉叫了来吩咐了。
贾蓉心里虽不大愿意,也只得领着两个小厮出来,一路骂骂咧咧的往午门菜市场这边来。
贾蓉刚来至街口,远远见那城门外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便一时好奇挤了进去,只见那大石墩旁边歪倒着一位披枷带锁的老者,头发胡子雪白,虽一身锦缎衣裳,浑身上下却早已肮脏不堪,闭着眼不知是死是活。
贾蓉看了一眼,惊得急忙缩身,身后小厮却惊道:“这不是那边赦大老爷么,他原在北门,怎么给弄到这里来了。”
此语一出,人群中便有人认出贾蓉等人来,一阵指指点点的议论,有哄笑的,也有嘘唏的。
贾琏忙低了头,踹了小厮一脚,转身便走。
偏贾赦早睁开眼,只冷笑两声,也不言语,只把眼睛直勾勾的来盯着贾蓉。
贾蓉满脸紫胀,惊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进去,一时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正自羞愧踌躇,却听得一阵吆喝,那边几个衙役过来,驱散人群,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开路铜锣,便有一顶四人抬着的官轿徐徐而来,后面十数名官差和一辆囚车,最后面是三名刀斧手。
贾蓉急忙随着人群退到角落,只见那官轿里走出来一位峨冠莽带的老爷,四十开外年纪,一小撮山羊胡子,那鼻垂边的脸上老大一颗黑痣。贾蓉不免心惊,这不正是当年贾雨村手下的门子,人送外号“门子陈”的吗,这真是三年河东三年河西,如今竟接替了雨村做了府尹。
两个衙役朝着这边过来,贾蓉惊得急忙掩面躲了。只见两个衙役却走到贾赦身边,一把揪起贾赦的头发怒道:“你倒是会享受。老爷吩咐了,叫你今日来此示众,也看看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下场,你给我站好了,可不是叫你来打盹晒太阳的。”
贾赦早挨了几脚,只得披枷带锁挣扎着站上那大石墩上面去,弓腰驼背,垂头丧气,雪白的头发如同稻草般垂下来掩住了脸面。
贾赦年迈,刚站上大石墩去,便几乎掉下来。两个衙役见了,呵道:“站稳了,否则又有你好看的。”
贾赦只得战战兢兢颤颤巍巍的站在大石墩上,浑身如同筛糠一般,惹得围观的人哄笑议论不止。
一时铜锣一响,那边囚车打开,押下一名早已经瘫软的囚犯来。围观的人群便舍了贾赦,都朝着刑场挤了过去。
监斩官门子陈念了一通囚犯罪状,因人声鼎沸,贾蓉也没太听清楚,只听得最后两句是“罪犯薛蟠,罪不可恕,斩立决。”
又是一声铜锣响,刽子手上前,大刀扬起。因那囚犯薛蟠早已经瘫软如泥躺在地上,屎尿横流,旁边的两名副手只得一手捂着鼻子,一手上来将他拖上一木墩前躺下,只把脖子伸出木墩来。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拍手称快的,也有大骂的,更有称奇道妙以为谈资的,一时也难备述。
贾蓉此时也听不见那上面令官说些什么,只见台子上令牌掷下,那刽子手大刀飞落,顿时人群惊呼,薛蟠的脑袋便如西瓜一般滚落。
贾蓉惊得三魂七魄出窍,忙捂住了眼,旁边小厮道:“爷快走,那边薛家的人领着东府的旺儿来了,好像看见咱们了,此时见了,倒不好说的。”
贾蓉回过神来,忙趁着人群骚乱,急急从人群中掩面走了。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