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卫若兰珠箭留传奇,贾宝玉饥寒枉说义
芳官端了参汤和几样糕点上楼来,只见门口有两个丫鬟守着,便道:“这是王爷叫我亲自送来的,把门打开。”
两位丫鬟听了,只得拿出钥匙来,将门开了,一人道:“她来了这一日,不曾说过一句话,哼也不曾哼过一声儿,只怕是个哑巴也未必,虽说长得好些,却有什么趣,王爷竟看上了她。只怕这事还瞒着王妃,若是让王妃知道了,不知又要闹出什么来,恐怕连咱们也要带累些,受些不白之气。”
芳官也不答言,端着东西便进去了,只见里面一位麻衣美人,冷若冰霜的站在阁楼窗边,看着外面。
芳官道:“这是王爷亲自叫人熬的参汤和一些糕点,可见王爷的一片真心。你既然来了这里,横竖是出不去的,俗语说‘既来之则安之’,你又何必赌气。”
那美人头也不回,如同没有听见一般。
芳官放下东西,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见外面那两个丫鬟冷笑着把门关上了,方过来和那美人悄声道:“槛内人浊玉谨拜。”
一语未了,那美人转过身来惊疑的看着芳官,开口道:“你是何人?如何知道这话?”
芳官悄声道:“只怕外面有人偷听,咱们且到里屋说。”
美人便和芳官来至卧室,冷冷道:“你是他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芳官道:“此事说来话长,一时也难说清,但有位姓卫的公子托我来传句话,说今晚天黑便救你出去,到时候我会想法子放火,烧了这淫窟,他们便可趁机进来救你。”
美人道:“我如何信你?”。
芳官道:“信不信随你,只是你若见着他时,好好珍惜一段缘分便罢,如今听说他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还不知落魄成什么样。”
美人越发惊疑,细看芳官,许久才惊道:“你曾是他的跟前人,名叫芳官的可是?”
芳官点点头,顿时眼里含着泪水,半晌方道:“原想着我还能回到他那里,没想到如今都散了,我又被卖到了这里,以前的芳官早死了。我知道他心里是敬你有你的,只是不敢想不敢说罢了。你的心里其实也有他,也只是不敢说罢了,否则那日他庆生辰,如何又有了这‘槛外人’和‘槛内人’的典。如今虽物是人非,倘若你出去找到了他时,便彼此珍重吧。”
美人听了芳官这番话,不禁早红了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芳官又道:“虽说你是世外之人,但并未真正出家,若遇到一个真心对你的人,且莫迟疑,且不论他是穷是富,是贱是贵,只一颗真心却是难得,也算无憾了。”
原来这美人正是大观园栊翠庵中的妙玉。妙玉此时面红筋胀,冷冷道:“你来说这些做什么,将来怎样,冥冥中自有天意,岂是人力所能为。”
芳官知道妙玉为人古怪,只说了一句“有情忘死,无情忘生”,便含泪转身出去了。
妙玉听了芳官的话,不禁回想起在大观园时和宝玉交往的点点滴滴,一时沉寂在往事里。
日暮时分,芳官悄悄从卫若兰处返回,知道韩亮已经出去,便抱着必死的决心回来看妙玉,谁知才来至藏春阁前,却见西宁王妃领着一队女侍卫怒气冲冲的从那边来了,心惊不妙,便急忙往楼上跑。
楼上两名看管妙玉的丫鬟也早看见西宁王妃,吓得不知所措。
芳官急道:“快躲了吧,这里一切有我。”
两人听得此言,早一溜烟下楼来,躲到偏房里去了。
芳官急忙进屋子来道:“王妃来了,只怕不好,还带着侍卫,她是个心狠手辣的,你可千万忍耐,别冲撞了她,只要再过一个时辰,卫公子他们必然有办法救你出去。”
妙玉听了,只冷笑一声而已,便又转过身去看着外面。
芳官大急,又无可奈何,那西宁王妃已经带着七八名女侍卫进来了,芳官只得跪下请安。王妃看也不看芳官一眼,只朝着身边的女侍卫稍稍抬手,一名女侍卫便上来打了芳官一巴掌,怒道:“你在楼下见了王妃前来,不上前去请安,却急着跑上楼来做什么?”
芳官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一言不发。
西宁王妃见妙玉背对着自己临窗而立,无视无闻,虽一身缁衣,却体态风流,果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非凡气质,顿时冷笑道:“果然与众不同,好孤傲脾气,见了本王妃竟敢不跪,你既有这胆识,何不转过身来直面哀家,也让哀家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货色,竟惹得王爷鸡鸣狗盗的把你弄了来。”
妙玉听了,冷笑道:“什么王妃皇妃,也不过是一俗人罢了。”
西宁王妃听了,气得脸都绿了,喝令侍卫怒道:“给我杀了她。”
那带头的女侍卫立时长剑出鞘,便朝妙玉刺来。
芳官大惊,急忙站起身挡在妙玉前,早被一剑穿胸而过,立时血花四溅,倒在地。
妙玉惊呆了,眼里不禁含着泪水和愤怒,盯着西宁王妃。芳官却看着妙玉苦笑道:“一定要,找到他!”说完便气绝而亡。
女侍卫一脚踏在芳官的胸脯上,便要向妙玉刺来。突然外面大喝道:“住手。”
众人看时,西宁王带着人急急来了,见那女侍卫手里拿着剑,指着妙玉,顿时大怒,从身边侍卫的腰间拔出一把剑上来一挥,便把那女侍卫的一只手给砍了下来。
西宁王妃见了,亦是大怒,指着西宁王道:“你竟为了一个下贱女人和我翻脸,我叶赫那拉家也不是好欺负的,今日有你便没我。”
西宁王妃便令身边的几名女侍卫道:“给我杀了那妖精。”
几名女侍卫剑才拔出一半,西宁王一挥手,身后数名军士早将几名女侍卫制住。
西宁王妃见状,顿时眼泪出来,一字一句道:“好,好,好,从此你我恩断义绝,皇上那里,我自有话说。”
西宁王听了,冷笑道:“不提皇上还罢,你既然提到,我便实话告诉你,我一个亲王,要一个女人算得了什么,你吃什么醋,别说你是叶赫那拉家的,就算是玉皇大帝家的又怎么样,难道还不懂得三纲五常礼义廉耻吗?果真到了皇上那里,你也撂不下什么好,如今他还有心思管这等事?你还不给我退下。”
西宁王妃虽然霸道,听了西宁王这番言语,也只得偃旗息鼓,含泪去了,才走出门,却又回过头来冷笑道:“你别忘了,她是罪臣贾家的人,如今皇上将那贾家的罪产和一干人等判给了忠顺王,你暗地里使人将她夺了来,就不怕他到皇上面前参你一本。”西宁王妃说完,冷笑一声去了。
西宁王听了,气得火冒三丈,看了妙玉一眼,咬牙道:“将她好生看管,没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上楼来。”
西宁王的亲信郑玄便悄声道:“王爷,这事既然王妃知道了,只怕没完,若捅到忠顺王那里,便不好,若他果真到皇上面前参上一本,倒是麻烦,不如将这美人养在外面,王爷兴致来了时便去看看,一者免得和那忠顺王打官司,二者也可堵住王妃和叶赫那拉家族的嘴,毕竟这美人来历不明,且是那罪臣贾家养的姑子,于皇家制度也不符。”
西宁王听了,转念一想,怒道:“依你说,把她养在何处?”
郑玄笑道:“百花楼。”
西宁王顿时笑道:“如此一来,看他们还有何说的,只是也得暗自派人看好了,警告那老鸨。”
郑玄道:“王爷放心,小的一定办得妥妥当当。这美人在那里,有王爷这棵大树罩着,哪个敢打主意?况且那里原本就是咱们的地盘和营生。”
西宁王顿时一拍脑门笑道:“我怎么就把这茬给忘了,那里主事的老鸨叫什么来着。”
郑玄笑道:“叫‘一枝花’,她原本是府里家生的老婆子,因她儿子在主子前卖力,所以那年赏了她这个美差,几年下来,倒是为府里捞了不少银子。王爷日理万机,家业也多,又哪里记得这些。”
西宁王大笑,便指着妙玉道:“今晚我便要了你,原本想着怜香惜玉,叫你服服帖帖才好,如今看来,只有委屈你了。”
郑玄忙道:“依奴才看,还是立马便把她送去百花楼的好,留在这里恐怕夜长梦多,只怕王妃此刻早令她的亲信去忠顺王那边告恶状去了,她若是恼了,什么也不顾的。咱们若是走得晚了些,只怕被他们给截住,那便不好说的。忠顺王素来记恨王爷,如今又在朝中得势,若抓住这事不放,只怕对王爷不利。”
西宁王道:“说的有理,只可恨这美人就在眼前,却吃不得,叫人心痒难耐。”
郑玄笑道:“她迟早是王爷的人,王爷还怕她飞了不成,只是咱们事不宜迟,得及早安排她出去,否则那边来人,却难办。”
西宁王只得恨恨道:“罢了,便照你说的,快些去办,我明儿得闲了,去那百花楼享用她便是,只是你们给我看好了,若出了什么差池,我拿你是问。”
郑玄忙应了声是。西宁王又眯着眼看了妙玉半晌,方大笑着去了。
郑玄便令人去备车马,又叫来两个婢女,方上前来对妙玉笑道:“请美人这便走吧。”
妙玉冷笑一声,不等那两个婢女上来拉扯,便自顾下楼来。
却说卫若兰等到天黑,也没见藏春阁这边起火,心想必有变故,于是趁着夜色偷偷潜进藏春阁来查探,恰巧看见妙玉被郑玄等一干人带出来,急急上了一辆马车,便朝大门那边去了。
卫若兰暗道不妙,急忙远远的跟着马车,幸好有禁卫军的腰牌,也无人过问。眼看着那马车出了西宁府大门,却不见包勇和韩良等人,卫若兰想此刻自己动手,又只怕自己势单力薄,且弓箭和长剑也不在身上,若意外伤了妙玉,却是不好,只得一路尾随着马车而行。
突然,那西宁府的东西两侧冒起烟来,霎时火光冲天。卫若兰一惊,知道包勇他们如约动手了,却又暗自后悔,心想早知道妙玉这会子会被送出来,半道上劫了不就得了,省多少事,如今这把火一放,只怕满城戒严,事情却反而难办。
前面马车略停了一下,随即又急急飞奔而去。卫若兰正自焦急,便待追上去,黑夜里韩良飞奔了来道:“公子怎么就出来了,主人呢?”
卫若兰跺脚道:“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主人竟此时被送了出来,就在前面那辆马车里,我没兵器在手,又恐他们狗急跳墙伤了主人,便没敢动手。”
韩良急把弓箭和一柄长剑递给卫若兰道:“不如咱们追上去,杀了那几个狗官军,救出主人要紧。”
卫若兰道:“不可,你快去通知包二爷和老八他们,叫他们快撤,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如今弓箭在手,救人的事就交给我,咱们相约瓜州渡再见。”
韩良道:“公子一路保重,有公子的神箭在,主人定可得救,属下这便赶去通知包爷他们。”
卫若兰早背上箭袋,腰间挎了长剑,提着一把硬弓,飞身去追那马车,转过前面一条街,只见灯火通明,虽是大雪初霁,这街道上也有不少行人和做生意的。路人见马车急急而来,都忙避让不迭。
卫若兰一鼓作气飞奔而来,离马车只有二十步的距离,便一跃飞身跃起,凌空搭箭,一箭将那赶车的军士射翻。马车顿时乱蹿而去。
众军士大惊,郑玄见卫若兰来势凶猛,大叫一声:“挡住他”,自己却早钻进人群里去逃了。
八九个官军见卫若兰独自一人站在街道中央,顿时拔刀来战。卫若兰冷笑一声,弯弓搭箭,只见箭发连珠,顷刻间便有三四位官军捂着脖子倒地而亡,血溅了一地。其他几个官军见状,吓得抱头逃窜。两位丫鬟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
卫若兰急忙追上马车,飞身跃上车辕,拿起缰绳一抖,驾着马车朝着北城门飞驰而去。
这一幕惊得满街道的人目瞪口呆,一时议论纷纷,都说这不知是那位侠客,竟连西平王府的人也敢杀,那马车里定是一车子金银宝贝无疑,一时传为奇谈,竟说得神了。
却说卫若兰驾着马车飞奔,大笑道:“主人可无恙,卫若兰来迟一步,还望恕罪。”
妙玉在马车里听了这话,心下稍安,只道:“无碍”,便不再言语。
马车一路飞驰,早有人飞报官府,且西宁府的府兵也追了出来,一时间满城火把通明,官兵捕快到处拿人盘问,而卫若兰早驾着马车出了京城,趁着夜黑风高,一路向瓜州渡而来。
一路上免不得风餐露宿,数日后,卫若兰驾着马车来至瓜州,只见朝廷的海捕文书也已经下来,那瓜州城的城门外,早列队站着十数名官兵拿着画像盘问过往行人,卫若兰便不敢进城,只得折回附近一个小村庄里,找了一户农家暂歇,又将马车藏了,便来和妙玉商议道:“如今已经到了瓜州,只怕咱们的画像早挂在了城墙上,而渡口却在城里的东北边,只有待属下明日再想办法进城。只要上了船,一路沿江而下,半月后便可到小姑山,到时便可召集众人,从长计议。”
妙玉点点头,卫若兰便欲退出,妙玉却道:“这次还有谁和你一起前来?怎么那西宁王府里有位叫芳官的,她原是大观园里的人,却为了救我无辜丧命。”
卫若兰听了,方知芳官已死,不禁叹道:“说来也是巧合,她原是贾宝玉的丫鬟,想必主人也知道她,不知如何便被卖到了西宁王府,看她那样子,没少受折磨。属下因进府查探主人消息,无意撞见了她,原也是知道她的,便欲请她帮忙,她满口答应了,说好她放火举事,我和包二爷他们里应外合,谁知她竟惨死,主人也提前出来,我便一路追了来。只不知包爷他们现在如何?”
妙玉听了,也自叹息。卫若兰又道:“她原来心里一直念着那贾宝玉,知道自己这辈子逃不出西宁王府,便委托属下转达主人,帮忙办一件事,属下斗胆答应了。”
妙玉道:“何事?”
卫若兰便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来道:“她请主人将这荷包亲自交给贾宝玉。”
妙玉接过来一看,只见荷包里面装着一缕青丝,顿时明白,不禁又想起芳官临死前的话,一时竟有些激动,却又忙掩饰了,冷冷道:“知道了,你且去准备吧,若明日能进城,咱们不必等包勇他们。”
卫若兰道声是,便出来,又找了这农家主人老头和老太太吩咐道:“今日你二老且莫出去,弄些饭食招待我家主人,我还有银子给你,我们住一晚,明日便走。”
两位老者见有银子,满口答应道:“好好好,我们都一把年纪了,这大雪天还出去做什么,今日真是遇见活菩萨了,这些银两够我们过大半年的了。”说着便回屋子里去了。
卫若兰见那边篱笆上有一顶斗笠,眼见这天又要下起大雪来,便过去把斗笠戴上,一者可挡风雪,二者也可掩人耳目,随即出门来,把门反锁了,便沿着村间小路,欲来瓜州城下打探情况。
卫若兰刚出村口,便遇着一位浑身肮脏,满头乱发的乞丐杵着根木棍,手里拿着只破碗,艰难的从那边走来。这乞丐虽然肮脏落魄,却分明穿着一身锦缎质地的衣服,卫若兰不禁多看了几眼,顿时惊得几乎失声,随即又急忙把斗笠压低了,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假装失落在地上,便朝前走了。
乞丐见地上有个袋子,弯腰捡起来一看,只见里面有数十两银子,楞了片刻,急忙有气无力的喊道:“那位兄台,你的钱袋子掉了。”
卫若兰头也不回,心里暗暗叹道:“玉兄,不成想今日你我再见,却是这般模样,我成了通缉犯,你也落魄至此,不如暂时不要相认,他日有缘再见吧。”
这乞丐原来便是贾宝玉,此时虽然落魄,但卫若兰还是认了出来,见他蹒跚着跟了上来,遂急急走了。
宝玉见卫若兰朝瓜州城走了,便一路跟来,到了城门前,又早不见了卫若兰的影子,只得将银子揣了,踱步过来。
那些官兵见来了一个如此肮脏落魄的叫花子,都急忙捏着鼻子骂道:“真是晦气,哪里来的花子,快滚。”
话音刚落,宝玉的屁股上早挨了几脚,便踉跄着进城来。
宝玉一路行来,一路打听如何坐船去扬州城,人们见他这般模样,哪有人搭理他。宝玉只得顶着风雪来至一处破庙暂避,却早有一群乞丐在那里向火,架子上正烤着一只鸡,香味散来,勾引得宝玉口水直流。
一个乞丐忙呵斥道:“出去出去,快到别处要饭去,这里可是大爷们的宝地。”
宝玉稍有迟疑,便有几个乞丐横眉怒目的拿起打狗棒上来,宝玉只得急忙转身。一位老者却道:“天下乞丐是一家,且让他进来烤烤火。”
宝玉听了,连忙躬身作揖道:“多谢老人家收留,在下感激不尽,可见君子无类,今日方见了。”
众乞丐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几乎背过气去,一人便道:“你是哪里来的君子,到此赏这风花雪月,不觉得冷吗?”
宝玉忙道:“风花雪月虽好,如今想来,都是过眼云烟,一场梦罢了。”
众乞丐又是一阵大笑,都道这呆子有趣得紧,便上来一人拉了宝玉过去坐下道:“你都这般模样了,还和我们装什么假斯文,快说,你这锦缎衣裳是哪里偷来的?”
宝玉急道:“圣人云‘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更何况是去偷。”
那乞丐笑道:“你说得有理,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拿着只破碗作甚,不如扔了吧,回去叫上你的小妾和丫鬟们,拿些鸡鸭鱼肉来分给大伙吃,顺便也欣赏这里的美色,岂不是好。”
众乞丐大笑,便有人上来要脱宝玉的锦缎衣服。宝玉强不过,只得任由他们摆布,那怀里的一包银子却掉了出来。
众乞丐见状,如同被马蜂蛰了一般,一时惊愕,竟呆住了,遂即又如同发了疯的狼群一般,都跳将起来抢银子。
宝玉见状,也无可奈何,只得杵着木棍急忙出破庙来,刚要走,那老者猛然呵道:“都把银子放下。”
众乞丐立时楞住了,如同霜打的茄子耷拉着头,又都恨恨的把银子放在了地上。
老者高声道:“外面那小兄弟,你且回来。”
宝玉只得站住了脚。那老者起身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等虽是花子,但也有自己的规矩。这银子既然是你的,他们便不能抢,否则,便是强盗,连花子也做不得。你且拿回去吧。”
宝玉道:“这银子不是我的,是一位客官掉在雪地里,我本来捡了要还给他的,奈何他走得快,又叫不应,我才走到这里来,想暂时避避风雪,若明日遇见了他,好还给他。”
众乞丐听了,先是惊疑,随后又都大笑,都说这傻子倒会撒谎,不打不老实。老者道:“我相信你说的话。”
宝玉听了,连忙致谢。一个乞丐便道:“爷爷,你竟相信他说的鬼话,这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傻子。这银子既然不是他的,他又这样白痴,纵然拿了回去,早晚也是被人骗了去的,不如就让咱们分了吧,倒是菩萨开眼,咱们从此一年半载不愁吃喝了。”
老者怒道:“放屁,你若再敢多说一句,我打断你的狗腿。”
众乞丐见老者发怒,只得咽了口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雪地上的银子。
宝玉道:“这银子我也不要了,想必这大雪天,再难找到那位客官,况且我还有事要去扬州,若是去得晚了,便赶不上春天的桃花。”
老者诧异道:“你要看桃花,等雪化了,这瓜州有的是桃花,却何必老远的跑到扬州去?”
宝玉想起黛玉,心里凄然,眼里含着泪,自语道:“她一定寂寞了,却谁人陪她看花吟诗,吟诵那葬花词。”
老者不解,众乞丐们听了,哄笑道:“原来竟还是个情种,可惜是个白痴。这银子既然他不要了,却给咱们买酒肉吃,这年关将到,咱们便无饥荒了。”
众乞丐一哄而上,须臾便又把地上的银子抢了个精光。老者见弹压不住,只得长叹道:“阿三,把这只烤鸡给他。”
一个小乞丐便笑着跳将出来,拿了烤鸡笑道:“得了,爷爷好心,这只烤鸡竟是只金鸡,值得这许多银子,只是给这个傻子吃了,实在有些浪费。”
老者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子,一扬手,阿三的脑袋上便多了个包,疼得怪叫,急忙乖乖的将烤鸡递给宝玉。
宝玉连忙致谢。老者又道:“索性我这壶酒也给你吧。”
老者说着,一扬手,便把酒壶抛来,不偏不倚,正好稳稳挂在宝玉杵着的木棍上。
宝玉朝老者作揖,转身迎着风雪离去。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