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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红楼梦话

共 77 章

这是一本迄今为止最符合曹雪芹原笔原意的《红楼梦》后四十回续作。小说以“脂批”透露的细节和《红楼梦》曲词及判词为线索,结合作者多年研究“红学”的心得,再现了《红楼梦》诸多人物不一样的惊天大结局,弥补了《红楼梦》部分原稿散失竟至未完的遗憾。其中诸如“卫若兰射囿”“狱神庙宝玉哽酸韭”“听秋声手足释前嫌”“白首双星”“兰桂齐芳”“情榜”等内容首次以小说的形式展现。该书对广大“红迷”来说是一次福音,对研究“红学”的爱好者具有相当的研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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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落英谷宝玉扫孤坟,林鸟寺菜头警情僧

古人有诗云“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转眼间冬尽春回,这林鸟寺一带早又姹紫嫣红,游人如织。

这一日,林鸟寺的住持方丈方回来,便有寺里的四大班首和八大执事急急找了来道:“前番那‘情僧’回山,不知怎的,竟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经也颂不得,功课也不会,一应大小事务一窍不通,倒是对那些茶汤糕点很是在行,这哪里是出家人,分明就是个红尘中落难的富家少爷。问了他时,他只满口说些什么真呀假呀的,我们也不明白,何故方丈师兄却说他悟了。我们因方丈师兄不在,一时也没办法,只得由着他。如今打七刚过,眼看游客和布施的施主越来越多,昨日舍得师弟安排了他些事务,怎料他手脚不勤,倒打翻了佛像前的七宝琉璃灯,几乎引起火灾。咱们这寺庙虽说不是千百年香火,却也是佛门清净地,如何容得这等人。”

住持听了,合十道:“他说的真假,便非真假,是名真假,你们哪里晓得。既然他不善在佛前诵经,又精于茶汤,何不安排他做个茶头便罢。”

那临院和都监、维那、知客、典座等人忙道:“这又如何使得,这寺里来来往往事务繁杂,偶尔也有达官贵人来往,他除了懂得闭眼打坐喝茶之外,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真是一无是处,倘若有施主问起他一句什么来,他只管胡说,又或者再笨手笨脚惹出祸来,倒是值多了。真想不通他怎么就变了,和那年初来时判若两人,也不知他到那兰台寺如何做的住持,如今回到这里来,架子不小,却一窍不通,又撵不得,如何是好?”

住持沉吟了半晌,只得道:“既然如此,依各位师弟,该如何处置方好?”

舍得便合十道了声宝号道:“莫若将他交给园头一可,安排他到寺庙外面的菜园子打理菜蔬去,即便是他再闯祸,也大不到哪里去。”

其他僧众听了,便都附和。住持只得叹了口气道:“他当初是五台山渡难师兄推荐了来的,即便安排他到寺外园头一可那里去,却也不能亏待了他,一应供给还得照旧,或者多添些也使得。”

舍得和众僧便都道:“只要他肯出去,不在里面捣乱,便多添些也无妨。”

住持方合十道了声宝号,点头去了。众僧便都念佛。

这舍得和尚乃是林鸟寺的副寺,如今得了住持的允诺,又早看宝玉不顺眼,便急急叫了性空来吩咐道:“你且去把那什么‘亲僧’‘恨僧’的带了去交给一可,若无我的传唤,今后便不必进寺里来了。”

性空小沙弥只得合十道了声“是。”

宝玉一时跟着性空出来,转过几处幽静小路,来至一处向阳的山凹,只见眼前数百株桃李正艳,下面稍微平整的地方却是数十亩菜地,刚长出来的菜苗一片嫩绿,田亩间三四间草屋,十数位僧人正挑水浇菜。

性空便道:“这里便是你今后修行的所在了,虽说清苦些,但也有好处,便是可以四处看看风景,若闲了时,翻过那边山脊,有一处山花烂漫,飞瀑如练的清幽所在,却比在里面整日小心的好。”

宝玉顺着性空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山脊那边隐隐紫霞如烟,似有氤氲,喜道:“原来这菜园子后面竟还有这等清静去处。”

性空道:“我看你四肢不勤,来这里修行倒是对你有好处,况且你又不善念经,不会迎来送往,没得在那里面受气,也惹得众人讨厌。只是这一可脾气暴躁,你可千万别惹他。”

宝玉忙合十道:“多谢性空师弟嘱咐,在下明白。”

性空道:“你怎么还是自称在下,你如今是出家人,行事说话一点也错不得,难怪四大班首和八大执事都嫌弃你。如今我把你送到这里,你拿着这住持方丈的法帖自去找一可吧,我这便回去了。”

宝玉忙接了法帖,拜谢不已。性空早笑着走了,却又高声道:“等桃子李子熟了,我再来找你。”

宝玉看着眼前春色,心情豁然开朗,却早有一位僧人上来呵斥道:“你是哪里来的禅和子,竟敢干站在这里看我们的笑话不成。”

宝玉一惊,忙合十道:“在下贾宝玉,法号‘情僧’,持了住持方丈法帖,特来拜见一可师兄。”

这僧人听了,笑了个要不得,便道:“原来是个雏,满口胡话,却不知你顶上如何便有了三个爇顶戒疤。”

宝玉也不便搭话,随着这僧人来至菜园的懈宇前,只见一位满脸麻子,挺胸叠肚,肥头大耳的僧人正眯着眼歪靠在一把竹躺椅上打盹,那脑后老大一个福气包,如同水浒传里的独角龙邹润似的。

宝玉忙合十道:“在下贾宝玉,法号‘情僧’,持了住持方丈法帖,特来拜见一可师兄。”

一可听了,翻身醒来,睁大了眼,细细打量了宝玉上下,半晌方大笑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活宝不是,如同大姑娘似的,还真饱欲假饱欲,我看你是饱暖思淫欲,且不管你是‘青僧’‘黑僧’,到了我这里,便是我手下的奴隶,若挑不得,背不得,使不得,走不得,有你好果子吃的。”

旁边那僧人只捂着嘴笑,半晌方道:“刚才我听他也是这么说的,原来他一窍不通,白顶了三个爇顶戒疤,却是活宝一个,难怪要到我们这里受罚。”

一可顿时跳起来,搧了这僧人一巴掌道:“这里有你多嘴的吗,还不快滚,今日你若挑不满一百担粪,明日罚你两百,后日便是三百,再后日……”

一可话未说完,宝玉忙将住持的法帖递了上去。

一可愣了一下,只得接了,看毕,把法帖扔还给宝玉冷笑道:“你别拿住持来吓唬谁,这里没有住持,只有一可,你若敢和我较劲,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管叫你脱下几层皮来。如今你既是来我这里报到,便和他们一样,也去挑一百担大粪浇菜去吧,今日若到点了你还完不成,便别吃饭了,我给你记着,明日再累加,日日完不成,我日日给你记账。总之,但凡来我这里的僧人,每日每人一百担,绝少不了。”

宝玉只得合十道了声“是”,便要转身。

一可却又叫住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一可’吗?”

宝玉摇摇头。一可笑道:“在这里,无可无不可,故名一可,全凭我一句话罢了,你可知了。”

宝玉忙道:“知了,知了,无可无不可,这世间一切皆如是,故名一可。”。

一可听了,笑道:“你这‘黑僧’‘青僧’的倒也不呆,便去吧,工具都在那边草房里,完了事,到我处来销账,那工具房旁边便是你的禅房了。”

宝玉一时不明白,便道:“销账?销什么账?”

一可顿时又怒道:“才说你明白,怎么又傻了。你来这里,必是犯了错来受罚的,难道还请你来这里当老爷不成?这每日一百担大粪便是你今生销不完的账,你还啰唣什么!可是嫌少了,若嫌少时,我再赏你一百。”

宝玉听了,只得合十转身离去,便到那边草舍内拿了一根钩担,学着那些僧人的样子,左右挂了一只桶,插上粪瓢,便摇摇摆摆的往粪池这边来。

众僧见来了一位新人,又是如此这般模样,便有意取笑戏耍宝玉,见宝玉在粪池边捏着鼻子舀粪水,才舀了半桶,早熏得宝玉几乎昏厥过去,便要担了走时,众僧忙止住道:“这修行要圆满,吃饭要吃饱,挑粪亦是如此,马虎不得,必要装满了才罢,否则不算。”

宝玉只得满满舀了两桶粪水,学着别人的样,勾了担在肩膀上,却哪里是这块料,好不容易挣扎着起来,才摇摇摆摆走了数步,便一跤跌倒在地,浑身沾满了粪水,如同才从粪坑里爬出来的一般。

众僧人大笑。那一可见了,呵斥道:“你们这些个鸟禅和子,笑什么,还不快去干活,若嫌罚一百不够,明日我多加你们些。”

众僧连忙各自担着粪桶去了。宝玉好不容易爬起来,只得重新担了桶来舀粪。

一可捏着鼻子过来道:“我说你这‘青僧’‘黑僧’,不知是哪里来的破落户,连担粪也不会,你究竟会做什么,莫不是老爷做腻了,来这里消遣不成。”

宝玉忙合十谢罪不已。一可见了,只得压了火道:“我若不是看你还老实,便狠狠罚你才罢,你且看我担一回。”

一可说着,便果真亲自打满了两桶大粪,担起粪桶,迈着八字步走了一段,方放下道:“看清楚了吗,这扁担要担在中间,走时迈八字步,掌握好平衡,腰和脚上都要用力。”

宝玉连忙点头。一可道:“你过来试试,可别把粪桶打烂了,却没地方叫你赔。”

宝玉连忙称谢,便上来担起粪桶,学着一可的八字步走了去,果然稳当了许多,只是肩膀上如同刀割一般疼。

一可看了,大笑道:“忍着,别放下,这念经是修行,挑大粪也是修行,若放下了,全都白费,还得重来。”

众僧见了,都大笑不止。一可骂道:“你们这些修不成佛的鸟禅和子,蛆虫,斗大的字不认得几个,又爱偷懒耍嘴皮子,可不叫你们来担粪,却还起哄不老实,看我明日罚你们。”

宝玉担完一百担粪,早已经是月挂中天,幸好是满月,那月光照得满地如同白昼一般,只是早过了晚饭时间,众僧都做完晚课睡了。

宝玉来至工具房旁边的草屋,刚进屋内,只见里面两名僧人睡得正香,又瞅瞅自己身上,一身的大粪,便转身出来,一时竟不知该何往。

一可却早看见了,便过来道:“你不睡下,却又做什么?”

宝玉忙合十道:“我日间担粪脏了衣裳,这会子他们睡得正稳,恐进去打扰了他们,我今夜便在这草屋外将就一夜罢了,待明日我清洗了衣裳,再回屋子里和他们一起睡。”

一可听了,顿时冷笑道:“你别和我装什么活菩萨,你若嫌自己身上臭时,那边山脊后面有瀑布,你便到那里清洗了回来,等天亮时,明日的一百担大粪也少不了你的。”

宝玉听了,连忙合十道谢,便转身朝着山脊的那边而来。

一可见宝玉走远了,只是冷笑,不防身后却有一名僧人突然道:“那里有鬼,如何去得,师兄好手段,这回耍得他好。”

一可一惊,回头看时,却是法能,便怒道:“你突然跳出来做什么,你才是鬼,出家人眼里只要有佛,又哪里怕鬼。我这是考验他呢,看他是真,还是假。”

法能道:“什么真假。”

一可骂道:“啰唣什么,还不滚回去。”

却说宝玉一路踏着月色,翻过山脊,果然听见前面水声轰隆,有好大一条瀑布挂在眼前,四周却是姹紫嫣红,花香扑鼻。

宝玉不禁大喜,便来至瀑布下的溪流边,喝了一饱水,又脱光了衣服,将衣服浆洗了挂在一棵花树上,便躺在溪水里搓洗身子。

月光如水,四面山花烂漫,宝玉洗完澡,好不惬意,顿时轻快了许多,便走至花树下拿起僧衣穿上,虽未干透,却也八九成干了。

宝玉不禁借着月光细看这棵花树,却是一棵红杜鹃,正自含苞欲放,露出些满树洁白如玉的尖苞来,不禁连忙躬身作揖道:“罪过罪过”。话音刚落,宝玉脚下一滑,便跌倒在地。

宝玉刚爬起来,却见树下有一土包,前面似乎立着一块残缺了的小小石碑,不禁惊道:“难道这里竟是一尊坟冢不成。”

宝玉心里一惊,连忙道了声宝号,便在坟前拜了数拜,借着月色看时,只见那残缺的墓碑上只留下“芳冢”二字,心里不禁一惊,暗道:“这原来竟是位女儿家的埋香之冢,适才自己当着她的芳魂洗澡洗衣,真是唐突之至。”

宝玉想到这里,不禁又念了几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方欲离去时,一阵山风袭来,窸窸窣窣卷起地上的败叶,便把那矮小的墓碑盖住了,宝玉顿时心有不忍,随即想起黛玉来,也不知她此刻芳魂安息在哪里,既然这天底下有这么多薄命的女儿,想必她们的气息和性灵都是相通的,我既找不到林妹妹的芳冢所在,便在这里为她们一起祷告也是一样,便念了一遍《心经》,又把坟冢上的枯枝败叶和杂草清理干净,合十道了声宝号,方又踏着月色回菜园子来,却早已经是天蒙蒙亮。此时众僧各自坐在草屋内做早课,宝玉也不会,只得在外面盘腿打坐,心里默念《逍遥真经》,直到太阳出来,众僧见宝玉独自在懈宇外打坐,如同磐石一般,便都发笑。

一可见了,过来惊异道:“看不出你这鸟禅和子倒有些胆量,果真去了那里回来。”

宝玉只得起来道:“昨夜多谢师兄指点,那里确实是个好所在。”

众僧不明白,法能却道:“那山谷里时常闹鬼,你昨夜就没撞见?”

宝玉道:“哪里有鬼,那里只不过有些山花,一条瀑布,傍边一棵杜鹃花树,树下一座小小孤坟而已。我见那孤坟破落,墓碑上只留下‘芳冢’二字,且覆满了枯枝败叶,便打扫了一番,在坟前念了一遍《心经》便回来了。又见众位师兄在做早课,我也不会,且不便打扰,便在这外面打坐而已。”

众僧听了,都惊疑的看着宝玉,便有几个胆小的急忙离去了。

一可笑道:“我相信你。昨日和今日的斋饭便都一起赏给你了。”

宝玉连忙合十道谢。一可也不以为意,那边一间草屋内便有两位僧人端出两屉馒头和一桶白米粥来,众僧都忙着各自拿了自己的钵盛粥,宝玉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可见了,便把自己的钵塞给宝玉,又呵斥众僧道:“都让开。”

宝玉拿着一可的钵红了脸站着不动,一可便怒道:“你傻愣着干什么。从今日起,你便正式入行,有我吃的,必有你吃的。”

宝玉只得拿了钵上前,早有管斋的僧人舀了一勺粥倒进钵内,又拿两个馒头给宝玉。

一可道:“今儿他吃双份,连昨日的一起给他。”

那火头僧人连忙又舀了一勺米粥,拿了两个馒头加给宝玉。众僧便都盯着宝玉议论起来。

宝玉忙道:“罪过罪过,已经擅自稽越,如何敢多拿。”

一可却怒道:“叫你拿你便拿,忘了你昨日来时我和你说的话了?”

宝玉只得告罪,端了米粥,拿着四个馒头蹲到一旁的土坎上大吃起来。一可却只拿了几个馒头过来道:“你若不够,我还叫他们省下来给你。”

宝玉听了忙道:“原来我竟吃了别人的分子,这如何使得?”

一可道:“叫你吃你便吃,我是一可,你忘了?他们原是寺里犯错的僧人,来这里受罚的,叫他们少吃一顿,已经是慈悲了。”

宝玉还剩下两个馒头,听了这话,便道:“我已经饱了,这两个馒头还回去吧,只是这粥却没了。”

一可一把将宝玉的馒头夺了过来道:“轮不到你来这里充活菩萨,那没得吃的,却是活该,我一可说的话岂能收回。”

宝玉见一可怒了,便只得作罢。至此,宝玉在这林鸟寺的菜园子里头劳作,安下身来,虽清苦劳累些,但渐渐的竟把以往的种种淡忘了,身体也强壮起来。

转眼光阴易过,这一日正是清明,因菜园子里菜蔬已经长成,只待收割,早早便完了事。忽听得前面庙里钟声响起,诵经声传来,香烟袅袅直冲云霄,却是许多香客来上香,为亡魂超度,生者祈福。一者宝玉不会做法事,二者众僧都已散去,独留宝玉在菜园子里,宝玉遂想起那夜在后山看见的孤坟,一时呆性发作,心想不知是哪个女儿家埋在了那里,如此孤凄,我何不去她坟前念几遍《心经》,也算是超度她的亡灵,让她在九泉之下安息。

宝玉于是沿着旧路行来,边走边看些山野景致,不知不觉已是中午,肚中饥渴难耐,正欲去山沟里喝些泉水,忽听得前面似有哭泣之声,转瞬又没了,忽一阵山风吹来,那哭声又传来。宝玉心里纳罕,也顾不得口渴,沿着小路走了数十步,便见前面一棵杜鹃花树下歪坐着一个绿衣女子,对着身前一座堆满落红的小小坟莹哭泣,如泣如诉,哭得甚是伤心,风里也听不清她诉说着什么,只看那身躯甚是单薄,却恰好背对着宝玉。宝玉一者好奇,二者也是心有所感,忽然伤心起来,便不自觉的慢慢走了过去,只听得那女子哭诉道:“都是她害了你,恨只恨他竟这样狠心......”

宝玉听了这两句话,眼泪不自觉的早流下来,看那背影又听这声音,竟十分熟悉,一时心里又不敢确定,再往前走了几步,看她侧面脸庞时,早惊得五脏翻腾,神魂颠倒。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紫鹃。只听得她又哭诉道:“你去了这些年,他也不曾来看你,许是早把当年的誓约忘了。他有了金玉良缘,那管得了我们,何况天人相隔,山水迢迢。如今我的时日也不多了,早晚也随你去了吧,咱们到了那边,也有个伴,只是姑娘别再那么着了,凡事该丢手就丢了吧......”

紫鹃诉说一阵,又哭泣一阵,渐渐的,眼角里竟流出血来。忽然,一阵阴风乍起,把坟前的纸钱席卷着飞入空中,团团转转久久不能散去,紫鹃歪头便倒。宝玉再也忍禁不住,痛哭着大叫了一声:“林妹妹,紫鹃......”

宝玉急忙抱起紫鹃,声泪俱下,摇晃了半晌,紫鹃方悠悠醒转过来,口里喃喃说了一句“宝玉,你......”便嘴角含笑闭眼去了。宝玉哭得肝肠寸断,却也无可奈何,看看日头偏西,只得在荒草中找到了那半截破损的石碑来接上,却正是“林黛玉芳冢”五个字。宝玉又哭得声音嘶哑,方渐渐止住了,便又搬了些石块来,在林黛玉坟前垒了一座石冢把紫鹃埋了。

月色渐渐上来,山谷里猿猱声啸,鸮哭莺啼。忽然一阵风来,落红阵阵,一只杜鹃鸟振翅从树荫里腾空而起,转眼消失在茫茫月色里。宝玉又洒了几滴泪水,把坟旁的杂草和落花清理干净,喃喃道:“从今而后,这里便是我的归宿,我每日不论刮风下雨,必定来陪你们说说话。”说完,方失魂落魄的转身走了。及至回到菜园子,僧人们早睡了,宝玉又不好敲门,只得裹紧僧袍,卷缩在榭宇外歪靠着睡下,却哪里睡得着,只觉心内滚烫,五脏翻腾,竟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渐渐的月落西山,宝玉方朦胧睡去,却又恍惚听得有脚步声,接着呲呲啦啦响,却是一可起来撒尿,瞟眼看见有人歪倒在榭宇外,倒吓了一跳,上来看时,气得一个爆栗子打在宝玉头上,又一把揪了宝玉的胸口怒道:“你这作死的,怎么还在这里,官府白日里派人来拿你呢!”

宝玉定了定神,大惊道:“什么,他们何故又来拿我?”

一可听了,冷笑道:“果真是你!你且不必多说,我来问你,你可是俗名叫贾宝玉?”

宝玉道:“我是贾宝玉。”

一可叹气道:“这里你呆不得了,白天我去交割菜园子的账务,恰撞着一个丑陋的公子哥领着一班衙役闯进山门来,说是来拿京都贾府的逃犯,还说这犯人藏匿了江南甄家的罪产,住持和众僧都吓得不轻,奈何竟从你住过的僧舍里搜出一支铁簪来,说那玩意曾是什么脸酸心硬的烈货交给你的,便是罪证......”

宝玉没等一可说完,早吓得冷汗直冒,便道:“这可如何是好?”

一可松了手,叹道:“幸好白天你不在,那伙杂种把寺里寺外翻了个遍,寻不着你,气急败坏打烂了好多东西,竟把住持拿了去,说寺里若交不出你去,便不放人。”

宝玉大惊,流泪道:“都是我害了住持,连累了你们,我这便去找他们,把住持换回来,要杀要剐随他们便,反正我的心事已了,倒可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一可怒道:“你真是个蠢货,你去了不但换不出住持,反倒把寺里窝藏逃犯的罪名做实了。那伙杂种是要钱不要命的。”

宝玉听了只是流泪。一可又道:“如今你还不快走,只要不被他们拿住,便死无对证。至于住持,我想他们也不敢胡来,毕竟咱们是出家人。还有那铁簪,哪里打不出来,也不见得就是你的,只是你从此一生一世不要再回这里来方好。”

听了一可这话,宝玉方打起精神,叹道:“我才找到了她,没成想又要分离......”

一可气得大骂道:“你真是个黄鳝脑壳,即便剃了光头做和尚,竟还是个情种,难怪都叫你‘情僧’你还不害臊。该放下时便放下吧,‘死者已矣生者流’,生离死别本是人间常态,既然你都说了你的心事已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你又何苦还执着。”

宝玉自语道:“可我又该往何处去?”

一可道:“天大地大人心最大,你怎么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为了一丁点儿女私情竟自己画地为牢,这又岂是泉下人愿见的。人心不死佛心不现,你若看开了时,三山五岳偌大世界还不任你遨游。”

宝玉似有所悟,顿时合十道:“多谢师兄赐教,我今日方知我是我了。”

一可笑道:“什么赐教不赐教的,只不过我也是翻过筋斗来的人。实话告诉你吧,我出家前姓林,你的故事我早听说一二,那日见你往后山回来,昨儿一大早你又去,寺里又来了那帮杂种,我便知道你定是找到林老爷千金的坟了。咱们闲话少说,我这里还有几两碎银,你一并拿了去做盘缠,想你有度牒在身,逢山遇水若有寺庙便可挂单,只不可多留,免遭白眼。”

一可说着,便把银子硬塞给宝玉,推了宝玉便走,又嘱咐道:“从那边后门走,趁天还没亮,你出了林鸟寺一直往东,二百余里外便是姑苏城,林家的根在那里呢。若那里也住不得,你便离了,做个云游天下的苦行僧吧,只千万别被官府的人拿住。”

宝玉还来不及道谢,早被一可推着出了菜园子后门,只得合十道了声宝号,转身洒泪去了。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