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贾存周奉命任学政,冷子兴借机谋渔利(下)
周瑞家的冷笑道:“如何不急,只不过偏又装着不急,沉得住气的样子。她们见我冷冷的,临出了大门,方松了口,说明儿便叫去她们家的账房里先支取一千银子来,等事情有了进展,却又再说。我还能说什么,只得笑着答应了。”
冷子兴笑道:“这一千银子够什么!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点,哪一个衙门不是狮子大开口,哪一个牢房不是吃人不吐骨头!但也好过没有,只是她们也忒会算计了,她们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真佛不烧香。”
周瑞家的道:“她们既然这样,你肚子里难道就没点花花肠子?”
冷子兴冷笑道:“妈妈放心,她们不见兔子不撒鹰,我却有法叫她们不见棺材不掉泪。这事原是府里太太那边想出的法子,恐怕还瞒着政老爷也未知。她们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想必是黔驴技穷,没法了。这会子开了口,却还想藏着掖着,早晚了。妈妈只等着看吧。”
周瑞家的道:“这事你也不可太过,见好就收吧。凡事给自己留条后路,坏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冷子兴笑道:“您老放心,儿知道呢。”说着,两人都笑了。
次日一大早,冷子兴便收拾好了等着。周瑞家的忙去薛姨妈处支取了一千两的银票出来,千叮咛万嘱咐的交给了冷子兴。
冷子兴得了银票,作揖走了,却径直往贾府这边来,大门处使了几两银子,托人进去悄悄把兴儿找了出来。
两人一见面,兴儿便笑道:“这事果然落在了你老兄手里。”
冷子兴忙拉着兴儿到一处没人的角落里笑道:“咱们兄弟两谁跟谁,且和为兄到那快活林坐坐,这大冷的天,咱们喝杯小酒,再慢慢细说。”
兴儿道:“得,这事咱们还是长话短说,里面恐正有事,离开不得,一时叫了我不在,却又挨骂,若有好处,老兄直接给兄弟几两散碎银子买碗酒吃,我也领你的情。”
冷子兴道:“这事说来话长,恐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咱们还是找个好去处,坐下细说的好。”
兴儿便冷笑道:“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不就是薛大呆子的事么。前儿他家鸡飞狗跳的,还是我去帮她们了结了,她们竟连谢字都没有一个,反到是我们欠了她们似的。这会子看着没法了,那呆子小命不保,却才想起咱们来不是?她们瞒着老爷,偷偷托了外头人来料理这事,我一猜便必定是找的你。咱们这些人里头,就你有手腕,可以通天的,且又不是府里的人,若再出了事,也赖不到府里头,她们好推脱得干净,你何苦来趟这浑水。如今比不得头几年,听说上面风声紧了,别羊肉没吃着,反到落了一身臊。”
冷子兴笑道:“好兄弟说的是,只是如今这事既托了我,也推脱不得,倘或有什么好处,为兄少不了你的,也还要来请教,谁不知你是这府里头跟着琏二爷办差的红人,那大小事情,心里都是有底的。”
冷子兴说着,便悄悄从衣袖内掏出二十两银子硬塞给兴儿。兴儿连忙推脱了几次,无奈冷子兴不肯,说若是这样,便是不拿自己当兄弟了。兴儿只得悻悻的接了,笑道:“兄长既这样,有什么便只管问,兄弟照实说了便是,只外边千万别露出去,否则将来……”
冷子兴笑道:“这是自然,如今为兄便有一事要请教。”
兴儿道:“只管说。”
冷子兴看看四周无人,才附耳道:“前儿你和那阿呆的小厮钱良去雨村那里,听说也花了不少银子,怎么事情只办了半截儿,那雨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兴儿便笑道:“实话告诉了你吧,我们虽捞了一丁点,但大的都被雨村那老混账收了,他又怕那两家苦主告得紧了,上面追查下来他吃不了兜着走。再者也是还没捞够的意思,所以他索性悬而未决,只等着送银子呢。他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表面上和府里亲近,背地里使绊子。咱们二爷也看清了,所以竟叫我们别管,搪塞过去便罢了。可笑府里太太和姨太太竟一根筋儿,还指望着那老王八蛋,恨不得把金山银山搬了去,立马就放出那呆子来。你若真有心办这差时,那老王八蛋是喂不饱的,关键还在外头。”
冷子兴道:“这话怎么说?”
兴儿只冷笑了一声,却又不言语。冷子兴忙又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塞给兴儿。兴儿死活不要,奈何子兴硬塞进他的怀里,兴儿方道:“那冯渊家没死绝的倒是好打发,你给他几两银子便了,只是那河东狮家的老娘和几个七大姑八大姨的却不好办,听说是那老娘的一位表兄弟在后面作梗。你也知道,那夏家原本有些根基,不缺钱的,况且那老娘年迈,如今只独自一人过活,要银子何用?只一心想要讨个说法,为那死了的河东狮报仇,那些人又得了她的银子,如何不撺掇了往死里告的。”
冷子兴又道:“她们如何又寻上那冯渊家的一起发作起来?那年阿呆为了一个丫鬟名叫香菱的打死了人,我也听说了,死者就是那冯渊,后来多亏雨村之力胡乱了结了,如何今又发难?”
兴儿道:“怪就怪在这里头,我也只是听说,说是那金桂老娘的表兄弟后面还有一位高人指点,必要弄出些大动静方了。具体这人是谁,我也不清楚,你只再去想办法打听便了,我出来这半日,知道的也都说了,你自己当心着些,若有什么,可别说是我说的,我可进去了。”
兴儿说完,看看四周没人,一溜烟便走了。冷子兴只得转身,把那一千两的银票兑了二百两来拿着,便去托人打听得那夏金桂家的所在,迤逦往城外金桂老娘的住处来。
冷子兴一路踏着积雪,来至金桂老娘的家门口,看了看里面,只见里面虽非雕梁画栋,但也非一般人家可比,几处大屋子,三两处楼台,院子里满是落了叶的桂花和各种搭着暖棚的盆栽花木,心下便道:“这兴儿果然没说谎,看这景象,这金桂老娘还真不缺钱,只怕这事不是钱能了的,却又不知兴儿所说的背后高人是谁?只怕要找到金桂老娘的表兄弟才弄得明白了,可这会子自己在这里没有熟人,竟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冷子兴正自踌躇,眼见这天色阴沉,须臾北风凌厉,竟又飘起雪花来。子兴见前面有一家小酒馆,索性便踱了进去,要了两斤牛肉,几样小菜,一壶老酒,临窗一处坐了。
须臾,酒菜送到,子兴便自斟自饮,边想些心事,又看着窗外洋洋洒洒的雪竟越下越大,一时路上行人稀少,偶尔几个过路的也是行色匆匆,遂一时感叹,捋捋自己的胡须,心内暗道:“都说宦海沉浮,自己这么多年来穿梭于商海和宦海间,看惯了多少官宦家的起起落落,也曾几次遇险,却也有惊无险躲过了,可这一次却走进了死胡同一般,只要事情了结了,从此倒要金盆洗手,过些剪竹修花的清淡日子。”
冷子兴想到这里,突听得外面一阵锣响,只见不知是哪一位官爷路过,雄赳赳气昂昂一队人执仗抬轿过去,留下一串串杂乱的脚印。
子兴喝了一口酒,长叹了一口气,再看时,只见这鹅毛大雪只一盏茶的工夫便把众人的脚印都盖住了,竟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众人没有来过一般,遂又心里感叹,想起那雨村来。想当日在扬州时,还是自己和他说了抵报和贾府的事情,没想到一转眼间,他竟钻营得逞,几年来步步高升,如今官也越做越大。想那会子,他便有些眼高于顶,如今做了大官,又多年未见,自己这会子去找他,恐怕也难说得上话,再者听兴儿口气,如今这雨村却是靠不住的,弄不好倒把自己折了进去,看来这事还得另想办法,只有找到了那背后隐藏着的所谓高人才是,可这人神龙不见首尾,看来今日也只有先找到夏金桂老娘的那位表兄才有眉目了。
想到这里,子兴不禁又往夏金桂老娘的那所大宅院里望了望,只见那门竟吱呀一声关上了。子兴叹了口气,把剩下的一杯酒喝完,见外面的雪也渐渐停了些,便随手扔下一两碎银子,起身便走。
子兴刚走至门外,却听得里面店小二叫道:“大爷且请留步。”
子兴转身看时,店内除了小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位客人,四十开外年纪,衣着虽普通,但也干净,鼻子边老大一颗黑痣,却双目炯炯有神,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子兴看这人隐约竟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正自纳闷,那客人拱手笑道:“在下斗胆,且请兄台借一步说话。”
子兴心内踌躇,那人早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子兴只得又折身进来。
不知此人是谁,说出甚话来,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