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回:狱神庙宝玉哽酸韭,洗厕房凤姐苦金陵
官差在阿三的带领下寻遍了大半个瓜州城,终于在城隍庙找到了宝玉,上前一看时,宝玉早已冻得奄奄一息。这为头的捕快叫吴良,见宝玉半死不活,便骂道:“真他娘的晦气,还以为他是个江洋大盗,咱们拿住了他倒是功劳一件,没想到竟是个叫花子,如今半死不活,只能带回去再说。”便呵斥阿三道:“你这鸟人,快背了他和我们回衙门,若他死了,所有干系都在你身上,你也活不了。”
阿三心里暗骂宝玉是祸胎,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恨恨的将宝玉背起,随官差回衙门里来。
一时师爷来了,忙道:“快救活了他,待老爷回来是要细细拷问明白的,若真让他死了,当真不好交代。”
吴良只得令人找了一条破棉被给宝玉盖上,一块木板抬了关在单独的囚牢里,又令人端了些囚犯的吃食来放下,吩咐狱卒仔细看顾。至于阿三,早被几个捕快拎着投进死牢里去了。
数日后,赵太爷回来,便令升堂,提了宝玉来审问。
宝玉此时身子稍好,却尚不知所为何事,只一脸茫然,待要开口,早被一个衙役上来按着跪在堂下。
赵太爷也不问情由,一拍惊堂木怒道:“大胆贼人,可知你犯的事?还不如实招来,非得大刑伺候你才肯说?”
宝玉想了想道:“我一路从京中行来,倒是捡着了一袋银子,正要寻失主,奈何饥寒交困,便到一个破庙里暂歇,却遇到了一群叫花子,那袋银子也被众乞丐抢走了,却不曾做贼。圣人言‘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更何况做贼,想必大人弄错了,但那群花子是知道此事的,大人找了他们来,一问便知。”
赵太爷听了,一头雾水,不怒,反而笑道:“好个‘君子不受嗟来之食’,看来你竟是个读书人,知道廉耻的,倒是我错怪你了?好好好,我也不和你客气,先送你一顿夹板面,看你还巧舌如簧。”
赵太爷脸色一变,衙役早拿了夹棍来,要夹宝玉的腿。冷子兴躲在屏风后面看得明白,知道这堂下跪着的正是贾宝玉,心里惊疑,又想起贾家藏匿的罪产尚无下落,说不定这鹡鸰串便是罪产之一,若顺藤摸瓜找出罪产,自己在忠顺王面前当真是大功一件。只是这贾宝玉自小娇生惯养,如何受得起这般大刑伺候。这老赵原是行伍出身,心太急,没轻没重,断案没心机,只知道一味用刑,若把人弄死了,倒是晦气,还不如交给忠顺王那边的人来审问,也许真能找到贾家藏匿罪产的突破口。想到这里,冷子兴急忙示意师爷,让赵太爷暂缓用刑。
赵太爷一看师爷眼色,又见冷子兴在屏风后面摇头,便急忙起身往后衙来。
赵太爷道:“冷兄摇头,却是何意?”
冷子兴笑道:“这人我知道,便是那被抄了家的荣国府嫡系子孙贾宝玉,他此刻流落到这里,且不问何故,但那鹡鸰串非寻常之物,恐怕便是他们贾家藏匿的罪产,如今贾家被抄,藏匿的罪产却一直没有下落,这事忠顺王亲自过问的,咱们不如把这人交给他们那边亲自来审理,只怕便宜些。”
赵太爷道:“此话怎讲?他既然是罪臣之后,如何竟得脱流落在这里,还有朝廷违禁的皇家之物。”
冷子兴道:“不瞒太爷,这贾宝玉和那北静王有些交情,当日若不是北静王保了他,只怕此刻他还关在京中大牢里,又岂能让他到处乱跑。你也知道的,北静王和忠顺王素来有些不和,你我若是因为这囚徒夹在两人中间,那是十分危险的。不管这鹡鸰串他是从哪里得来的,咱们恐怕一时也难查问明白,况且当日他家得势时,贾元春便是淑德妃,皇上身边的红人,他若是一口咬定这鹡鸰串是当日淑德妃赏赐的,难道你还敢进宫里去查底册不成。依在下看,这事倒是可以给忠顺王那边的人拘捕审问他的一个由头,至于他们成不成事,问得出问不出,咱们不管,且落得一个明哲保身,顺水人情,将来在两位王爷面前也好交代不是。”
赵太爷听了,惊得一身冷汗,连忙致谢道:“多谢冷兄,若不是老兄指点,我几乎掉进陷阱里去了。这事还得有劳冷兄替我在忠顺王面前多多美言才是,一切便按冷兄的意思来办。”
冷子兴拱拱手,笑着去了。赵太爷便出来,令将宝玉暂时收监,听后发落。
师爷道:“不知那冷子兴和太爷有何说的?”
赵太爷气道:“原本以为这小子和前些日子火烧西平王府的逆党贼人是一伙的,没想到却是那贾家的罪臣之后,如今又牵扯出忠顺王和北静王来。”
师爷道:“这话怎讲,怎么又和忠顺王和北静王有关?”
赵太爷只得将冷子兴的话说了。师爷便道:“如此说来,咱们得防着那冷子兴才是,若是他哪一日变了脸,在忠顺王或者北静王的人前抖落些咱们的不好,咱们都吃不住。”
赵太爷道:“可不是,我看这冷子兴不简单,且是个墙头草,最是老奸巨滑的。”
师爷道:“他是个生意场上的人精,也难怪。只是如今六王拉车,下面又有诸多世子贝勒,朝廷这架马车不知会驶向何方?”
赵太爷道:“还有那些孽子孤臣,残留的余党,也在暗流涌动。前些天西王府那大案,只怕就是那伙人干的,他们在暗处,咱们防不胜防,也不敢得罪,否则,只怕惹祸上门。”
师爷道:“前些天通缉的海捕文书下来,不知那伙余党去了没有,若是果真在咱们这里被拿住几个,倒是难办,交上去恐有奇祸,不交上去,也难交差自保,只盼他们悄悄离去了才好。”
赵太爷道:“如今想来,这话说的是,这官竟越来越难做了,不如趁着年下便告老还乡了吧,却又怕上面不准,说我不体惜圣恩。”
师爷道:“且把眼前这事了结了,咱们再作筹谋。”
二人商量了半日,赵太爷便令吴良进来领命。
数日后,吴良等人押解着贾宝玉进京来,沿路引得众多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吴良和赵天佑交割了事项,拿了回执,便回瓜州府交差去了。
赵天佑得了宝玉,便想从宝玉嘴里得知贾府藏匿甄家罪产的秘密,奈何宝玉真的一无所知,敲打了几次,却也不敢用大刑,只得向忠顺王秘密禀报了。
忠顺王只说了一句“和那群贾府囚徒一起关着吧,让他们在一处互咬,兴许他们自己便露出马尾来。”
赵天佑领命照办,令人通知了刑部官员。刑部来了几名狱卒,提了宝玉,一条铁链拴了,便牵往刑部大牢来。
宝玉一步步挨着,来至大牢,只见门口一只龇牙咧嘴的怪兽张大了尖牙林立的嘴,要吃人一般,那牢门却从怪兽的嘴中打开。
一名狱卒道:“我看这厮不简单,听说是忠顺王吩咐了将他关在这里的,只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不定他的那些亲朋故旧会来送些好处,叫咱们看顾他也未定,如今管狱大人不在,咱们且押解他到狱神庙关上两天,等管狱大人回来,咱们亲自禀报了,再把他送进牢里去不迟。”
另一名狱卒笑道:“还是左老弟想得周到。先让他去拜拜那狱神,自求多福,吓吓他的狗胆,越发凄惨些,原也是惯例。”
宝玉正自胆战心惊,听了两名狱卒这话,果然见那边不远处有座破庙,此时庙门大开,不知里面供着的是什么骇人之物。
两名狱卒不由分说,牵起铁链便把宝玉带往庙中来。
三人进了狱神庙,只见里面一盏油灯摇摇,独供着一尊峨冠莽带,手拿笏板的老爷,长髯怒目,十分威严,却分明是萧何。
那姓左的狱卒便喝令道:“算你有福,今晚便在这狱神庙里受用一晚,若有亲朋好友来探视,倒也省得我兄弟二人费舌费力,你也该是个懂事的。若什么都没有时,明日便送你进那黑牢,定叫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你好受的!”
说完,另一名狱卒早将铁链锁在狱神像上,呵斥道:“谅你也跑不了。”两人说着,便谈笑着去了。
宝玉卷缩在狱神像下,一时心绪万千,却早已经没有了眼泪,看着外面渐渐乌云密布,寒风嗖嗖,须臾竟下起大雪来。
宝玉又冷又饿,直到半夜三更,那两个狱卒方提了一桶东西来怒道:“你这死不尽的贼老鼠,这一夜竟没一个人来,可是你平时作恶多端,连个亲朋好友都没有,倒害得我弟兄两个冻了一夜,若把你饿死了,虽是活该,却还得我两给你收尸,索性便赏你顿山珍海味。”说着,便从桶里舀了一瓢东西倒在地上,恨恨的骂着去了。
宝玉此时又冷又饿,也顾不得许多,遂抓了一把起来细看,却是糟酸了的韭菜,顿时只觉一股酸味直冲口鼻,还夹杂着些臭味,虽难以下咽,却也只得含泪伸着脖子咽了下去,吃了几口,肚中饥渴稍解,又卷缩作一团朦胧睡去。
次日,宝玉尚未醒来,两个狱卒早骂着进来,踢了宝玉一脚,怒道:“你这贼囚徒,倒是好睡,赶紧起来,到那温柔乡里去吧。”
宝玉挣扎着起来,那姓左的狱卒早解开狱神上拴着的铁链,一把牵了便走。
此时狱神庙外白茫茫一片,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朔风怒吼。
宝玉的脚才踏出门坎,一阵冰凉刺骨的寒意袭来,不禁忙缩回了脚,才发现自己的那双破鞋掉落在里面了,便央求道:“二位官爷,我的鞋子掉了,容我穿了再走吧。”
狱卒怒道:“你还怕冷?告诉你吧,到了里面,定叫你大汗淋漓,热得受不了呢。你这贱骨头,便别磨蹭了,管狱老爷回来了,在里面等着你呢。”
两个狱卒一前一后押解着宝玉,把门的狱卒开了狱门,如同一只怒目咧嘴的怪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宝玉抬头看了一眼,屁股后面早挨了一脚,便踉跄着跌进了这怪兽的嘴里。
穿过一条昏黑的甬道,宝玉被带到牢狱里面,只见四周一排排一模一样的牢房,只南面一座两层的楼立在那里,如同天井一般,里面关着许多囚犯,见宝玉被押解着进来,便都扶着铁窗或大笑,或哀嚎,或尖叫,露出无数张怪异的脸和奇怪的眼神。宝玉不禁心惊胆颤,以为这是身在地狱了,脚下便一绊,摔了一跤。
后面那狱卒受了一惊,随即骂道:“你这作死的囚徒,走个路也不长眼。”说着,早踢了宝玉两脚。
宝玉挣扎着起来,被押解着往南边那楼上来。
三人上得楼来,只见一位四十开外,满脸横肉的管狱坐在一张案矶上吃肉喝酒。
姓左的狱卒忙上前弯腰赔笑道:“马爷,人带来了。”
管狱把嘴里的肉咽下,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头也不抬的道:“昨日在那狱神庙关了他一宿,可有什么?”
狱卒忙道:“说起来晦气,这小子竟是天不盖地不覆的杂种,连个鸟人也没来,想必一滴油水也没有的。”
这管狱哼了一声,抬眼看了宝玉一眼,冷笑道:“果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若不是上面交代了,定要送进黑牢里去。如今只把他押到西边贾府那一伙贼囚窝里去团聚去吧。”
两位狱卒忙道了声“是”,便又押着宝玉下楼,往西边的一排牢房而来。
宝玉刚来至一间牢房外,只见一个骨瘦如柴的犯人正扶着铁窗惊疑的望着宝玉,却正是贾环。
两位狱卒将宝玉推进牢房里,一把锁将牢门锁了,转身骂骂咧咧而去。
宝玉跌进牢房里来,见了贾环,不免含泪叫了一声:“弟弟。”
贾环见宝玉此时竟比自己还惨,不禁冷笑道:“弟弟?我哪里敢当,你素来是宝金宝银的主子,我是奴才,真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可是现世报不是。”贾环突然大笑起来。宝玉只得挣扎着在一处角落里歪坐了。
这牢房里只一张草席,且房间狭小阴冷潮湿,如今大雪天,北风凌厉,贾环见宝玉坐在了那墙角唯一的一张草席上,顿时怒道:“你给我起来,在府里时我任由你们欺负,到了这里,你也抢着好处占,难道还想当主子不成。”
宝玉只得又挣扎着起来。贾环早将一只马桶提了仍在铁窗前,怒道:“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这里凉快,且又有山珍海味,那草席原是我的,你给我滚开。”
宝玉此时方知自己占了贾环的草席,只得往窗户边来卷缩着。
贾环得意的躺在草席上,翘起二郎腿,却瞅着宝玉在窗前的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不禁得意的唱起小曲来。
至晚间,狱卒送来囚食,分别是两个冻得坚硬的窝窝头和两碗米糠加些玉米面熬的稀粥,因宝玉在窗边,便连忙接了进来。
贾环呵道:“放下。”说着便过来把两碗粥和窝窝头都拿走了。
外面狱卒见了,便呵道:“各人有份,不得抢,你小子是不是骨头又痒了。”
贾环只得恨恨的将宝玉那份放了回来,狼吞虎咽的将自己的一碗粥和一个窝窝头吃了,却又两眼放光的看着宝玉面前的一碗粥和窝窝头。
宝玉见状,便道:“你若还饿,便都拿了去吧。”
贾环听了,瞅着外面狱卒去了,急忙过来端了粥,拿起窝窝头便回到那草席上大吃起来,须臾便连渣子都没剩下。
贾环吃完,心安理得的躺下,瞅着宝玉冷笑。
宝玉道:“可知风姐姐和她们都怎么样了?”
贾环没好气的道:“死了!死了倒好,只是那脸酸心硬的偏偏不死。前几日从东边女囚房拖出来一窝,用草席裹了,只露出个头脸来,我看便有尤氏和周姨娘,真是活该!其他的,我没看清,也赖得看,再有几个年轻的,听说前儿被人拖出去卖了,只怕这会子正在哪儿供人消遣呢。你如今连花子也不如,还问这些做什么!”
宝玉听了,早流下泪来。贾环见了,冷笑道:“你装什么多情公子,这些年来我们府里还不是因为你,出了那么多没廉耻的事,如今现世报,家被抄了,大家都是贱囚徒,死了的倒好,出去的也不见得有好下场。各人有各人的命,你还淌酸尿给谁瞧?”
宝玉便不再言语,只卷缩作一团,瑟瑟挨到了天亮。
一连过了四五日,天晴,便有狱卒来呵斥道:“都起来,你们这些死不光的贼老鼠。立马便有洗厕房的金奶奶银奶奶来收拾马桶,都把马桶放在门旁。”
贾环听了,一阵怪笑道:“好好好,咱们的天王二奶奶来了。”
宝玉不知贾环这话何意,只得挣扎着将那角落里臭烘烘的马桶提了放在牢门边。
过了半日,果然见东边两名狱卒押解着一位衣裳褴褛,戴着脚镣的女囚出来,后面跟着一辆推车,由两名女囚推着,一样戴着脚镣。
两名狱卒边走边骂,刚去打开了一间囚牢的牢门,便捏着鼻子躲到一边去了。
那女囚便挣扎着把一桶满是屎尿的马桶提出,奋力提到推车上。两名狱卒又急上前去将牢门锁了。这边数间男牢房的囚犯见了,便都起哄大笑,都道:“美人快来,爷这桶正热着呢。”
几名狱卒走来,拿着棍棒一阵敲打吆喝,众囚徒方止住了,只窃窃私语和偷笑。
宝玉急忙将头贴在窗前,听得旁边牢房里的人笑道:“看见没有,那提马桶的便是当日荣国府里当家的琏二奶奶,曾经如何的风光不可一世,想不到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就连进了大牢,还得提屎倒尿,都说她以前是个脸酸心硬的烈货,十个男子也不及的,可如今如何,还不是任人作践,这可不是现世报。”
另一人又道:“那年我还在宁国府里当差,只是二门外的小厮,却也见过她几次,远远的便连忙低了头,吓得大气不敢出,如今受了他们牵连,这起杂种,真是死有余辜。”
宝玉听了,不禁远远的看那女囚,果真有些凤姐的模样,眼里早滚下泪来,泣不成声。
过了许久,那女囚方来至宝玉的牢房。狱卒打开牢门,便捏着鼻子走开了。
宝玉站在门口,见一位蓬头垢面,满脸憔悴的女囚进来挣扎着提了马桶便转身欲走,顿时忍不住哭道:“风姐姐。”
那女囚惊愕的转身,见一位同样蓬头垢面的囚犯满眼流泪的看着自己,顿时惊呆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却只无声的流着泪,手不觉一松,便丢了马桶,过来拉着宝玉的手颤抖道:“你如何到了这里?老爷太太呢?可曾见着我的巧姐儿?”
宝玉泣不成声,半晌方道:“老爷太太去了,巧姐好好的呢,得了安身处,可不是应了当日姥姥那话了。”
旁边贾环冷笑道:“好一对姐弟情深,好一个现世报。”
凤姐不禁怒道:“环小子你别得意,我就算死了,也饶不了你们母子,从前我整治得了你们,到了这里,我还有法子叫你们生不如死。”
凤姐挣扎着怒目而视,倒把贾环镇住了,贾环便急忙转身,卷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凤姐又对宝玉道:“如今家破人亡,树倒猢狲散,我的巧姐既然得脱,有了归宿,我死也瞑目了,只是你怎么又进来了。”
宝玉悄悄道:“我没事,巧姐也好着呢,他和板儿做了夫妻了,我亲眼见的呢。”
凤姐听了,热泪盈眶,浑身颤抖,待要再问,外面狱卒一阵吆喝。凤姐忙将头上一根铁簪子拔下,含泪交到宝玉的手里,附耳道:“这是我们的命,千万收好。”说完,便转身提起马桶去了。
宝玉哭得泪人一般,待要再叫时,两名狱卒早将牢门锁了。
宝玉只得含泪将凤姐这支铁簪子收在怀里,转念一想,又怕如此慎重,反到被狱卒们知道抢了去,不如便插在自己的发上,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稀罕物,人见了反到不会起意。
贾环见凤姐去了,尚自心有余悸,许久方转过身来,骂道:“这脸酸心硬的烈货,临死了还要咬人,只愿她早下十八层地狱。”
宝玉知道贾环历来记恨凤姐,也只得罢了,假装没听见,又回到窗前的角落里卷缩起来,索性闭眼不言语。
却说凤姐收拾完了各处牢房的马桶,已经累得喘作一团,那楼上的一名狱卒又出来高声呵道:“管狱老爷说了,咱们弟兄们专用的厕房好几日没洗了,叫那女囚来清洗干净,若有一点臭味,今晚便叫她等着吃烧火棍吧。”
下面两名狱卒听了,只得又押解着凤姐往南边那楼上来。
可怜凤姐累了一日,水米未进,此刻又要她来清洗厕房,这寒冬腊月,冰水刺骨。
凤姐洗一阵哆嗦一阵,回想往事不免伤心,估摸着金陵的方向跪倒哭诉道:“后悔当初如何便嫁到了这京城贾家,若还在金陵,即便小家小户,哪里就落到这般田地。”
外面两名狱卒听见了,抬腿进来便给了凤姐一脚,怒道:“叫你来洗厕房,你哼哼唧唧哭你娘的丧,惹得老子心烦。”
凤姐被踢中胸口,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埋头昏死过去。
两名狱卒见了,骂了声“晦气”,便只得传了两名女囚来将凤姐抬上拉粪的板车,摇摇摆摆的推着回囚牢里去了。
未知凤姐性命如何,且看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