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悲伶仃黛玉苦吟诗,怜寂寞怡红偶填词(上)
转眼冬去春回,冰消雪融。这一日,贾母高兴,欲出来走走,鸳鸯便笑道:“大观园里的梅花尚开得正好,老太太何不到那边看看去。”
贾母听了,笑道:“正是呢,好久没到那园子里去逛逛了,整日家在这屋子里待着,也憋坏了你们,去松散松散筋骨也好,只是别张扬,让那边知道了又当做一件事,咱们只悄悄儿自己进去玩一回便回来,她们忙了一年,节也才过,都累了。”
鸳鸯忙笑道:“只怕老祖宗这前脚才迈,那广目天王的千里眼,多闻天王的顺风耳,早就看见听见了。”
贾母道:“你们不说,她们如何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凤姐却从外面笑着进来道:“老祖宗既有这雅兴,如何不告诉了我,难不成偷偷背着我们独自去吃好的玩好的不成。”
贾母笑道:“你这猴儿,怎么才说嘴,你就来了,可不是我这屋子里外都有耳报神。”
凤姐笑道:“哪有什么二报神三报神,原是老祖宗的福气多,这屋子里的风刚一吹,我在那边便闻见了,寻着这福气过来,却刚好听见老祖宗今儿高兴,要背了我们偷偷寻乐子去呢,我原本福薄,今儿怎么也得死皮赖脸跟了去,也好蹭些老祖宗的福气来。”
凤姐说得众人都笑了。众人拥簇着贾母出来,凤姐早使眼色给琥珀,琥珀便悄悄儿走了这边来告诉平儿和探春。探春忙吩咐了周瑞家的去告知众婆媳并姊妹,并在大观园内准备好了所需。
这边贾母扶着鸳鸯等人来至大观园外,早被王夫人、探春、平儿和周瑞家的及一干丫鬟等人迎着。
贾母笑道:“怎么今日你们都来了,赶巧似的,原本我不叫她们说了出去,原是怕节刚过,想必你们都累了,该叫你们歇歇才是,这必又是凤丫头捣鬼。记得那年节下,才说你吃了孙大圣的尿,猴精似的,这会子果然又灵验了。”
贾母说得众人都笑了,凤姐便道:“我一片苦心,倒得了不是,老祖宗不谢我,倒来说我,赶明儿我吃一回哑药,做了沙和尚,闷嘴葫芦似的,老祖宗只怕取不得真经。咱们这里看似太平,妖精多着呢。”
贾母呸了一声笑道:“我又不是唐僧肉,谁还来惦记我不成。”
凤姐笑了,拉着贾母道:“老祖宗不吃唐僧肉,只是嫌我的肉酸,那些妖精肉倒是香甜,只是老祖宗吃不着,免不得将就些,把我吃了倒好。”
众人都笑了。王夫人便道:“这原是我们做儿孙媳妇的一点孝心,老太太既然来了,就安心受用一回,难得今日天气大好,那边缀锦阁梅花正开,已经叫人备下了些酒馔,咱们这些天待在屋子里也闷了,难得出来,今儿老太太既有兴致,我们岂有不来的理。”
贾母道:“既这么说,咱们今儿就乐他一日,索性去把姑娘们也叫了来。”
探春忙上来笑道:“姊妹们听说老太太要来,早高兴得了不得,这会子只怕来了,咱们且进去吧。”
说着,众人便往沁芳桥这边来,果见宝玉、黛玉、袭人并惜春等人都笑着从那边迎了来。
众人上来给贾母请了安,都围在贾母周围,顿时花团锦簇衣带飘香,好不热闹。
贾母便拉着宝玉道:“前儿你老子命你去家学里念书,这会子怎么在这里?”
宝玉道:“回老太太,早去了,只不过温习些旧功课,今儿原还没收假,先生叫明儿才去呢。”
贾母点点头,又拉着黛玉的手道:“你的身子可好些?这桥头上有风,若不好,还回去养着吧。”
黛玉忙道:“早大好了,今儿老太太来了,我岂有回去的理。”
贾母便笑道:“难得两个玉儿都好了,既这么着,今儿咱们且好好乐乐。”
鸳鸯扶着贾母道:“咱们还是到那缀锦阁看花去要紧,那里也暖和。”
贾母便一手拉了宝玉,随着众人往缀锦阁这边来。探春和周瑞家的便又忙赶朝前去吩咐。
众人来至缀锦楼前,果见数十株梅花正绽放得好,如同打翻了胭脂盒子,洒了满院子胭脂似的。
贾母高兴,笑道:“今儿天气也暖和了些,若在这梅花树下摆上几桌,咱们借着梅花的清香,说说笑笑,倒是有趣。”
那边探春听了此话,便忙令小丫头们把摆在里面的桌椅酒馔搬了出来。
王夫人扶着贾母坐下,凤姐等人便来斟酒。
贾母笑道:“两个玉儿到我这边来。”
宝玉和黛玉笑着过来,一左一右挨着贾母坐了。王夫人在左挨着宝玉,探春也归位挨着黛玉坐了,惜春坐在下首。其余丫鬟另坐在一处。
凤姐便笑道:“老祖宗只疼两个玉儿,难不成我这没‘玉’的便是没人疼的了。”
贾母道:“你原是吃了孙大圣猴尿的,只怕也得了他的些本事,大闹天宫也未可知的,哪里还需要人来疼。”
众人都笑了,只王夫人拿眼色来瞅凤姐,凤姐便不敢再说些什么,只斟了一回酒,便抽身一旁躲了。
贾母笑着端起酒杯道:“今儿虽是咱们自家娘儿们出来玩,原是寻个乐子,也得行个令才是。”
宝玉道:“这是当然的了,说到行令,还得鸳鸯姐姐来坐了当令官才好。”
黛玉道:“鸳鸯姐姐最会行令,今儿梅花正俏,老太太又这般高兴,不如咱们就行个‘喜上眉梢’的令如何!”
宝玉听了,拍手叫好。贾母道:“这个令好,对时对景,也喜庆,鸳鸯你也来坐下。”
凤姐早叫人把令鼓拿了来,又笑拉着鸳鸯在下首坐了,自己亲自去倒了一杯酒来给鸳鸯。
鸳鸯便笑道:“既然老太太有令,那可就恕我无礼了。”
宝玉笑道:“姐姐只管行来。”
鸳鸯先吃了一杯令酒,便道:“酒令大如军令,违令者必罚。”
平儿忙把折了来的一枝梅花放在贾母面前。凤姐却去拿了鼓槌笑道:“老祖宗既行令,这里没有金钟,只蒙得好大通天鼓,我少不得作一回老祖宗的棒槌罢了。”说着便拿起鼓槌敲了起来。众人和贾母都笑了。
贾母忙拿起梅花传给了黛玉,黛玉急往下传。凤姐那鼓声虽零乱,原心里想奉承贾母,便故意在梅花又传到贾母手里时停了。
贾母只得笑道:“那我便说了,说得不好,你们可不许笑。”
众人都道:“老太太原比众人都会说,定是好的。”
贾母便道:“喜鹊才报春晓,这边梅花正俏。东风千里一径遥,眉头初展,原来却是一只猴儿正把破鼓敲。”
众人听了,笑了个要不得,都指着凤姐。黛玉早笑得扑在贾母怀里,拿出手绢来拭泪。宝玉也猴在贾母怀里笑得肚子疼。
探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良久才笑道:“老祖宗可不是令仙下凡。”
凤姐也笑了个人仰马翻,鼓和槌都掉在了地上。众人正自高兴,那边薛姨妈扶着宝钗等人笑着来了。
众人便都忙起身,贾母见了,笑道:“姨太太来得倒巧。”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和娘儿们在这里好乐子,我也来沾沾老太太的光。”
平儿忙去搬了椅子来在王夫人身旁放下。宝钗却挨着黛玉这边坐了。
薛姨妈笑道:“才在那边听老太太行得好令,凤丫头的鼓不要停才是。”
贾母道:“很是,才说她是猴精,吃了孙大圣的尿,正打南天门的鼓呢,可巧姨太太便闻鼓而来了,只是姨太太和宝姑娘来迟了些,该先吃一杯令酒才是,正好也驱驱寒气。”
平儿早斟了酒来,薛姨妈和宝钗只得喝了一口。那边凤姐又笑道:“我可开始了。”说着,又打起鼓来,众人传花行令,王夫人和薛姨妈都行了一个,众人都叫好。
鼓声又起,这一次,花枝刚传到黛玉手里,黛玉忙欲传给宝钗,鼓便停了,那花枝便放在了两人中间。
黛玉笑道:“这可不能赖我,我原传给了宝姐姐的。”
宝钗笑道:“好个颦儿,你自己耍赖,还好意思说。”
宝玉便笑道:“妹妹就说一个,必是好的。”
探春也笑道:“你整日家满腹诗书,就说一个来,必是与众不同的。”
黛玉只得说道:“喜鹊报春晖,人比梅花瘦。才下心头,又上眉头,缀锦楼前说风流。原是侯门金玉,哪堪苦海沉舟。”
黛玉原怕罚酒,遂脱口而出。众人听了,便都不语。独宝玉叹了口气道:“若是二姐姐还在这里……”
一语未了,宝钗忙拿眼色来瞅宝玉,宝玉顿时红了脸。
贾母叹道:“好一个‘原是侯门金玉,哪堪苦海沉舟。’那二丫头原本在这里也是姊妹们一大堆,虽说性格懦弱了些,闷葫芦一般,但到底姊妹们在一处,偶尔也有说有笑的,如今却落得有苦难言,这都是命里注定,个人的造化罢了,我们却帮不得管不得,没得叫我这把年纪了,还有气受。”
贾母顿时伤感起来,众人忙劝解住。说话间,那边邢夫人扶着丫头过来了,恰听见贾母和众人这话,心内早突突的,一时不禁红了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