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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红楼梦话

共 77 章

这是一本迄今为止最符合曹雪芹原笔原意的《红楼梦》后四十回续作。小说以“脂批”透露的细节和《红楼梦》曲词及判词为线索,结合作者多年研究“红学”的心得,再现了《红楼梦》诸多人物不一样的惊天大结局,弥补了《红楼梦》部分原稿散失竟至未完的遗憾。其中诸如“卫若兰射囿”“狱神庙宝玉哽酸韭”“听秋声手足释前嫌”“白首双星”“兰桂齐芳”“情榜”等内容首次以小说的形式展现。该书对广大“红迷”来说是一次福音,对研究“红学”的爱好者具有相当的研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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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回:情极之毒宝玉撒手,遇难成祥巧姐理妆

话说宝玉被那和尚道人从云端推落,大叫了一声“妙玉救我”,口中便吐出一口血来。

宝钗惊醒,一时惊魂未定,含着泪呼喊道:“宝玉,宝玉······”

宝玉听得宝钗呼喊,朦胧中只见一道金光闪过,便悠悠醒了过来。

宝钗哭得泪人一般。宝玉道:“你怎么又哭了,我这是在哪儿?”

宝钗含泪道:“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梦靥住了,你口中胡乱喊的什么。”

宝钗说着,起身拿了手绢来替宝玉擦去嘴角的血迹,又命外面小霞起来,泡了一盏苦荞茶来。

宝玉喝了两口,苦到心里,顿时便清醒了许多,不禁苦笑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怪梦,梦见我的心被换成石头。”

宝钗听了,只道宝玉又说胡话,安慰道:“你别乱想,这夜已深,你若好了些,便躺着吧,待明日我叫人到药店里抓几副药来。”宝钗才说完,突然觉得一阵作呕,心内狂跳,却又吐不出来。

宝玉忙道:“你这是怎么了?”

宝钗顿时红了脸,却又不好说的,只低着头,半晌方道:“只怕是,有了。”

宝玉一脸忙然道:“有什么了?可是我不好,害得你这样,莫非你病了。”

宝钗见他如此,不好再往下说,只道:“没什么大碍,休息会儿就好了。”

宝玉此时身体虚弱,见宝钗如此,安慰了数句,便又朦朦胧胧睡去。

宝钗一夜难眠,想着宝玉梦中呼喊“妙玉”,心中着实惊疑,又想起那年在大观园沁芳桥上看见宝玉对妙玉的身影神魂落魄,十分恋恋不舍的样子,心里不禁一阵酸楚,便偷偷滚下泪来。

宝钗想着往事,心内又暗道:“他两一个自称‘槛内人’,一个自称‘槛外人’,如今想来,竟是大有原因,原本以为妙玉是个修行的人,他们两是不可能的,怎么如今才去了一个林姑娘,却又从他心里冒出一个妙玉来,自己千方百计才和他走到今日,没想到竟是这般结果,原来他竟没把自己装在心里,如今又有了他的骨肉,还不知将来究竟如何,说不好自己这一生便没什么指望。为今之计,只有将他的心收回来,把过去的事慢慢忘了才好,他这呆性若改了,只要自己勤谨持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宝钗想到这里,不免又心安了些,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倍加殷勤,恪守本分,再规劝宝玉走上仕途经济的正路。

天明时分,宝钗方朦朦胧胧睡去,宝玉却醒了,自己起身出来。小霞忙来伺候,才端来洗脸水,宝钗惊醒,便道:“放那里吧,我来伺候他,你去熬两碗粥来。”

小霞答应着出去了。宝钗挣扎着起来。

宝玉忙道:“你脸色不好,且躺躺去,我自己来。昨晚我头疼,今早起来竟大好了,心里也不再闷了,好像里面全被掏空了一般,倒是清爽了许多。”

宝钗道:“你好了,我也就放心了,只是从此咱们相依为命,你可想好了将来有何打算?”

宝玉随口道:“且看天意吧。”

宝钗拿着毛巾替宝玉擦脸,听了这话,便道:“这是什么话,天意是什么?咱们贾家几世威赫赫诗书簪缨,如今虽这样了,可你毕竟是贾家的嫡系子孙,是咱们的希望,你不说发奋读书将来考取功名重振家业,却说这样丧气话。”

宝玉听了,心内大不快,却又不好说的,只得自己接了毛巾,草草洗漱毕,便要走。

宝钗急道:“你要去哪里?”

小霞恰端了粥来,宝钗忙接了来,半膝跪地,举着粥道:“你吃了再去吧,若果真要去哪里,也和我说一声,这便是咱们夫妻的情分了。”宝钗说着,眼里早含着泪。

宝玉只得转过身来,接了粥放在案矶上,扶起宝钗,亦是含泪道:“我和你说了,怕又辜负了你,惹你伤心。你且不用多想,我只是想到咱们贾家的祖茔上去看看,自从老爷去逝,你我接二连三病倒了数月,竟未能到老爷和太太坟前祭拜。你如今身子不好,路又远,就留在家里吧。将来的事,自有天意。至于那功名利禄,只怕今生于我如浮云,且不说我不是这块料,就如今咱们贾史王薛四大家族都已经获罪,按照朝廷律法,是不能参加科举的······”

宝钗道:“朝廷也有回心转意的一日,你只要好好用功准备着,将来一有机会,只要你稍一用心,凭着你的聪明,哪有不成的。如今我既然跟了你,你就不为我们想想。我纵然不好,可是如今还有他。”宝钗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用手抚摸着。

宝玉却哪里明白,只道:“你也不必说了,如今树倒猢狲散,飞鸟各投林,该还的债还清了,该流的泪也流尽了,我心已死,再不必提什么读书考取功名的话。这世间没有万世的富贵,过满则溢,阴晴圆缺,祸福自招,都是天道,谁人躲得过,又何必做些无谓的挣扎。再说,原本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削尖脑袋钻进功名利禄里去后,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如今我算看明白了,去日不可追,来日不可测,各人有各人的命,谁也强求不得。我今日去后,自有我的道理,你和小霞便好好的吧,不必担心挂念我。”

宝钗听了宝玉这一番话,泪如雨下,知道再也不可劝,一切无法挽回,便含泪说了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话未说完,宝钗早已泣不成声。宝玉也不再理会,抬腿便出了家门。宝钗急忙追了出来,拉住宝玉衣服,又忙把一串鹡鸰香念珠从自己腕上褪了下来,塞在宝玉手里道:“当初他既然给了你,如今你拿了去见他,也许就有转机也未定······”

宝玉冷笑道:“当初怎样,如今又怎样?别再痴人说梦了······”

宝钗哽咽道:“你岂不闻‘鹡鸰在原,兄弟急难’的话?北静王给你这东西,想必一定有深意的。”

宝玉仰天大笑,流下几滴泪来,又叹息了几声,只得默默接了,挣脱了手,便朝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去了,须臾便消失在人海里。

次日,宝玉独自来至贾家的祖茔,不免在贾政和王夫人坟前痛哭了半日,又叩了三个响头,慢慢站起来道:“儿子不孝,辜负了你们,今日去后,不知几时才能再来祭拜列祖列宗和父亲母亲,你们竟白疼了儿子一场,养育之恩只有来世再报了。”

宝玉说完,含泪离去,那赖守志早看见了,急上来道:“二爷要去哪里?”

宝玉道:“天下之大,自有我的去处,如今我只有一事未了。”

赖守志不禁垂泪,忙道:“二爷有何事?不妨说给老奴,老奴即便粉身碎骨······”

宝玉含泪道:“这是我和她的约定,别人如何管得。”宝玉说完,径自走了。赖守志看着宝玉远去,渐渐隐没在竹林里,方唉声叹气的蹒跚着回茅屋里去了。

宝玉一路向北,四周倦鸟归巢,晚鸦聒噪。穿过竹林,来到一片金黄的麦地。夕阳下,金黄的麦穗在晚风中涌动,宝玉在麦浪里穿行,如同只身在大海的波涛里。

一位老者担着收割了的麦子过来,见了宝玉,问道:“你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天快黑了。”

宝玉道:“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是想走。”

老者道:“可是奇怪,我看你衣着不俗,却这般糊涂。你既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去,何时是个终了。我家离这里不远,不如到我家里歇歇去。”

宝玉道:“我还是走吧。”

老者道:“你失魂落魄的,定是遭遇了劫难了,须知人生在世,步步惊心,那有不遭些劫难的。你若放不下时,又走到哪里去?”

宝玉道:“那个真的我不见了,我要去把他寻回来。况且我和她的诺言还未履行,她在那边一定要恨我骂我忘情负义。”

老者笑道:“什么真的我假的我,世间的事,真便是假,假便是真。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我活了六十几岁,还要下地干活,为的什么?我只知道这黄橙橙的麦子是真的。这人啊,都是自寻烦恼,自己画地为牢,到头来倒把自己困住了。须知人心不死,道心不生,有情者忘死,无情者忘生。你既跳不出这牢笼,且去吧。”

宝玉听了这话,似有所悟,却又心惊这老者竟是位得道高人,待要再问时,老者已经走了。转眼便隐没在一片金黄的麦浪里。

宝玉高声道:“敢问仙师道号,仙山何处?”

一片麦浪声中,听得那老者大笑道:“家住江南本姓甄,万事皆空万事隐。”

宝玉听罢,一时也不明就里,心里只反复着老者的那句话“有情者忘死,无情者忘生。”顿时有些明白,却又不十分明了,再看看天色已暗,远处一片苍茫的小山下,似乎有一座小庙,便朝着这小庙而来。

宝玉来至小山前,一轮残夜初升,借着月光,只见这小庙十分破败,那庙门也歪倒在一边,里面却供奉着一位仙姑,一手拿拂尘,一手按着腰间宝剑。

宝玉进得庙来,细看这泥塑的仙姑时,竟有些似曾相识,似在哪里见过一般,只见她衣袂飘飘,风姿绰约,袅袅娜娜,面上似笑似嗔,两眸冷若寒星,一带春山似蹙非蹙,浑身上下都覆满了蜘蛛网和灰尘。

宝玉不禁惊道:“这莫非是林妹妹的幻身,如何竟到了这里来。”

宝玉不禁看得呆了,再细看时,那脸庞却又像是宝钗,一时便有些恍惚,朦朦胧胧间,分明看着却又像是栊翠庵里的妙玉。

宝玉便连忙躬身作揖道:“槛内人浊玉……”

话音刚落,只听得哗啦一声响,那泥塑的仙姑背后竟跳出一团黑影,飞身下来便一掌拍在宝玉的后脑上,宝玉两眼一黑,便倒了下去,人事不知。

透过破烂的屋顶,夜光下,这黑影一身夜行衣,便从怀里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来。

黑衣人正要下手,突然,屋外闪进一条大汉来,齐胸的长髯,提着一条齐眉高的棍子,喝住道:“且慢。”

黑衣人忙止住,便收了匕首拱手道:“包爷怎么才来。这人衣着不俗,却独自深夜来此,十分可疑,且刚才我听得他说了一句什么槛什么人,什么玉,又见他是个男子,只怕是朝廷派来的密探,否则,如何看着这塑像说出咱们主人的名号来。”

大汉道:“且看看再说,免得误杀,他若是朝廷密探,怎会赤手空拳,且必有同党跟来。我一路过来,并不见一个人影,况且这厮好像是个软柿子,你快把火褶拿出来。”

黑衣人把火褶子吹燃,往宝玉脸上一照,这长髯大汉顿时惊道:“莫非是他!”

黑衣人道:“谁?留得留不得?为保证万无一失,咱们还是……”

黑衣人便要动手,长髯大汉忙止住道:“不可,若真是他,咱们只怕还得救他。”

黑衣人惊异道:“包爷果真知道此人,却不知是何来历?这次咱们的行动关系非常,容不得一点差池。”

长髯大汉忙在宝玉身上一阵摸索,便从宝玉的胸前摸出那块通灵宝玉来,看了看,笑道:“此人和咱们的主人关系非常,若论起来,他们祖上都是自己人,前不久也是因为受咱们牵连,才家败人亡的。若我没猜错,这人便是那府里的呆子,人称宝二爷,外号绛洞花王的,我曾在那府里远远见过一次,虽未看真,但他胸前这块玉是早有耳闻的,而且你细看,他和咱们甄家的宝玉十分像,只是邋遢瘦弱了许多,又多了这块玉,若大白天见了,一时还真以为是他呢,却不知他如何就到了这里。”

黑衣人道:“他既知道咱们主人名号,想必有些瓜葛,可他是那府里的,听说那府里的人为了自保都反了,如今尚不知他是敌是友,可留不得,若走漏了些风声,岂不是天大的麻烦。”

长髯大汉道:“无碍,他并不知道咱们主人的真实身份,倒是老实人一个,咱们不可伤他。如今我已打探得知,三日之后,那大观园必再生变故,咱们得赶快联络京城里的人,以便尽快接出主人,再作打算。”

黑衣人只得作罢。长髯大汉把通灵宝玉放回原处,又从怀里拿出几个烧饼放在宝玉身边,提起齐眉棍说了个“走”字,两人便闪出庙门,须臾消失再夜色里。

次日天色大亮,宝玉醒来尚有些头疼,恍惚做了一场梦,又见身旁放着几个烧饼,也顾不得许多,拿起来便吃,只觉美味无比,赛过以前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一个烧饼下肚,宝玉身子也觉好了些,便把剩余的烧饼揣在怀内,又抬头看那泥塑的仙姑,分明是一座洛神泥像,却有些妙玉的风姿,那眉眼又分明是林黛玉的样子,一时也难说清,大概天下的美人和天上的神仙都有几分相似吧。

宝玉心里这般想着,外面太阳却出来了,不远处似有溪流声,此时口中干渴难耐,便出了庙门来至溪边,只见一条小溪清澈见底,两岸翠竹摇摇,便捧起溪水喝了一个饱,顿觉甘甜无比,比之以往各色香茗更胜百倍,顿时来了精神,起身再看四野风光,甚是可爱,心里便轻松了些多。又回想起往日的种种以及昨日老者所言,心里明白了许多,当下便道:“有情者忘死,无情者忘生。这天地间大千世间如此广阔多彩多姿,我却因一个‘情’字便一叶障目,成了井底之蛙,原来我竟一直都错了,从前的花柳繁华,纨绔膏粱,竟是我的牢笼。如今既然出来了,我倒是要到这大千世界三山五岳中好好走一遭,只是我当日既和林妹妹订下木石前盟,到头来却辜负了她,如今她虽早登仙境,但扪心自问,只有这一件事常萦我之心头,我一定要去她的坟前一拜,待了结此愿,我便大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时我方是我了。”

宝玉想到这里,心里释然,便继续朝前走去,一路风餐露宿,倒也快活。此时的宝玉方知这人活在天地间,自由自在比什么都重要,哪怕风餐露宿饥不果腹,也好过脂粉膏粱争权夺利的牢笼。

宝玉如脱缰的马儿,一路穿村过庄,见了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人和事,比如牛儿如何耕地,马儿如何驮东西,乃至村里农人用的锄头,簸箕,耙子等等,倒也兴味盎然。有那些好心的人,见他虽穿着锦缎,却十分落魄肮脏,说话颠三倒四,大不近人情,所问常非所答,又时常大笑大哭自言自语,便都以为他是哪里走失的傻子,遂接济他些食物和水。

十数日后,宝玉来至一处依山傍水的农庄,见许多农人都欢天喜地的朝着一处涌去,不禁拉了一位八九岁的小哥作揖问道:“敢问小哥一声,你们今儿庄子里如何这般热闹,都朝着那边去作什么?可是有什么新闻?”

小哥看了宝玉一眼,见他穿着锦缎衣服,却浑身邋遢肮脏,便笑道:“你是哪位财主家走失的傻子,来我们庄上做什么?今儿我们这里一位财主家办喜事,那里有许多吃食,还有许多花花绿绿好看的东西,还撒喜糖呢,若去得晚了,只怕便没了。我看你这花子倒也知理老实,不如趁着人多混了去,说不定还能混上些剩菜剩饭,只是别往那堂上去便罢了。”

宝玉听了,连忙又作揖称谢,那小哥早笑着跑了。

宝玉从未见过乡下人家办喜事,好奇心动,便跟着人群来至村东头,果见一座庄院背山而立,山脚下一条清澈的小河从庄院旁流过,河岸边便是一排排田亩。再看那院子里时,只见里面披红挂彩,搭着松枝凉棚,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宝玉细看这庄院,南北约有五六间瓦房和七八间草舍,东西一带却是一个小小花园,虽比不上城里的官宦人家那般雕梁画栋,但自然天成,别有趣味,在这乡郊野外却也十分难得了。

宝玉来至大门口张望,只见门头两侧挂着一对贴了喜字的大红灯笼,一朵大红的扎花披在门头,下面一块松木匾,写的是“刘氏庄院”,两边一副柏木对联,写道:“积德行善福禄地,遇难成祥康寿家。”宝玉也不以为意,却又听得里面人声鼎沸,鞭炮齐鸣,锣鼓喇叭喧阗,便有人高唱道:“良辰已到,新郎新娘拜堂。”

里面欢呼起来,几个婆子抓了喜糖漫天挥洒,便有许多小孩从门口挤了进去。宝玉被人一推,也随着孩童们进来,只见满院子的人都弯腰捡糖吃,独宝玉一人鹤立鸡群一般站着。顿时院内两个小厮见了,便道:“哪里来的花子,也来凑热闹,还不快赏他些,叫他快去。”

宝玉听了一惊,脸上燥热,急忙转身。那屋里却有位老者道:“今日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有花子来却是好事,可见我们这是积德行善之家。快把他叫了进来,不拘哪里坐下,不许亏待了他。”

两个小厮连忙答应了出来,不由分说,捏着鼻子拉起宝玉到了一处角落里,便道:“你且在这里坐着,别乱动,待会子便有菜饭来,你只自吃饱了,便悄悄去吧。”

宝玉连忙躬身拱手,称谢不已。两个小厮早皱眉去了。

宝玉在角落里坐了,只见人们又几次欢呼起来,那里面又道:“礼成,送入洞房。”接着便有许多人围住新郎和新娘打趣说笑,两个打扮得浓妆艳抹的女孩扶着新娘出来,一转拐,便进那边新屋子里去了,新郎却被众人围着要赏钱,里面又高声道了一个“赏”字,只听得哗啦啦一声铺天盖地的响,满院子撒出许多铜钱来,新郎方趁机过那边新屋子里去了。

一时开饭时间到了,许多鸡鸭鱼肉和蔬菜瓜果从那边厨房里源源不断的端来。人们开始大吃大喝,人声又开始鼎沸,猜拳喝令,高谈阔论,嬉笑欢唱,好一派热闹景象,也无须赘述。

宝玉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空桌子上,因无人愿意和他同桌,孤零零一人,那上菜的人见了,便也不端菜饭过来。宝玉坐了片刻,脸上紫胀,十分尴尬,便起身欲走,偏先前那老者瞟眼见了,便急忙和一位小厮附耳,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小厮便急忙亲自端了几样鸡鸭鱼肉过来,笑道:“家里实在忙乱,招待不周,便请用吧,老爷太太那边忙着呢,就不过来了。”说完径自去了。

宝玉看着桌子上的鸡鸭鱼肉,肚中实在饥饿难耐,虽不免想起圣人之言,却也顾不得许多,况且如今自己这般模样,和真正的花子又有何区别,遂一声哂笑,自顾大吃起来。

人们吃得正欢,只见那老者和着一位夫人端着酒杯起身道:“今日是犬子大喜之日,感谢各位乡亲前来祝福新人。”

众人便都举杯把酒喝干,又都向那老者和夫人敬酒。宝玉因无酒,只得拿了一块鸡腿站起来。

那老者和夫人说了几句话,竟朝宝玉这边过来。

宝玉心里一阵惶恐,红着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老者笑道:“不必拘礼,老朽今日事多,多有不周,还望见谅。”

老者一招手,便有小厮过来,老者低声吩咐了数句,小厮急忙去端了一杯酒来递给宝玉。

老者笑道:“承蒙你看得起,今日是犬子板儿大喜的日子,来者是客,您云游四方,想必见多识广,今日老朽就借着这杯水酒,替我的儿子儿媳向你讨句吉利的话。”

宝玉知道这老者当真是把自己当作了要饭的花子了,便也只得拱手作揖道:“天道酬勤,有情人终成眷属。上善若水,是君子自强不息。”

老者听了,顿时惊得连忙放下酒杯,拱手道:“恕罪恕罪,老夫眼拙,原来竟是位饱学之士,便请到里屋就坐。”

宝玉忙道:“多谢老爷,只在这里便好。”

老者见宝玉身上虽穿着锦缎衣服,却如此邋遢,想必多日没有洗澡,身上也实在肮脏,只得罢了,随即又笑道:“既然阁下执意如此,便罢,我吩咐下人再摆上些酒馔果蔬来,等会得空,你我再叙谈叙谈。”

宝玉道:“多谢老爷厚意。”

老者拱拱手便转身去了,须臾,果然那边小厮又拿了许多鸡鸭鱼肉和一壶酒来,又上了许多果蔬,竟特意相待。

宝玉尽兴吃喝起来,待酒足饭饱,一轮满月初升,照得满院子雪白。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妪在两位新人的搀扶下出来敬酒道:“今日是我孙子孙媳的大好日子,俗话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我们能有今天,也是托了那京城府里的太太奶奶和众位爷们的福,老身今年九十九岁了,竟又得了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侯府千金作孙子媳妇,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今儿,便借此良辰吉日,祝愿我们的恩人太太奶奶和众位爷们福寿安康,菩萨保佑他们。”

众人便都又举杯。老妪喝了酒,还要一桌桌来敬酒,便有两位小厮急忙提着灯笼来照着。

宝玉借着灯笼的光看去,只见这老妪十分面善,白发上戴着大红花,打扮得花枝招展,似曾相识,又不敢肯定,心里不禁纳闷。再看那旁边的一对新人,只见那新娘穿红着绿,花容月貌,却正是巧姐,不禁又惊又喜,悲欣交集,顿时流下泪来。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