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逗蜂亭犬子附风雅,天香楼老父思闺情(上)
宝玉拱手躬身道:“槛内人浊玉谨拜。未扣山门,竟得仙踪,实三生之何幸。”
那人闻得此言,悠悠转过身来,却是妙玉,见宝玉在那月色下花荫路上拱手,便微笑道:“先闻得你在那小山上吟得好词,可知你不俗,此刻怎么又俗气起来。”
宝玉一听此言,顿时便有些脸红,忙上前道:“先前所吟,一时感慨而已,无意叨扰芳驾,实在惶恐,却不知你何故也在这里。”
妙玉红了脸,幸亏一堵乌云遮月,却也看不见,遂道:“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大观园内,白日间热闹喧阗,难得片刻清静。今日恰巧是花神归来的日子,月色又上来,随即出庵来走走,不想却听见你在那里吟咏,虽然至情至性,只是容易招出魔来。”
宝玉道:“我之至情至性,即我之着魔,我之着魔亦即我之至情至性。然我心不死,我情不灭,此身虽百死而无憾。今即遇着了你,也是三生石上奇缘,还请开示鸿蒙。”
妙玉听了虽脸色大变,却又早听说宝玉原有些呆病,便只冷冷道:“若要除魔障,必要心死,必要情亡。时候到了时,你虽丈二金身,还需她一茎所化。”
宝玉不大明白她这话,待要再问时,妙玉早转身去了。
宝玉看着妙玉身影,月色下麻衣款款,衣袂飘飘,几近若仙,顿时心醉神摇,几乎不能自已,只觉通身如饮了仙酩甘露一般,呆站良久,才向山下来。
宝玉踏着隐约月色,独自来到沁芳桥,恰遇袭人等提着灯笼寻来,大家众星拱月似的拥簇着宝玉回至怡红院不提。
光阴易过,数月无话可表,转眼已是夏日炎炎,这一日,宝玉百无聊赖,昏昏欲睡,外面小丫头进来禀道:“茗烟在门外候着,说找二爷有要紧的事。”
袭人便道:“可说了何事?若还是那没要紧的,便回了他说二爷累了,正要躺躺呢。”
那小丫头子还没开口,宝玉便笑道:“正要找他呢,他就来了。”说着便翻起身来要走。袭人忙道:“时候也不早了,明儿还要去学里,你也省些精神,我们倒得安静安静,可不是好。”
宝玉没理会袭人,已经出门来。袭人知劝解不住,只得跟了出来。
宝玉笑道:“这一个多月来往学里去,竟如同坐牢一般,今儿你就放了我吧,我晚些儿自己回来,横竖有茗烟跟着呢。”
袭人待还要说什么,宝玉早一抬腿走了,把袭人撂在那里,只干着急,却也无奈。
宝玉出来会着茗烟,笑问道:“可是有什么好玩的,快说了来。”
茗烟道:“我才送二爷回来,刚欲回家去,却遇着一个二爷的故人,说找二爷有事,我推脱不得,只得又返回来了。”
宝玉道:“何人?”
话音刚落,那拐角处却闪出一个人来笑道:“玉兄一向用功,也想去蟾宫折桂,怎么就把我们这些旧友抛在脑后了。”
宝玉看时,竟是那忠顺王府里的琪官蒋玉菡,喜得忙上来拉了手笑道:“果真好久不见,你可还好?是怎么出来的!”
蒋玉菡笑道:“如今那忠顺王爷得了新欢,把我也抛了些,大不似从前了。我好不容易出来,便遇着了你们东府里的贾蓉,硬要拉了我去,我只得推说还有一位旧友要访,若要去时,必得他跟了去方好,他方放了手,说一定要来,且只是家宴,并无外人,若不来时,便是瞧不起他了。我无法,只得来寻你。想那边府里不似你们这边,若找了别人,我也不放心。”
宝玉便踌躇道:“原本咱们好久不见,需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说说话才是,却又如何要去那边作甚。”
蒋玉菡笑道:“我原也是这般想来着,只是他把话都说死了,若不去时,将来遇着却不好说。”
宝玉没法,只得跟了蒋玉菡往宁国府这边来,贾蓉见了,忙上来给宝玉请安。宝玉笑道:“不必如此。”
贾蓉原想贾珍不在家里,又巧遇着了蒋玉菡,原本心里早对他有些垂涎,趁此机会,倒要好好乐乐,谁想他却把宝玉拉了来,虽说宝宝也是此道中人,年纪和自己相仿,奈何他是自己的叔叔辈,又是家里人,到时候难免有所顾忌,况且宝玉又是个爱风雅的,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何好拿出来,当下心内便有些不快,脸上却不露出来,只赔笑道:“听说叔叔连日忙得脚不点地,且又家学里去了,那边老太爷不日便要从任上回来,怎么今日倒得了闲,竟来侄儿这里走走。”
宝玉道:“整日家在那学里作那八股,闷葫芦似的,好不容易出来,你又提那壶做什么,有好玩的还不快拿了出来,今日咱们只作兄弟,且别论叔侄,珍大哥哥那里我自不会说的。”
贾蓉听了此话,喜得跳了起来,笑道:“既然叔叔这么说了,侄儿便放了心了,有好的,自然都孝敬出来。”
蒋玉菡原本强拉了宝玉来,便是防着贾蓉,此刻见他二人这般,只得叹了口气笑道:“今日当真要高乐一回了。”
贾蓉忙引着两人,一径穿过正房,往后面的逗蜂亭来。
蒋玉菡又悄悄附耳宝玉道:“这蓉大爷也不是省心的,待会子若都有了酒,恐他难免发作,若弄出不好来,倒是伤了和气,玉兄也好歹看着些,这原是我拉你来此的意思。”
宝玉道:“放心,有我呢。”
两人说着,早来到逗蜂亭前,只见贾蓉早花钱请了七八个百花楼的女子在那里抱琴吹箫,又摆了两桌子的酒馔。
贾蓉忙让宝玉和蒋玉菡入席,自己在下首坐了,便叫姑娘们斟酒。
宝玉细看这几个姑娘,虽非绝色,但个个妩媚风流,打扮得花枝招展,眼波似水,风情万种。
贾蓉笑道:“这都是百花楼里数得着的美人,我花了大价钱的,今儿是宝叔和玉函兄,若换了外人,可没这福。”
蒋玉菡便拱手道:“承蒙错爱了。”
宝玉却只看着那斟酒的美人,见她似笑非笑,含情脉脉,竟有些看得呆了。
贾蓉见状,便笑道:“秋香姑娘,你还不给我宝叔斟上,喝个合欢盏。”
秋香便娇笑着过来,给宝玉斟满了酒,又自己倒了一杯,一把搂着宝玉的脖子,坐在宝玉的怀里撒娇道:“原来公子便是宝二爷,早听说你是个百花丛里的蜜蜂,今儿见了,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俊俏娇郎君,人见人爱的,且和姐姐喝个合欢盏怎么样。”
秋香说着便把自己手里的一杯酒呷了一小口,又递到宝玉唇边儿上。宝玉只得笑着喝了,又笑着把自己的也呷了一口,递给秋香,秋香也笑着喝了。
贾蓉见宝玉这般,便放开了手,拍手叫好,又高笑道:“姑娘们,还不上来伺候爷们,咱们今儿尽情的乐吧。”
众姑娘听说,便都娇笑着上来在三人左右坐下。贾蓉和蒋玉菡顿时拥香揽玉,喝酒调笑起来。那边两个姑娘也吹拉弹唱起来。
贾蓉搂着春花、夏荷,蒋玉菡拥着冬梅、玉爱,宝玉却和秋香软红坐在一处。众人顿时肆无忌惮,咂嘴作舌,喝酒猜拳,好不热闹。
待酒过三巡,贾蓉有了些醉意,那春花、夏荷笑道:“成日家说你们贾府乃是书香门第,今日咱们也得行个酒令,试试爷们的清浊。又素闻你们府中也有几个奇异女子,都是能诗能文的,外面都说得神了,咱们姐妹几个虽比不得,但也差不到哪儿去。”
贾蓉便道:“你们竟也作兴起来,爷今日不拿出些真本事来,你们还以为爷是个粗人,不懂得怜香惜玉吟风弄月了。”
春花笑道:“爷既然有本事,那咱们就等着看爷的了。”
贾蓉站起道:“这逗蜂亭畔牡丹正艳,爷今儿就行个牡丹令来如何?也让你们开开眼。”
夏荷冷笑道:“从没听过有这令的,可知你不通。”
贾蓉道:“没听过有什么打紧,这回你听了,不就有了么,只怪你没见识罢了。”
蒋玉菡和宝玉见贾蓉这般,便都笑道:“且听他的,若不好,便罚!”
贾蓉咳嗽了两声,想了半晌,一拍桌子,把众人吓了一跳,却又半晌无语。
春花、夏荷便都笑嗔着,狠狠掐了贾蓉一把,只把贾蓉疼得怪叫。众人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