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生童 首日:还童
大异奉神,不止一位,特殊行业尤甚。就像当今皇帝奉“赤神”而世人皆从,农作者却多奉一位名号“怯怯”的神(便是进山那日祠堂中的那一尊),以低眉顺从之姿求天公常作美。
至于花台中人,多半只拜“拢八方”,意图显而易见:既要八方来客,也要四面传闻。
几个姑娘在杂物里一通翻找,堆叠的衣裙滚落,间或出现几件里衣,以及姑娘家喜欢的玩件,亲手的缝制痕迹颇为明显。最终还是俏娘高高举起手臂,手里抓着一卷布帛,其人几乎淹没在衣服堆里。
名册记录有限,恐怕只有一年多的记录,然而假名足三四十,除开固定人口之外,人员流动还是大得令人咋舌,又不由好奇她们之后的去处。
对于名册,苏索起初并没有抱什么期望,因为近期的流动人群看去没有异常,可名册开头的一个名字使其愣怔,复又回到名册最后,果然发现一个一模一样的名字。
“这许是重名吧。”苏索说。
旁边的姑娘凑过来,发上隐有野花的清香,香气随后晃荡开来,她摇了头:“不曾重名,是同一位姐姐。”
苏索足两秒钟没有说话。
“姑娘的意思是,这位去年便已来过,两月之后离去,又在今年回到此地?”
姑娘点头,体贴地也露出同样困惑的表情:“可不是嘛,那位姐姐恐怕没个好日子过,否则怎会……”
——怎会又回到花台来。
那女子去年夏中来到此处,九月遂走,又在今年三月回返。不仅时间古怪,她的银钱流水也是,头一个月并不显眼,甚至比不过同期的姑娘,然而之后的近两个月,她的收入翻了两番,别的姑娘却也没有出现收入减少的情况。
这是什么意思,是她的某个特点吸引了顾客,但这个特点又并不那么大众,才不至于将其余姑娘的风头全数抢了?
苏索问起那两个月是否发生了什么,然而俏娘今年才投身风月,对之前的事一无所知,另外两位虽早身在此,却对那女子并不太熟,更不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
“没人知晓她近来如何。”
第三个姑娘首次同苏索开口,不似另二人休憩前的打扮,她依然挽着发髻,胭脂飞上两颊,“我见那位左不过三次,到今日又快十日了,只不过她是个心好的,做得一手好糕点,每每来了就分予姐妹们吃,上回吃的是榴月饵——好好的点心,卖出钱去也好,却也拿来分予外人食,有什么值当!”
以花果代月份,如此浪漫情节在异世也不曾变过。张骞从西边带回的水果被大肆培育,石榴就是其中之一,现在正被人拿来比作代指五月。
“榴月?”如今已是七月了,“两个月前的糕点,十日前还在吃,她能吃得下那么些?”
“你当是她吃么?”
姑娘哼了一声,瞟了角落里蜷缩的老人一眼,“要不是这位闻着味来求食,她可做不了那么些!”
她专门为个流浪汉多做了糕点?苏索粗略算过,不由咋舌,多出来的能吃两个月,数量未免过于实诚了:“她做的糕点可新鲜?”
“新鲜着呢,热腾腾,香喷喷……有那么一次,还让我们去她家中取去。”
“新鲜,就好似在后厨做出来的,我本想待替厨子开口,问她要个单子呢,可惜——”
“那么地址……”
新鲜,能回家取,不在花台周遭,也在县城之内。苏索趁机插话,并在终于得出准群地址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有话直说常被他人视作不懂讲话艺术之人的托辞,然而苏索除了过于艺术以外别无选择。对于他人大概率不能提供准确答案的,如一个住址或一个名字,之类问题苏索绝不能冒险出口,否则一旦对方答不上,那苏索恐怕到死也找不出答案。
见苏索掏出银钱来,三个姑娘面面相觑,推让片刻,最后还是抹胭脂那位收了。她将钱分为三份,递给其余二人,她们由于没地方装钱而一手抓钱,一手捡拾杂物,神歇处拥挤,苏索不得不退出去,这才发现那流浪的老人不知几时已经坐了起来,正靠着墙发愣,头发相比苏索上次见他时更加蓬乱,像他顶了满头炸毛的雏鸟。
苏索在距他一丈远时蹲下,他浑身发抖,别过脑袋不看人,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球,脑袋一会儿一抬,露个眼睛瞄苏索,又埋下去。
他几次三番出现此处,目的不明,毕竟他要真是挣了钱就直奔找姑娘来的,完全没必要躲在后巷不进门。苏索知他古怪,却不能随意开口发问,正斟酌着措辞,却发觉老人露出的眼睛干净了许多,先前的脏污全不见了。
“老先生净过面了。”苏索道,“怪不得晚辈见着眼熟。”
老人仿佛听得出好赖话,闻言不再埋头,嘿嘿的笑声从他臂弯里传出来:“净面……好,净面,净……”
苏索同他见过几面,眼熟的是他脏污的脸,却没想到清洁过后,那五官依旧带来一丝熟悉感。哀哀的眉毛呈八字状倒垂,毛发却旺盛,眉尾探出几簇,投下的细长阴影时不时掠过眼珠,它时常抖动而惶遽立现,那模样对上了苏索脑中某一处回忆,只是稍纵即逝。
“姑娘真是好心。”
苏索接着试探,“给水喝,还给净面,老先生别忘了谢谢人家。”
要是他能自己洗脸,早就那么干了。果然,老人点了点头,眼角褶子扇骨似的挤成一团:“多谢,多谢,好姑娘,收下,收……”
声音戛然而止。老人盯着空气,嘴皮子无声地碰撞着,几秒钟后,他开始伸手在身上摸来摸去,摸了一会儿,眉毛更加垮塌了。
“收了,收了,走失了!”
他失声大叫,“不见了,还来——”
苏索没料到有意外收获,更没料到老人瞄准的是自己。他缩成球的身体猛然张开,不再佝偻的身躯失了委顿,全然不像一位老者。苏索吃惊之余,退开一步,老人被旧被褥绊住脚,惊叫着,双手却先一步撑在了地上,并没有摔个脸着地。碍于冲力,他在地上爬了几步,方才站直,扭身过来,又不搭理苏索了,反而朝着那团旧被褥扑过去。
他想在里面找“不见了”的东西,除非把被褥撕了。眼看他已经上手,摆好了架势,几个姑娘及时惊呼,声音让他浑身一抖,松开被褥,一下子蹲在地上,又变成一个球。
“褥子怎么你了,你还嫌它旧了不成?”
抹胭脂那姑娘声音尖锐,听得老人一个劲摆手,出于某种原因,他的手只在脸前晃悠,幅度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索看着他晃动的手。他的左手仿佛是畸形的,手掌并不能张开,哪怕摆手时也无法放松,只呈现出怪异的拱形。
“他又要找他的玩意儿了!”
俏娘反应很快,“老爷子,在这里,你自己扔下的,自己记不得啦!”
她从杂物间里抱出一堆缝制的玩物,多是姑娘自己抛着耍的物件,陈旧而造型奇特,明显是一批不合格品。老者见状,忽然便冷静下来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杂物,畸形的手试图拎起一件却以失败告终。
据几个姑娘回忆,老者某次曾携带一样物件来此。那是一只漏洞百出的袋子,一匹盘互交错的布料,是形状超出她们认知范围的玩意,直到见那老人拿在手里自己逗自己玩,她们才明白这是他不知哪里得来的玩物。但那东西之后去了哪里,她们便不知情了,只是老者来此时偶尔发作,一堆杂物便可使他冷静——跟应对个娃娃似的,她们笑说。
苏索骑马出城,期间依然想不起自己在何处见过这个老人。三步说要么追查尸体,要么追查袁家,苏索去花台只为试探,碰巧撞运,得知不少有用的信息。老人自事发起初便三番五次出现,不是有缘,就是有鬼。
城门口的盔甲频繁地碰撞起来,军士换班,夜间站岗人数比日间多出一倍有余。他们静静地换班,静静地开门,静静地目送掠过的苏索,无人问询也无人阻止。
出县城不到一里,便可抵达死亡妓女的住处。山峰漆黑如堆叠剪影,天上垂挂一团与云混杂而不成形的光,穿过夜林摇晃的枝叶缝隙,将那座独门小院切割为数份。
苏索看着地上那条被走出来的小路,绕了一圈,栓了马,右眼冒着烟,钻进了屋子,甚至不必伸手推门。
屋门大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