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生童 次日:象随之替
驿馆来了人。袁家几个家丁满脸正色在门口站了一排,见了苏索不算,说要见袁术。袁术抱着孩子刚在楼梯口露了个脸,他们便点点头,往苏索手里塞了一把碎银子。
“家主说了,请索公子自便。”
家丁说罢便走,苏索盯着碎银陷入思考。
涿女凑了过来:“为什么请索公子自便?这银子……”
太少了。
请人自便,这点银子都不够看的,袁基压根注重的也不是苏索。
请出袁术,一行四人直下大路,往集市去。早集的时候已过,吃食摊子撤了,新摆上的净是小玩意,袁术一见,两眼放光,一头扑到摊前,瞧这个摸那个,比小孩更有兴致。
“他看中的给他,我出钱就是。”
苏索在摊主间传话。袁基给的碎银子还是新的,要让苏索自便,并不必临时破整,摆明了给钱是让苏索买些小玩意哄人开心的,但具体是哄婴儿还是袁术就不得而知了。
袁术的腰牌大剌剌拖着一掌多长的绳子,走一步山魈首就亮个相。没人不认得袁家的腰牌,出于信任或惶恐,摊主个顶个的热情,小玩意潮水般朝他怀里放,以至苏索不得不赶回袁术身边以防意外发生,但防的不是旁人,而是那婴儿。
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小玩意堆里露着鼻子呼吸,没有丝毫不适,反倒觉得压在嘴上的东西有趣,嘟嘴试图把它吹起。
涿女说,真可爱,他听懂似的又笑眯了眼,苏索说,确实可爱,他那眼睛咕噜便转,望苏索不动而笑意尽去。
苏索笑眯眯地把手伸向他的脖子,从那里抓出一只草编虫,脖子上层层嫩肉间隐有发红迹象,恐怕是草虫夹在当中所致。苏索用手摸摸编织物可称锐利的吻部,自言自语:“你倒不觉得硌。”
婴儿对着袁术笑,像什么也没听到。
苏索挡开摊主热情的手,要来个包袱皮,将小玩意全打了包,却见那婴儿在襁褓里一拱一拱,拱出只莲藕胳膊来,手里赫然抓着根雀鸟的毛。
苏索往包袱里看了一眼,见那柄四分雀毛扇不知几时少了一分——据说这种扇子是拿来给幼儿挠痒的。婴儿举着那根毛,往袁术脸上怼,袁术配合地低头,不料被用毛尖戳了鼻孔,登时打个喷嚏。
“哎,他像是要送你!”
涿女见婴儿手臂依然高举,没有收回的意思,恍然大悟,忙提醒袁术。袁术面上浮起一阵激动的红色,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过鸟毛,插在了自己的头发里。
婴儿乐了,在襁褓里直跺脚。
苏索打好包袱,本要挎上肩,却在人群中瞥见一张脸。周遭人群皆笑意盈盈,惟她左顾右盼,警惕不已。
苏索见过她,但没见过她的脸,昨日官寺围黑伞走方阵的家丁中,曾有与她相似之身影。千金需守,然男女授受不亲,遂女扮男装,以架阵势。
见苏索向她看去,她身子一缩,本能要躲,走都走了,又想起什么,重新回到了苏索的视野里,换上一副硬邦邦的神情,打了个手势。
苏索没看懂,但还是走了过去,她站在原地看苏索靠近,边说话边从鼻子里哼气:“我家小姐有请。”
“不愧是汝南袁家,规矩森严。忽而公子请,忽而小姐请。”
小院平常,中有大树,屋中一架屏风后似有人形。苏索站在屋门以外,有感而发,“死尸下葬,幼子归家,荻小姐还有何指教?”
袁家产业遍地都是,赶集处亦不例外,苏索只见方才几个摊贩都向引路的姑娘致意,不料袁氏千金竟也身在此间。临街商铺连接自家住宅,袁家同黑市的布局也不差许多。
“不敢指教索公子。”
袁荻隔着屏风回答,“荻久不见家父,他现今可好?”
“精神得很。”
苏索闻言皱眉,“原来荻小姐同开公子是……”
“我视他为兄长。”
“荻小姐此言差矣,是便是,何需‘视作’?”
“长父这般说了,我便这般听了。”袁荻道,“袁氏一门,尽皆血亲。”
“……荻小姐是说袁家本家。”
“袁氏一门,尽皆血亲。”
袁荻重复了一遍。
苏索思索片刻,哦了一声。
家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应该是这个意思。
“了不得。”
苏索一介外人,又同袁家关系复杂,并不知袁荻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便随口糊弄,“既是生父,为何荻小姐久不见他?”
“家父身有怪疾,不能久自处。”
“不能久自处,岂不正需子女伴随?”
“正是此理。然长父派我常留冀州,与家父相隔甚远,我心忧力弱,只望家父身边有兄长照拂,不至病症发作。”
苏索心说她想得很美,可惜袁术不仅病症发作,还发作得厉害,又是失踪又是进山,还有记忆错乱,问他问题也答不出来。袁开这儿子当得一般,这样疏于看护,才让个大活人从家里跑出去流浪,甚至跟花台的人都混得熟练,连孩子都混出来了……
突然,苏索想起了什么:“荻小姐,去年春末,令尊人在何处?”
生子需要时日,怀孕需要时机,袁术先前犯病,难道八九个月之前也同样犯病,且那时就跟妓女有了交集?
“去年春末?那时正值‘袁门会’,家父自是与我们一道返冀州了。”
袁门会年年有,是袁家自费举办的论武活动,说好听点是为各处青年切磋交友,说白了就是捧人之最佳平台,袁开的名头就是从袁门会出来的。然而苏索现在心里咯噔声不断,压根没工夫钻研之中各种弯绕:“那之后令尊离开过冀州不曾?”
“家父恋乡,少行远路,此来司州还是年初长父行路需帮手,才请动他的。”袁荻听上去有点困惑,“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这个问题将决定她是有还是没有那个弟弟。如果袁荻所说都是实话,女人在司州怀孕时,袁术的人却不在司州,那岂不头顶冒光,接了别人的种?
这个“别人”又是……
“要问,当然要问。事关荻小姐的血亲嘛。”
婴儿方满百日,苏索却直接看见了数年后袁家鸡飞狗跳的某日,“荻小姐今日心情不错,家事竟同我一外人说道,所谓有来有往,如有事要我帮手,不如就此开口吧。”
袁荻沉默了。
袁家从不无故向外人展露友好,橄榄枝抛来同烫手山芋没有区别。当初在北地山中,袁基只同苏索面带友好微笑地闲聊了几句,便换来苏索月余的引路以保他马队无恙,代价则是苏索直到与袁家分道扬镳了才知道自己已低于市场价一半的价格给袁基打了两份工。
这事是三步分析出来的。他说苏索你脑子指定有点毛病,自己值多少钱不知道,就敢给袁基露底?你缺钱出山,他跟你摆个笑脸就够把别家全吓跑了,袁家看中的人谁敢抢!他再把你拴在他马队上面便宜打工,还不是美滋滋?下次机灵点,别以为是块大肉就吞,比狗饿,还比狗蠢……
“索公子爽快。兄长当日进山时,身旁可有他人?”袁荻开口道。
她倒是直接。苏索一怔:“有啊。”
废话,袁家什么人出外不带个小队。
“有几人?”
“两人。”
“两人都是兄长的伴随么?”
“我非你袁家人,此事我实不知,荻小姐不问兄长而要问我,岂不费时费力!”
这算什么问题,跟着袁开的人可能不是袁开的人?苏索烦躁之意上头,语气重了,正要告罪,却见一只千金小姐的手,白玉竹节也似的按在屏风边缘,青丝流泻间浮现女子的脸,眉如摇叶,唇若衔草,只是叶低垂,草板结,之间忧思隐现,像棵无风静默的柳树。
她半张脸白净紧致,半张脸暗红肿胀。苏索看得一愣,她便倏然躲入屏风,屋中又只剩她的声音:“兄长叫我不能见人,我如何问兄长呢?”
她那半张脸上分别是个巴掌印。
苏索猛然回想起昨日下午涿女的回报,说袁荻给人训了,还被推得差点跌跤,看来说得轻了,袁荻不是被推在身上是脸上,而给这一巴掌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兄长袁开!
下手这么狠,莫非他动气真是因为袁荻无意中暴露了本该收尸五具而非四具之事实?
“荻小姐莫见怪。”不忍之意一晃而过,苏索道,“照荻小姐之意,兄长的伴随莫非从无变更?”
“不单我兄长,我袁氏一门子弟皆身伴两名‘象随’,受长父挑选,非伤死不更替……”
袁家确有此传闻,因达舞象之年才选随从,便被简称作象随,可苏索从不知之中还有伤死之事:“荻小姐,未曾更替者皆熟手,你可有此意?”
袁荻不明所以地称是。苏索担心不妥,又多追问些细节,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只觉脑子嗡嗡,一时不知该不该同人提起,又同谁提起。
袁开身边正有个新人,从给苏索传话到昨夜送回袁术,他都跟着袁开,亲信程度是袁开的象随无疑,却也新得不能再新。
他要是新人,那旧人何在?
旧人又为何被替,伤,还是死?
树间蝉鸣响起,没几声便被热气吞没。院外人声重回苏索耳内,苏索视线游弋,似想寻找某处好穿透屏风,直看见袁荻脑中所想。
“荻小姐,令尊就在院外。”
苏索道,“若是思念父亲,不如请他入内来吧。”
她今日叫自己来,不像是为了闲聊,也不像是为了办事。旁敲侧击,甚至不惜露出那张脸以说服苏索,话题由思父切入,父亲就在不远处却没打算直接见上一面。
世上本不存在好心提供信息的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