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野狗截鸾 走马
德侯不骑马也不坐车,沿途无人陪同,他走出城门时就是一个人,无论他要去什么地方,他本没有邀约他人的打算。
苏索跟在他后头,发现自己走上了西去的官道,地上还残存着官差与袁家人遣送疑犯的痕迹。
德侯不说什么,没告知苏索可以走人了,也不告知苏索是否需要做什么,苏索有意发问,没那工夫,因为要跟上他的步伐已十分困难。
此景匪夷所思。他迈动的难道不止两条腿,步速难道奇快无比,步幅难道远超常人吗?在苏索看来,一切都是正常的,他迈出左腿,左脚着地,然后换成右腿,可是简单迈步之下,地上的鞋印居然间隔七、八米,无论苏索怎么数也不曾变过。
这是什么功法?
苏索在脑中一个个筛选那些听说过的轻身功夫,有三步那样的,有无声无息的,有寻常的提气腾空之法,可就是没有德侯的这一套……
走法。
他分明是在走路。
苏索跟在德侯身后,忽近忽远,不说自然一步等同五步,常人就连步幅一致都难做到,苏索要连走带跑才能勉强不跟丢他。
德侯一气走出去二里地,步子一停,苏索差点撞他背上。此人终于转身,听上去有些疑惑:“你还未离去。”
苏索一愣,说:“我可以离去。”过所还没着落。
德侯沉默片刻,好像在打量苏索。
“你不累,不疼。”他说话时,让人分不出他是在问,还是答。
话说不得,一说,苏索立刻觉得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了,连胯骨带尾椎都是一阵钝痛,那感觉好像刚跑完两千米体测,痛得差点坐地上,又被德侯一句话揪起来:
“来看。”
苏索费力地向周遭看去。这是一片空地,官道的一隅,附近没有密林,视野良好,不受遮挡,无甚稀奇。
惟一可看的或许是地面。马蹄印、车辙和脚印出现在同一平方之内,原地打旋后又蔓延至十米开外,身子在地上留下滚圈也似的印子。脚印从八个方向冲向正中,下一步却没了踪影,活像他们被中心某物吃了,或者被弹去了官道的另一头。
苏索就能看懂这些。拿手指比划一下,中心的空白区域长宽皆不过一米五,之中愣是一个脚印没有,里头是什么,镖物?有人从官道走镖?
这年头有镖吗?
德侯听过苏索说的,不点头也不摇头。他没有说话,苏索敏锐地察觉到他并没有听到什么意想不到的新发现,这里对他而言或许并不是新鲜处。
“侯爷可知混战几时发生?”苏索问。
“前日,或是更早。”
德侯递出一个药瓶,不过拇指大小,那意思,让苏索喝下去。
苏索喝了,觉得味道怪怪的,像药物被稀释过头了。
“再看。”
苏索又观察了一遍混战现场,没发现什么特别。这难道是什么独门秘方,喝了能看见消失的痕迹之类的?
“不。”
出乎意料的,德侯制止了苏索的张望,他斟酌着字句,像是不知该如何形容。
“不是这样看。”
苏索反应了一会儿,烟雾便溢出头壳:“侯爷是说这么看……”
苏索收声了。任谁看见自己脚边突然出现一颗头也难能将话说完,何况这颗头只出现在右眼而非左眼视野之内,自己的一只手还正巧按在口腔之中。
那也不是颗头,是好似凝胶一般的灵气形成的类似头颅的东西。苏索希望头颅顶端古怪的凹陷是出于灵气失真而非现实所成,只是在看见半米开外的小玩意时,希望便破碎了。
那是旁边这脑袋的颅顶,像破裂碗盏般盛着小半碗液体,多余的部分尽都泼洒在地面上了。
方向偏转,看向争斗正中,七八人形停滞空中,有的脑袋冲下,眼看将直插土中;有的两相纠缠,利器互捅,脖颈、背后四下喷血,有的四仰八叉,连带脱离身躯的手臂一道向后,翻腾而去。再望远处,那纠结的车辙印、马蹄印一半碾地面,一半碾人躯。有人在土里、在地上、在空中殴斗不止,兵刃飞舞,货物乱飞,打旋飞出十米的只剩两条腿,剩下的躯干乍看竟没有踪影。
苏索好奇,又从泼墨般的灵气里窥探一阵,瓶子都甩脱了。
就多余看这一眼——乱飞的压根就不是货物。
“侯爷!这是什么药?!”
德侯唔了一声:“对你竟也有效。”
“侯爷??”他没找人试过药?
“你看见何物,血迹,还是刀兵所过?”
“人!”
“人?什么样的人?”
“死人!脑袋没了的,被人腰斩的……”
“死人?”
德侯有些惊讶,向苏索细细询问了各种死法,便恍然大悟,弯腰拾起药瓶。
“此药名‘走马’。”
他道,“枯叶辅以腐麻死水,干涸燕涎,僵蛇残毒,尽皆将死将离物。命之将尽,生气燎原,此药入土,可结死人气,一展死前景。”
无意间成为小白鼠的后劲激得苏索冷汗直冒:“侯爷若还有需要,可否提前告知,此药是入土,还是入我?”
这药分明叫“走马灯”更合适,他们负责死,自己负责当灯。
“索公子可以宽心,如此砍杀之景,恐无顷刻再见之时。”
德侯似乎无所谓拿苏索试药之事,“此地生变,是为夺物取财,只是眼下财宝无踪,其诱人失心之姿亦无从得见。索公子可前来助我。”
没条件,不谈判,要么他笃定苏索会跟他去,要么他并不在乎苏索如何回答。苏索摸不准他的套路,含糊其辞:“侯爷要我帮手,我自当前来,只是侯爷也听着了,正值案比时月,而我失了过所……”
“案比持续数月,索公子晚些时日寻人入册便是。”
“不,侯爷,那过所失了,需我寻回……”
“届时,我派几人替你寻找,岂不更好?”
“左公子还需得——”
“我知会他就是。”
苏索再张口,说不出话了,最后一咬牙,应了下来。
装作不懂和真听不懂,两者之间是有巨大差别的,不知为何,这位皇帝封侯之一竟然更像后一种。既然难以想象他同人脉、打点相关,那么他凭本事被皇帝选中,究竟是多大的本事?
苏索的目光滑向他的剑鞘,不能说制式精良,只能说破铜烂铁。
耍甲剑的都比这剑鞘更好。
然而苏索不常看他的面部,并不只因它被斗笠覆盖,被奇妙作用扭曲。隔绝面容的不是蒸汽,更不是幻觉,何况看去时眼睛总隐隐作痛,像被一柄剑顶住了眼球似的,怕不是……
剑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