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生童 首日:失物
次日在官寺再度遇见三步,他看着苏索像看一幅现代艺术。你昨天差点折在妓院吗?他问得委婉。
苏索出门前借着阴沟里的浑水打量过自己的半张脸。见鬼过后一夜难眠的脸确实是这样的,只是“见鬼”的事实现在不方便同三步说,因为彼时官差正围着三步,虎视眈眈。
四具尸首被直愣愣的日光罩住,三步像个守墓人一样站在尸体面前同官差对峙。他将尸体拉到院子里,行径近似曝尸,县令却也容他。
或说县令压根没空,他跪在那拜神的小空间里,不出声,不扭脸。
苏索同三步耳语,说县令毕竟是长官——三步说要去你去,并嫌恶地皱眉,说县令那身肥肉滚在熏香里,只有腐肉腌制后再被泼了猫狗排泄物的味道。
苏索并不能闻得那么清。
昨夜夜探妓女居所,苏索遇见一些怪事。那屋子设备齐全,生活气息明显,炉灶上尚有未及清洗的碗瓢,绝非荒废之处。然而进入卧室,先是地板上白花花一片,半盒香粉扣在地上,粉末和香气充斥整个空间,再是各式衣裳、里衣和亵衣,从床榻一路滚落地面,让人难以下脚。
箱橱皆张口,内部仅剩的衣物亦乱作一团,却不像是屋主本人不修边幅,反而像被外人翻了个底朝天。
苏索本以为是闯入空门劫掠的贼比自己早到一步,可随后便在衣物之中捡到一只包袱,里头满是银钱与首饰。
包袱显眼的程度,连瞎眼的贼也能嗅出来。贼不走空,但此贼不仅不为财,甚至嫌财挡道,值钱的不要,却去翻弄女人的衣裳。
除非衣裳里头有更值钱的物件,或说更值钱的物件一定在此女的衣服里。
此女身负某种特点,足以为她赚来大笔钱财,又不与其他姑娘产生利益冲突;她一年来在花台二度挂名,头回离去,时隔数月再回返,至今却又两月不见,有人偷入她家,或为盗取某物,然而物件真身存疑。
女人家中缺失了某样物件,此为怪事其一,而其二,则是苏索至今不能确定的见鬼事——一个白影子。
屋外某处曾出现一个人,或是鬼,无声无息,声音都在夜风里,致使苏索听见马匹嘶鸣时才意识到屋外有人,靠近门口以图突袭之际,只见一条影子闪过,往远离城镇的方向去了,出门一望,无人在外,只有快速掠过树尖的灰白的云。
苏索查看了马匹的状况,它略微受惊,问题不大,然而看向马鞍时苏索头皮一麻:马鞍上有一枚模糊的鞋印。
抬眼上看,云层动得缓慢。
苏索后知后觉,原来方才掠过树梢的并不是云。
官寺门外响起车轮脚步之声。声音在大门口停下,几秒钟后,脚步齐齐又响,一群人以一种怪异的阵型出现在众人面前。
方阵分了三层,外层是官差,内层是家丁,行在正中那位,撑了把伞,伞下足纳三人,伞沿坠着直到脚面的黑缎子,整整一圈,不反光也不透光。
乍一看,像一群人护送了个柱子,但护送的职责只持续到他们来到尸体近前为止。官差分散开来,粗略一算,已近乎官寺官差的总数了。家丁难以维持紧凑的阵型,一个个面容扭曲,克制着呕吐的冲动,苏索立即听见三步的冷笑。
“护着荻小姐来,自己倒先受不住了,早该学学你家小姐的行头。”
荻小姐?
苏索知道此人。她是家里的大小姐,但是由族人到外人,都知道唤荻小姐才是她,“大小姐”却另有其人,之中弯绕,苏索并不太了解。
巧合的是,小姐全名袁荻,还不是外家人,而是本家的千金。
又一个袁家人。
传闻袁荻不好女红而好书简,更爱热闹,规模稍大的活动例如官员嫡子的百日宴、商会的联谊以及两家订婚结亲的现场等等,都常见她的身影,当然也是以这方阵的形式。
见过她脸的人屈指可数,谣言暗中流传,不过就那么两种,那张脸长得太好或是不好。圈子里的人都说见了袁荻等同于入了袁家的眼,自家的名望很快将水涨船高,多的是人当袁荻是吉兆,却想不到她还会出现在官司的停尸房前。
“曝尸是大不敬,你不怕遭报应吗!”
家丁瞪视三步,压低的声音是布袋子裹着花瓶砸碎了,声音也听不出瓦罐动静。苏索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像模像样,身材也浑若少年,然而女态未收全,一下子原形毕露。
“如何怪得我呢?”
三步拿腔拿调,“尸格填得好好的,是你家小姐差人来催,要提尸首,我才紧赶着填完结语,把它们全推出来,免得荻小姐再费事进屋,这怎么能叫曝尸呢?荻小姐,请吧!”
说着他便让到一旁,露出身后四具尸体,它们松垮垮地盖着裹尸布躺在手推车上,家丁却并不敢动。
“左实公子有心了。”
“黑伞”纹丝不动,从内部传来女人的声音,“灭门狂徒已然归案,尸首再无去处,我不忍其曝尸荒野,来此只是为将其安葬,公子不必忧虑。”
袁荻的声音极特殊,入耳仿若一团似有似无的棉花,并在吞咽时流入喉头化掉,苏索一时没发现她说出了不得的事。
“归案?”
三步的语气猛然变得尖锐,“何时归了案,我为何不知?要说归案,又是何人所为?”
苏索被连串问题砸得头大,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昨日还在研究动手的顺序,灭门、砍头之人连根毛都没见,不是怀疑袁家的能力,而是打一开始就认为没人能快过三步与自己。现在袁荻冷不丁冒出一句,说人已经抓到了,这对于二人来说实在难能接受。
袁荻并未接话,只叫她的家丁去推手车。三步在旁咬牙,说,都是屁话,别说拿人,连开牢门的动静都没有,哪儿有嫌犯,哪儿有归案?保不齐是从牢里捞了个人顶罪的,急成这个样子,她家跟死人脱不了干系!
苏索也在犯愁。袁荻不主动开口回答,自己怕不是还要亲自前去逼问,到了那时,成不成功都要跟袁家彻底闹掰,后果恐怕是目前的苏索不能承担的。
家丁被车上的死人骇得够呛,压根没听见三步说了什么,几个家丁两两一组,负责一辆手车,抓着把手都准备发力了,突然发现旁边还剩了两个家丁。她们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一个四下寻找着什么,另一个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袁荻,欲言又止。
“怎么?”
袁荻听上去不明所以,也并不在乎。
家丁脸色一变,意识到什么,闭口不语,余下的人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仿佛一个念头同时出现,打乱了她们的思绪,叫她们不能行动。一时间只剩怪异的寂静之风仍流动着,拂过裹尸布,拂过袁荻垂落的伞缎,落在三步脚边。
“怎么?”
三步重复了一遍,“莫非荻小姐觉得死了四个,还不够吗?”
他的语气很奇怪,像庄家见赌徒对一场必输的赌局押上全部身家那样。
“赌徒”闻言急了,异口同声,说的全是些三步无礼、口无遮拦之类的话,殊不知却进一步证实了三步的说法。苏索在层层人声中猛地觉察到袁荻家丁的数量问题,她带十人,早分好了两人负责一车,可灭门之事只陈尸四具,多出的那两个家丁无意间暴露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袁荻计划提走的尸首本不是四具,而是五具。
她还要带走谁?
官寺牢中还有他人死去?
苏索眼前闪过那哑汉的模样。他死在问答之后,死于问他问题的袁开,袁家人,他问起他的父亲,完整的问题却是“我父缘何上山”。
现在袁荻来了,她不是来提尸体的,而是来给袁开善后的。
袁开,袁氏的刀法,断颈,灭门……袁开。
真是袁开?
县令突然出现时,三步正在说荻小姐要再找一具凑成五个多少有点困难。县令有气无力地喝止三步,像是起身太急,说两句就要喘口气。见袁荻转了个身面向他,他咳嗽一阵,清嗓后说,按之前约定的,疑犯他稍后命人送到袁荻那地方去就是。袁荻倒是淡定地应声,家丁却又坏事,闻言便面面相觑,都是一副从未听闻过的表情。
三步笑了一声,袁家不培养员工的吗?
苏索不置可否。
二人不再开腔,只目送家丁一边推送尸体,一边流汗不止。县令态度很明显,话也放出来了,袁荻此行是他默许,五具的数量也早约好过,今日许是出了意外,导致袁荻口中已经投案并死亡的杀手尸体并不能出席现场。
大概是太沉了。当三步问题原因的时候,苏索这么答道。那人跟块石头没有太大区别,不说两个姑娘,就是两个成年人恐怕也难推动手车……他那尸体能不能上车更是个问题。
官差人多,为护送袁荻而阵型杂乱,三步悄然退场,让苏索带路,去往牢狱的通风口转了一圈,见牢中空无一人后,原地沉吟片刻,道:
“不是袁开失手,就是你看走眼了。那人根本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