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 生童 次日:酒局
左实图穷匕见,然而猛转的话锋效果并不理想,只引得袁基一笑。
“老犬么,家中是有那么几条,这年纪的,又听话,又安稳,从不怕它们出外惹祸。”他答。
左实当真听见了狗叫,花台前后,接二连三。他猜不出袁基的意图,却因此感受到一股愤怒。
他不再绕圈子了:“晚辈指关在兽笼里那条。开公子同家主提过不曾?他专程上山,从几个死人手里抢来的——啊,他还雇了索公子领路,否则入山再迷了路,只怕没有他老父的运气!”
“兽笼?”
袁基光滑的脸像被人揪住眉心提拉,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此话怎讲?”
左实嗅出一丝困惑之意,夹杂在脂粉与饭菜香气之间。他很是意外,直到挑拣苏索告知自己的部分信息给了袁基,才确信对方不是装的。袁基当真不知此事,最起码不知道“老犬”这事。
“恕晚辈直言,今晨下葬,家主听得清楚,那笼中‘老犬’可是皇都接手之重犯!”
左实故作惊讶,“囚犯作货易主,已是大罪,莫说接应之人还是——家主府中竟有如此胆大狂徒,胆敢诓骗开公子,令他前去接货?”
袁基面色渐沉:“左公子何出此言?”
他实在敏锐得很,左实给他一个暗示,他已猜出左实另有所图。
压根也没有诳袁开去接货的人。
“单子是在黑市下的,上山引路的索公子也是从黑市打听来的。”左实盯着袁基,“是谁牵头,我于黑市一查便知,以换开公子所失之物详细。家主,如此可好?”
袁基看着左实,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审视着左实,又或是左实的提议,皱巴巴的脸被熨平了,眼下跟个纸人头没区别,一颗愠怒而瘫痪的纸人头,除了用眼神刺人之外再无任何威胁手段。
何况他未对左实毫无上下文的“失物”产生特别的反应。
左实捧袁开一句,袁开便将左实当作了自己人,刺袁开一句,他便掀翻花台,关键词只不过是个“私藏”。那妓女曾身负一件不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而这东西偏是袁开的,所以他先派人搜妓女的家,又派人追至官寺,最后实在没辙,灭了妓女全家以碰运气,仍是未能得手。
真有意思,知道袁开丢了东西,却不知袁开下单“老犬”。左实从怀中慢条斯理摸出一块布料——襁褓。
这东西让袁基叹了口气:“左公子如何得来?”
某人去妓女独院中搜查,却为躲避卫兵而掉落了部分衣裳,衣裳被送回官寺,再度引来试图偷盗之人,而此人无功而返,只因衣裳彼时已落入左实之手。
“先一步得来罢了。”
左实淡淡道。袁基真正想问的恐怕是如何“确定”而不是“得来”,对此他倒也想好了理由:它有着独特的气息。
焦躁、不安、期冀。那妓女的,那搜查之人的,还有婴儿的。
其实左实当初并不确定这东西后期是否有用,他只知道但凡是具有独特气息的,不入手就是亏,大亏特亏。现在看来,果然回报颇丰,一如既往。
花台中忽地传来一声闷响,家具碰撞声回荡不止。门外响起问询声,回话的动静太小,左实不能听清,不多会儿便有人敲门,得了袁基允许,家丁探了个脑袋进来。
“禀家主,有弟兄跌了跟头,直摔到大堂了。”
袁基那表情像在说这点小事不需告知他,随口敷衍两句,将家丁打发走了。
“家主既知此物,必然也清楚它的底细了。”
左实收回了襁褓,继续之前的话题,袁基的视线直到再看不见襁褓才移开,“引发如此大祸,它究竟是何物?区区一块布料罢了。”
“左公子此言差矣。”
袁基慢吞吞道,“作布料,它可成衣,作襁褓,它可护幼儿。左公子当真以为,它是什么比人命金贵的料子么?”
谜语人,开始绕弯子了。左实并不回答,只等着他回复,低头本想夹一筷子,扫了菜色一眼,筷子又放下了。
“此物失于花台不假。”
袁基道,“家丁来报,访花一回,物件便失了。”
左实笑了:“哪位访花?”
本想看对方的态度是抗拒还是顺从,却没料袁基也跟左实一样笑了,那笑耐人寻味,在成为一个完整的笑容之前,已消失了。
“无人在意。”他说。
左实眉头一皱。
花台前后又响起了狗叫,袁基眼睛一亮,将话题立刻抛至脑后:“来了,好酒!”
左实还以为他能听懂狗叫。有人推门而入,香气灌得他头脑发昏,进屋的不是家丁,是女人。三个妓女裹着纱裙,肩膀半露不露,手捧酒具,笑盈盈往袁基处去。后者嘴眼皆咧开,一团肉上破了三个口似的,左实相信这是他真心实意的笑容。
“美人温酒,滋味不比寻常,左公子不饮一杯吗?”
左实应了一声。他举杯与否都无所谓,袁基压根没工夫看他。
违和感原来在此处。花台像废墟,只是因为少了女人,而袁家个个对妓女不齿,到头来想取乐,还是得来花台。看着袁基肉手由妓女的指头尖一寸寸捻至手腕,左实暗自发笑,忽听身旁有动静,猛一转身,将旁边的妓女吓了一跳,差点洒了酒液。
女人小嘴小脸,显得眼睛更大,不着脂粉的脸裹在头发里,脸色再差点就可称营养不良了。左实道:“我不需你作陪,去寻家主吧。”
对方嘴巴一抿,嘴唇都快看不见了:“我不去。”
左实一扬眉毛,她也不解释,将酒斟满,自己在旁边跪坐,身子笔直,规规矩矩。
“这样你可留不住客。”
是假正经,还是装的?左实心生逗弄之意,“怎么,你非是那自卖身入花台者么?事已至此,难能回头了。”
“本就无人回头。”
女人声音轻细,却透着股硬邦邦的劲,“不回头,还不能不服侍此人吗?”
“你说这位?他怎么你了?”左实有些意外,袁基这尊容实不讨女人喜欢,此女不喜就罢了,怎么还敢当面说出来的?
“公子是他的客人,自然知晓袁氏向来看不上我们。”女人回答,“他们面上那么说,背后却常来花台,来来去去的便罢,还向姐妹们动手,这算什么道理?”
这是什么意思,袁家嘴是嘴,身子是身子,玩完了还得给几拳?左实头回听说,兴致顿起:“何谓动手?花台中事,多是不好以常理论的,你需说明白些。”
“常理?什么常理,姐妹进去前还好好的,出来时头发被削、被人抽鞭子,还肿了脸,还需得再说明白些?”女人脸上浮现愤怒的血红色,“向他们讨个理由,他们便说些不守规矩、勾搭男子之类的话——花台有什么规矩好守,花台中人不勾搭男子,又当作甚?家大业大,却使这般手段,真是下作!”
袁基仍沉浸在两女的喂酒投食之中,左实瞥了他一眼,想起这人似乎也有“案底”。
事情是苏索说的,那会儿他还在北边给袁基打工,曾亲眼目睹年轻漂亮的姑娘对袁基投怀送抱。十来岁的女孩和下半身瘫痪的中年人,天晓得怎么送法(这是苏索的原话),只是缺钱的、不缺钱的,凑在一起就是图个爽,并不值得唏嘘。
袁基当然知道女子贴上来就是为了钱,但是没有人拒绝得了投怀送抱。他欣然接受,而美人完事遂一阵香风远走,顺带卷走了他一枚扳指。
当天便没有人能躲过他的阴阳怪气,包括苏索自己。
彼时左实还在幸灾乐祸,苏索却面色凝重。美人糊涂,他说,袁基有数不清的扳指,但她只有一条命。
不够换袁基的脸面的。
左实至今不知苏索何出此言,他大概不是被迫下了手,就是被迫收了尾。只是听眼前这女子所说,左实先前以为“动手”是好那一口之流的玩法,后来却越听越不对劲,这手法纯是为泄愤去的,莫非袁家有人动了私刑?
“你那姐妹勾搭了什么人?”左实半开玩笑,“总不能是偷了人家的东西,才招来怨恨的吧。”
“偷了东西?”
女人一愣,“公子不常来,对吗?常客个个干干净净,丁点值钱物件都不带,谁想落下在此遭窃的名声呢?”
左实陷入了深思。
此前他并不知道这事。既然从逻辑上说得通,那袁开被偷,要么因为他不是熟客,不懂财不外露的道理,要么因为他被盗的根本不是明面上的值钱物。
方才那句“无人在意”忽又响起,左实明白袁基的意思了。无人在意访花的人,是因只在意物件丢失的事实,说明此物举足轻重,重约等同于袁基所有的注意力,丢失之物的主人相较下反倒毫不重要了。
失主是袁开,还是跟妓女有染的袁术?
那么袁家人对妓女动用私刑,是因为妓女趁他不清醒而勾引他吗?如果妓女勾引他是因为这件东西,是否说明她早就知道此物的存在呢?
左实出声,打断了袁基同女人的嬉闹。事态严重,人人都想龟缩,就算他是袁家之主也一样。袁基意犹未尽地挥手,驱走妓女,左实身边那女子毫不犹豫地起身,恐怕离去时仍向袁基飞着眼刀。
上首仍然空着,不知来客是谁。左实正待开口,却又听见狗叫,前门先响,再至后门,前门的叫两声,后门的叫三声,同上回一模一样的频率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什么:“家主的老犬训得倒好。”
“左公子的诚意亦是。”
袁基微笑点头,突如其来的平静让左实嗅出不妙来。他并不记得二人中有人提起过“诚意”二字。
“你我交谈,实不容外人。趁贵客未至,如有他问,左公子可——”
有人踩着袁基的话头上楼,噔噔直到门口,把门又顶开了。伙夫一人两手三大盘四小碟,站在门口一夫当关,袁基尚未发作,他瓮声喝道:“饭食添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