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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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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生童 首日:花

三步对于自己所下定论的自信程度向来是苏索所不能企及的。苏索心中存在同样假设,却无论如何无法像三步这样笃定,仿佛话出口就会被印在教科书上。与之相对的,他的结论内容过分粗略,在苏索讲述过昨夜经历之后他直截了当,说袁开有问题,县令有问题,袁家也有问题。苏索心说就是缺少细节才要交换信息,否则这样的推论谁还不能做出来呢?

于是苏索,觉得造成三步如此习惯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远超常人的信息量。他收集信息并迅速整合,却不常分享,这既保证他走在掌握度的前列,又方便他装逼。例如现在他正告知苏索,说“先前不知道灭门现场的地点是因为县令有意封锁,但现在他的线人已经通过多方渠道打探出来了,线人真是牛逼”,苏索便也说,牛逼,却是对三步说的。或说他本来就想听这个,是个人都想听这个。

县令围捕那持斧人的计划失败了,无缘无故的。今早的宵禁刚一解除,官差一窝蜂地往昨日划定的范围而去,可是宅里屋外搜了个遍,那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几十双眼睛却盯不住一个人。三步对此发表评论,说真是无组织无纪律,还不知道收声,那人比他们老道多了,趁乱溜走再简单不过,何况划定的范围还不一定正确。

苏索忙着给三步的线人传递消息,无暇分心。

线人是单线行动,消息早晚会传到下一人手里,但苏索等不了那么久,光是消停十分钟都觉得心如火烧。于是城外的、城中的,谈判的、做活的,凡属三步那条线的人全被苏索拜访了个遍,原本需得一天才能传完的消息被苏索减去一大半,送到三步那里时后者下午茶的精致时刻才刚刚开始。

三步看上去并不为头号疑凶走脱而的事实担忧。他说你猴急什么,接过消息一看,到嘴边的茶又放下了,说,果然如此。

苏索看他,不说话。

原来是这样,他又说。

苏索“嗯?”了一声,他的回答变成“早干嘛去了”,逼得苏索不得不开口发问了,他才终于把话挑明。

简单来说,就是他大致知道为什么那使斧头的人要潜入官寺了。

妓女居处,地方显眼,出来进去守城兵都能看见,连她几天前离家和有人进她家时也是。昨日下午便有外人进屋,官兵派人询问,没问出所以然来,本来想带他进官寺,一不留神却让他跑了。官兵追不上人,只能去妓女家中查看,结果发现屋里已是乱七八糟一派被人翻过的模样了。

苏索知道有人去得比自己早,却不想竟有那么早,再听三步说上几句,更是吃惊。原来那人被官兵逮住时,怀里尚且抱着几件衣服,后来为了逃命,才将衣物尽数扔下。

衣物自然被官寺暂留,结果次日使斧之人便莫名现身官寺并且杀伤旁人,又在宵禁来时逃之夭夭。更巧的是,官寺的证物还被人动过,几件原本堆在角落的妓女的衣服被人铺了一地。那人潜入官寺的目的昭然若揭,正是要检查这几件逃跑之人未能带走的衣服。

换言之,逃跑的人、进入官寺者和灭门杀手——后两者大概率为同一人)皆为同谋,所谋之物还跟妓女的衣物有关。

至于那物现在何处,三步摇头表示不知,只说进入官寺者未将证物偷走,说明那里头也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苏索简略梳理一通时间线。

前日日间,有人进入妓女家中与官寺搜寻,均未果,夜间便有人潜入妓女父母家中做下灭门之事,并再度寻找。

昨日三步私下验尸,黄昏归还时却与查验证物衣裙的使斧之人撞个正着,当晚苏索再探女人住处,疑似见了鬼似的白影子。

再到今日,袁家提尸,而使斧之人走脱,去向不明。

“你漏了个正主。”

闻言,三步却这么说。苏索想了想,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说过斩首用的是斧子,砍下青年头颅的却是另一人和另一把单刃兵器。苏索只当他提了个假设,却不想他真把那人列入了嫌疑名单。

袁开。袁开。

“我可是有依据的。之前得到消息,袁家要来人了,刚才消息定了,说他们很快就能进城,快的话明天就到了。”

苏索纳闷,心说莫非这两天袁家人见得还不够多,之后才明白他说的是袁家本家要来人了,还是以家主为首的一大帮人。

算算日子,皇帝定下的某个大日子——他自创的节日,或是单纯要召集远离皇都者的日子——就要到了,经由此县再去皇都,是完全符合逻辑的行为。

“怪不得上赶着要把事情了了。本来没谁联想到袁家的事,却直接派出袁荻来收尾。”

三步喝茶时不忘咋舌,“有家主在,可不敢节外生枝啊。”

灭门惨案已是大事,要还赶在这个当口跟袁开扯上关系,那就不仅袁家丢脸这样简单了。

新帝治世手段硬而如雷霆,但见不公,连自家也不放过,遑论非他皇族的世家。苏索曾好奇此世为何独缺史书中“蜀”那一派起源的几位,后风闻一些宫中秘史,中有“亲信犯上逾越”之类的字眼,以及或流放、或处死的猜想,一度对皇帝的思维模式大为震撼,试图求证却碍于处处受限,至今也只能暗自揣测。

院里脚步声噔噔地滚到门前,啄女两颊顶着日晒后的深色晕痕,细汗蒙得脸黑亮亮的:“左公子!”她嚷,“袁荻小姐给人训啦!”

三步坐直了:“谁训的,怎么训的?”

啄女冲进屋来,动作太快,跪坐倒茶时几乎掀翻三步的杯子:“听不出声音,可我眼见着她被人一把从屋子里推出来了,劲可大了,她险些跌跤子!”

“她这是何必呢?”

三步听乐了,“被叫出来是为平事,被叫回去又是为平得不妥,左右是替男人办事,办不办成却不能自己说了算,这不是找罪受吗?”

啄女不说缘由,苏索也能猜出就是那五具或四具的事。不是那家丁反应古怪,暴露了她们原本要收五具尸体的事实,自己恐怕仍被蒙在鼓里。

袁氏一门,多男子而少千金,千金优秀而被人视作外交福星,殊不知外交的是“袁”而非“荻”。

说白了,这些事并不是只能由袁荻摆平,而是就连袁荻也能摆平。

毕竟袁荻平日里不做女红便只剩书卷史册,那里头可没有外交的必修课程,一个没有经受过训练的人去做外交联络的工作还能一切顺利,想也知道是后台而不是实力造就的。可女人外交之事绝不少见,在荆州、江东甚至西北凉州都多的是通晓软硬兼施恩威并济之术的强人,话术派系花样百出,教学的先生一抓一大把,不怕教不会,就怕没人学,莫非袁家还出不起那个钱?只是不乐意出罢了。

袁家宠爱千金,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为千金提供最上等的吃穿用度,是因为女儿少有,在袁家是稀有的物种,被顶尖的资源尽心滋养后的千金,放眼关内便更为稀奇。苏索接触过袁家的底层、中层乃至家主,知道他们提起自家的千金时都是极骄傲的。他们对于千金的宠爱不搀一分虚假,希望她们一生舒畅且欢乐,偶然提起别家的女儿,他们也面露欣赏之色,可欣赏之中又夹杂着一丝担忧,仿佛天底下的女儿除他袁家的之外,尽都是父母舍得放手并眼见凋零的娇娇花。

吾家有女初长成,不与桃李混芳尘。苏索恐怕袁家正是这样想的。棚中花卉像被狂风卷过,枝叶交叠丛生构成扭曲的条条绿径,花朵盛放时色泽几近纷乱,无处不扎人眼,空气水一样流动,忽而清浅忽而馥郁,好比高低人声入耳成钩,钩得脑门生疼却不忘释放代表新奇惊喜之神经激素。

苏索参观温室时是惊讶的,然而截至目前为止苏索也只进过一次温室,因为温室不好看也不好长待,那里头的空气水分是给特意培育的花而不是人的,何况人只看一眼,就知道那建筑是个温室,哪怕里面再是花团锦簇,也少能抗衡路边突兀野花给人的吸引力。

温室的主人或许明白,却并不在意温室在外人的眼里像什么——层层叠叠的薄膜勉强兜住满腹花色,缺失四肢而软瘫在地的生物拥有臃肿却脆弱的外壳和隐约可见的大团脏器,大剌剌地坐在路中,坐在城里,让人群远远看见便惟恐避让不及。它的恶意、那一团杂色交加的脏器的毒性,经由它一向贵气的沉默发酵,而作为少数更知情者,苏索明白其发酵的速度在人心之中只会更快,如果人是三步此类则更甚。

三步铁了心地认定袁开杀了人,而袁家正想尽办法替其掩盖痕迹。苏索认同他的方向,却也不作评论。三步似乎只想证明袁开杀了人而不在乎他的手段和前因后果,这导致他整合的一切信息都偏向他希望的方向,且效率极高。

苏索因烧灼感愈盛而难以补觉,脑中一会儿是死尸,一会儿是流浪汉同妓女媾和,一会儿又是死而复生的活人。回回醒来,都能见着黑市员工跑来跑去,不知忙活什么东西。有人谈话也不避苏索,苏索迷迷糊糊间听见他们说什么“收回物件”,什么“交予公子”,接着便有人怀揣物品,一路小跑往三步那处去。

浑浑噩噩捱到下午,苏索好容易再度入睡,突然被一巴掌拍醒。三步盯着屋外的天色,表情看不出是兴奋还是紧张。

“你准备一下。”

他说,“我们要回去一趟。”

苏索起身,坐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

他是说要回灭门的现场。

黄昏一过,天空骤然转灰,再过不久就将蔓延至山野城镇深处。县城正中的上午满是赶集人群,下午则是倾盆而下的日光、老幼与猫狗。但是就在太阳刚开始被山脉盖过轮廓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如蒙召唤似的动身回屋以免犯夜,只消几分钟,路上的活物就如同被黄昏吞噬了,一个也剩不下。

守城士兵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靠近,将门推开,甫一放出便立刻关上,光亮顿时只剩月光。然而今日月亮只像塞在棉花团里的长毛玩意,模模糊糊的,照明效果聊胜于无。

亮光会让人忘记夜晚真实的模样,只有这两匹吃过目明菇的马能够给人安慰,要是仅凭人眼,苏索已经撞树三次,三步已经滚下山坡去也。夜风夹着山中湿气,凉飕飕扑到脸上。四下无人,亦无生物,半死不活的虫鸣偶尔响起,立刻被马蹄踏过。夜幕将山体与树身揉成黑黢黢的一团,忽而抽搐狂舞,忽而又成死物,露水不知何处来,时不时就溅人一身,被低温顺着毛孔往皮下灌去,针刺冰钻也似。

二人喷嚏骂咧不止,紧赶慢赶,赶在脸皮僵硬之前到达了出事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