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生童 次日:生物
无人知道囚犯曾出过手,他们只见壮汉因估错方向,拳头击中了铁栏而非苏索,苏索是为了躲避才跌下地去的。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而囚犯自始至终都蜷缩在铁笼一角不曾动过。
旁人只当是壮汉凶悍,硬破铁笼,却不知有人在外相助。苏索有意自证,奈何右眼剧痛,无从控制,不论是高人还是婴儿的痕迹都再难寻,只能暂且放弃。
壮汉被硬灌下药物,入睡后终于再度入笼,连同囚犯一道直带走官寺九成人手,另加袁基差去的家丁,一行三四十人浩浩荡荡向西进发,不像押人,却像郊游。剩余的人时不时聚向苏索,表示关心之后又散去,层层人声之中,袁开的声音见缝插针:“你手下动手,你不帮手?”
“他长了眼,我这扇子可不长眼。”三步这么答他。
“手下都有这般的身手,不愧是左公子!”
声音听上去是袁开身边的那个新人。
猎户模样的男人站在袁基身侧,不知彼此交谈些什么,袁基几次险些叫他名字都按下不说,其人好像大有来头。
三步留在原地,没打算离开,袁基、袁开都在场,不打理人脉的是傻子——苏索猜他会这么说。
苏索被涿女送回了城内养伤,同行的还有袁术和那婴儿。婴儿的手在苏索袖子上抓了松,松了抓,被腾起的灰尘逗得咯咯直笑,苏索每每要抽手而去,就会看见袁术露出的苦笑。他纵容婴儿,又以略带讨好之姿态佝偻身躯,眼珠子在灰白长眉下殷切地闪烁,那模样让苏索想到任何一个宠爱儿孙的老者。
于是苏索说,老先生收手吧,我不走就是。
不仅袁术的孩子在抓苏索的衣服,他本人也在抓,只不过不比他的孩子用力。听苏索这么说,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似的,飞快抽手,手掌不自然地在身上蹭来蹭去,却嘿嘿又他笑起来,笑容几乎连到眉眼。
养伤之处是三步的据点,一处驿馆。它早被废弃,年头已久,上楼时楼梯嘎吱吱响,扶手上有擦不完的灰,梁柱被钻入墙缝的日光反射出细微的亮色。
头次来时苏索并不知道那发亮的是什么,直到听说有梁上君子带着一肚子碎石前去药堂求救,才知道那些是人为磨尖用以防贼的石头。
多半是三步亲手磨的。
驿馆一层空荡荡,二楼堆砌着破旧桌案,前来驿馆的人总是直奔三楼,那几间屋子里总有适合他们的地方。
第一间里只有一张案几,有时上头什么都没有,有时又堆满布帛,料子有好有次,上写各式要求,无一例外的不被受理。
第二间里有块一人多高的木头板子,上有楔子钉着几张布帛。
第三间里是一案一座,第四间里又多出一副,两案相对,可供两人对坐。涿女本想将里头的案座抱下楼,但苏索转念一想,干脆将袁术直接请进去了。
涿女伸手徒劳地捞着袁术经过处的空气:“这是左公子待贵客之处,怎好……”
“开公子的亲爹,怎么不算贵客?”
苏索并无所谓,看着袁术席地而坐,用他畸形的左手刮蹭婴儿的脸。
涿女看去十分纠结。她原地纠结半晌,猛瞥见苏索穿着,又叫一声,别过脸去:“索公子你你,你的……”
苏索低头一看,说不好意思,但是小孩子怎么也不松手,只能把袖子撕下给他,谁知衣服质量一般,撕了袖子连其余部位也散架,一下子身上就只剩了中衣——
涿女不知听没听进去,一个劲摆手也不看自己,苏索只能溜出门,去找件别的衣服换上。
走廊尽头有第五间房。苏索推门而入,此地外间空荡荡,连窗户也被封住,然而来到墙边一推,墙面旋转,迎面便撞上里间的桌椅。
是桌椅,而非桌案,不是汉年该有的东西。长腿椅子长腿桌,皆由木材拼接而成,桌椅后头有道薄墙,墙后隐隐露出床尾。
桌椅和薄墙之间的距离很讲究,足以让人坐在椅子上,把腿翘上桌子再后仰,既能晃来晃去,又不会因为角度过大而摔倒。想必三步平素就是以这姿势独坐房中,忧国忧民。
苏索从床榻旁破旧的衣匣子里扯出一件来,随手套在身上,这些衣服全是三步应急用的,但恐怕一次也没穿过,毕竟驿馆只是他的客房,没人会把自己的物件留在客房。
当啷一声,随即是回荡的婴儿嬉笑,苏索直奔隔壁,便见涿女面对打翻的茶水犯难,而婴儿笑得正开心。
苏索蹲下收拾茶杯碎片,冲涿女使眼色,她便也蹲下来,凑到苏索身边。她身量比苏索高出半个头还想尽力把自己缩起来,只怕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
“你惹着他了?”苏索半开玩笑。
涿女摇头:“我送茶水来的,不是你说的贵客吗?但是他将杯子……”
她的困惑写在脸上。小孩的笑声尚未停歇,苏索看去,便见他一边笑,一边从眯缝的眼皮底下看袁术,而袁术带着一贯的笑容,却并未笑出声来。
小孩见状,笑意竟肉眼可见地收敛了。
苏索心里咯噔一声。
视线为小孩所察觉,他张着嘴,把自己的手含了进去,鼓起的腮帮比他的拳头还圆滚滚,像半边桃子。袁术用手指头小心地戳戳它,脸上笑开了花,而小孩见状,眼睛又眯缝起来。
笑就是笑,而笑时视线游弋,同样的表情苏索刚刚见过,就是演讲时根据听众反馈进行控场的袁基。
这婴儿居然在观察袁术的反应。
苏索脑中闪过那盛极灵气。灵气不该强过生物整体的规格,即正常人不该有这等灵气。
这等灵气往往出现在非生灵处。一座山,一条江,一块石头,而不是一个婴儿的身上。
他的灵气从何处来的?他的母亲?
是他母亲的灵气,还是同母亲结合的人的灵气——袁术的灵气?但他又是武人,压根灵气不沾。
难不成灭门之事既无关妓女也无关无头青年,而关乎此婴?
一丝视线似有似无,苏索猛地抬眼,婴儿的眼珠从眼角骤然滑走,仿佛一直看着父亲,未曾转变过。
涿女又端了茶水来,这次婴儿没有捣乱,袁术连声道谢,接过杯子,先递给婴儿,后者撅着嘴吸水,一吸便喷出水雾,吐舌呼气不止,脑袋通红,像是被烫着了。
“哦哟,烫啊,真烫!”
苏索一碰茶杯便大呼小叫。袁术闻听,啊了一声,自己喝了口茶,咂咂嘴,说好茶好茶,又饮一口,放了茶杯,一根手指沾水要喂婴儿。
婴儿舌头一卷,水珠入口便噗噗吐出,张口呼气不止,逗得袁术和涿女哈哈大笑。然而后者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将茶杯捧在手里,陷入了沉思。
她不明白为什么苏索觉得烫,婴儿也觉得烫,但茶杯却是凉的。
苏索是装的。
灵气盛而生物,灵气虚而死物,除非是微乎其微的那小部分例外。
活的山,活的江,活的石头。
活灵气。
在大异年间,活灵气只有一种称谓:神。
然而在苏索看来,活着的都只是开眼之后灵气或强或弱的生物。分散些精力向右眼去,痛楚消失,理应开眼,苏索却察觉到一丝阻力,使得眼珠刚散,便被摁回原形。
苏索可从没被另一股灵气有意阻拦过。婴儿咬着手看来,眨眨眼,天真可爱。
生物的前提是“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