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 野狗截鸾 城内风
两日之前,袁开剖婴,逃离花台。
花台仓库中留存一陈年旧笼,已被遗忘,系以往筵席用品,‘老犬’因此受召,现身地下仓库之中。
皇都方后称事态严重,需尽早转移“老犬”。昨日德侯派人细查,官道无恙,于是今晨宵禁刚过,官寺二度派人遣送,居然又受了伏击。混乱之中,无人发现笼门已开,狗又被人放走,却正中德侯下怀,于官道设伏,终成功将其捕获。
夫异士,必半假而半怀鬼!吕兼称那人恐怕学了邪门术法,既然能避众目,又如何不能窃众人之物?侯爷定要严查,有了曲折,再放不迟……而三步不同他争论证据证人的事了,他的脸快绿了,他至今都觉得当天苏索生成在地下看见了“老犬”是幻觉,可德侯解释时一副亲历的模样让他颇受冲击。
苏索去了一趟后厨,“老犬”像笼中一团坍缩的阴影。差人已鞭够了数目,甩手不停,“老犬”没有半点反应,只有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多出一排排隐黑的点状痕迹,如群虫探头,有点恶心。
德侯并未将他还回官寺,而命人将他安顿在了后厨。差人分散,去了驿馆的各个角落,见有人上楼,三步立刻回过神来,勒令众人离他的房间远一点。更多的差人选择去空着的另外五间房,并对房中屈指可数的摆设报以某种敬佩的感慨,觉得三步苦修禁欲,所以没半点钱投入装潢。
苏索看见那“食人鱼”向馆外去了,她走起路来像没有脚后跟,只剩脚向地里钉去。她的同事不知唤她“朱姑娘”还是“楚姑娘”,被她无视了,寻到个垫脚处,自飞身上去,又去做她的探子工作。
登高向来是苏索和三步的习惯,眼下只怕是上不去顶楼吹风了。
有差人同德侯耳语,德侯因这一次谈话而急急出门,走前吩咐苏索,去官寺替他传个信,支使苏索的动作比三步还流畅。苏索到官寺时正赶上一名官差关门,一看见苏索,整个人几乎消失在门后。
怎么又来了……
他听起来不像被烦的,反倒像是怕了。苏索不明所以,告诉他,德侯将囚犯扣住了,之后再往皇城,县令只需派点人跟着,押送的事由德侯来办——那人听着听着,八字状的眉毛跟他的腿一样软了下来,他抓着门才没坐倒下去。
尊神开眼,侯爷到底是心软啦!
嚷罢,他笑声连连,又笑不太动,整个人被一股异样的悲喜交加所笼罩,连带官寺的门面也像张脸皮,一面合拢,一面显出愁苦的神色来了。
官差面色发白,身上传来伤药外敷之味。苏索尝试着开了眼,只见官寺之内,灵气少了许多。
此后半日,除却隐没于各处的差人外,驿馆与先前便区别不大了。苏索闲不住,上街绕了一圈,买回些吃食、酒水,途径集市,商贩多已收摊,街上零散飘落着用以捆扎的草绳头子,让人不由又想起当初满怀玩件的袁术。也不知袁家怎么处理袁开之事,又如何告知袁术,又或许他们根本不会告诉他。
宵禁之前,驿馆门口来了个妇人,是中午那厨娘,背着个箩筐,鞋履沾了半层泥,微驼的身子仰起来看三步,细汗蒙得脖颈亮晶晶,如一块浸湿的树皮。她絮絮叨叨地说,今日不吃,可以吃明日的饭,翻来覆去,好像怕后生饿坏身体,硬让三步带人去她家吃晚饭。
三步一句话还没说,她又说菜都带来了,就在筐里,现在马上下厨,来得及……
德侯、吕兼遁走多时,众差人无一位身处可视范围中,黑市员工眼巴巴看着三步,三步看苏索,苏索望天。拦路之虎不一定凶残,衰老的叫人不忍,新生的不知惊惧,厨娘竟在后两者之间。最后三步将一箩筐菜都提进了大堂,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知怎么的,自己答应让她明天中午来做饭了,说完,他好像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节外生枝!
他现在格外喜欢这个词。
苏索怀着同情的心分给了他一个饼。
德侯的差人都认识这厨娘。她早年丧夫,和儿子相依为命,对其百般宠爱。儿子十来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成天吃不饱,喊饿没个头,她天天的下地上山,有什么好东西,都搞回来做给他吃。有一回县上赶集,人实在太多,她挤在县里整半天才出了城门,到家时,看见她儿子死在了榻上,死得像只虾那样弯折。自此她脑子就出了点问题,觉得自己就一顿饭没做,儿子就饿死了,混混沌沌的,出门逮着个后生就要给人家做饭,吓跑不知多少人。
德侯也是被她逮到的一个,他跟别人惟一的区别就是真坐下来吃了她一顿饭。
因为工作原因,他和差人总往县里跑,时间一长,那大娘就成了差人的专属厨娘,脑子也好转了点,有时清醒些,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时又糊涂,抱着差人要喂饭,就是不知道德侯被她喂过不曾。
透露内情的差人喝了苏索的酒,嘴不把门,神神秘秘的,说你们不知道吧,她儿子不是饿死的,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尸体送官寺查验过的……啧啧啧!
正等着后续,他啧了几声,一头栽倒,直接睡死过去。
三步差点上手把他摇醒,被苏索阻拦下来后,放话说他非要在黑市里查出这事不可。
苏索有意嘴欠,说你早让人家做晚饭多好。
三步说你脑子转这么快,身份证找到了吗?
苏索自然又没话讲了。
那晚上苏索没怎么睡好。有段时间没盖过正经被褥,躺过正经床榻,今日突然睡在了驿馆里,虽然只是打了个地铺,还是让人一下子不能习惯。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只听夜色里有风似的呜呜咽咽,风声却不会那么顷刻响起又停止,一会儿掠过低处,一会儿踩房屋尖顶,引得夜巡伍分了队,一溜马蹄瓮声变四、变五,绕城数圈仍不止。
苏索多次被惊醒,又苦于夏日闷热,实在睡不着,起身到窗前,只见城中夜色如黑布平铺,却不知负担何物,几乎垂坠而下,要被夜巡伍的火把给燎着了。
开窗时,风声恰好停歇,自远处而来,堪堪杵到苏索脸上,留下的气息淡淡的,像硫磺消散前的最后一秒。
苏索开眼,众差人的灵气于驿馆中显现,大堂现在像个大通铺。三步的灵气在隔壁一闪一闪,楼顶那探子依然坚守岗位。苏索特意来到走廊上,向后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只有差人说话的声音,囚犯的灵气照旧毫无痕迹。
众人次于日吃上了厨娘做的大锅饭,差人都在大堂,苏索和三步不好开小灶,只得加入。所有人都只埋头吃饭,没人说话,厨娘擦着手,慈爱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驿馆陷入尴尬的箸碟碰撞声。
昨晚上……
有人按捺不住开了口,原是守夜的探子,她眼底下有些微青色。
是啊,昨晚!
其他差人因此得以接话。他们的睡眠都很浅,察觉晚上风声不对,也看见夜巡伍四处寻找也找不到目标。白天黄儿山抚“怯怯”灵气,效果不佳,他们只当风声是灵气有异。
探子左右看看,清清嗓子,你们没闻着怪味道吗?
差人好奇,问是什么味道,她回答说,有点辛,刺鼻子。
土腥味吧。
有人说了这么一句,低低笑声滚过了大堂。帮腔者紧跟而上,你在楼顶,还能闻见堂内的气味呢?
探子闻言,面露不忿神情:“你们都长着耳朵,却连我说的话也听不清?”
“我也闻见了,是有些气息。”
苏索搭了句话。
这是事实,哄笑声却安静了片刻,这么句话引来不少视线,苏索正待说出硫磺气息来,便听探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无归丧家犬,以为同我搭过话,便好熟络,叫我高看你几分么?真是做梦!”
三步的箸啪一声拍在桌案上,把苏索手里的也搁下了。
“吕二公子来信了。”他站起来,“他要再平‘怯怯’,需要人手。”
差人目送二人离去,厨娘端着菜追了两步,被苏索连连推辞,遗憾地退回了原地,很快又打起精神,张罗着要二度布菜了。
驾马向城外去,苏索又一次检查了胸口的牌子,一边检查,一边问:“我刚才没看着有‘朝天’来。”
“废话!他昨天就说过了,今天还要再驱一回魔。”
三步总有自己的一套词汇。他坐在马上,向着前方某个既定的目标笔直地去,语气极郑重,“做好准备,我看这事难成。清早打听一圈,听说昨晚上夜巡伍出事了。”
苏索一怔:“那就是出大事了。”
上次夜巡伍出事,是连人带马被人投毒,临当班前,全军覆没。
彼时皇帝即位不久,正在此县走访,夜间发生何事,苏索不知,只晓得第二天连县令带城防全换了个遍,袁氏袁胤就是在那时接管了官位。
“不是大事。”
三步听上去匪夷所思。
“他们的马半道走不动路,因为蹄铁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