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 野狗截鸾 黄儿寿府
苏索撬开一块碎石,伸手入灶之时指尖便碰到虫体,滑溜冰凉。二指捻出,虫子已然干瘪,不明分类。
晨光熹微,斜掠过重重废屋,恰由门上寸宽的裂痕挤入屋中。
城中废巷是苏索的据点,这地方对苏索而言就像老鼠打的许多洞。今天住这间,明天住那间,好几十间屋子,就算被人盯上,他们翻弄屋子的动静也足够苏索清醒。
虽然有时还是会遇上别人,那就比较尴尬了。苏索向来开眼睡觉,只遇见过一次,半夜合二为一的两点灵气让苏索惊觉屋子里居然多了一对野鸳鸯,而兴许是因为太心急了,他们竟然没看到睡在高处的苏索。
苏索不得不躺着等他们完事。好在事毕之后他们又溜了出去,否则不管苏索是直接出现然后离开还是打晕他们再离开,都注定会对两人造成不可逆的创伤。
苏索也是,从那之后再没进过那间屋子。
终于,苏索从灶内摸出一样物件,翻开落灰翻卷的布料,之内是一块板。
非石非木,凹凸不平,其上隐隐有字。板子一角打孔,孔内光滑,系挂绳用。
说是板,不如说是牌子。
巷内有人敲门,距离苏索一对街之隔。苏索!三步的声音左右移动,拍门动作不息,啪啪啪啪啪啪,走了走了走了走了……
苏索将牌子塞入衣中放好,一脚蹬开了门。拍门声戛然而止,苏索回头关门,关好之后,三步已站在旁边。
肚腹深凹,苏索按了按肚子,跟随三步走出了小巷。
饿了。
七月初十,苏索终于从一天一夜的睡眠中彻底清醒。当夜见过了名“德侯”的侯爷,抢了三步的半块饼便返回废巷,一睡就是一整天,醒了将饼吃完,又睡了过去,直到今早三步突然出现,毫无预兆。
他从不跟苏索提前约定时间,也不会告知苏索此次是为何事,他只需要在事发之前以拆迁般的动静大闹废巷,苏索早晚会像只被吵醒的老鼠一样现身。
问题过敏,但凡犯病,身体各处便集中注意着问题本身,届时睡眠和进食都短暂地失去其重要性,并在问题解决之后翻倍反扑而来。吃食摊子售货大同小异,苏索一路出城,好歹将怀里数种点心吃个干净,三步一直没出声,终于在苏索问出“我们要去干什么”的时候重重啧了一声。
“面圣。想起来了吗?”
苏索想起来了。每年年中,都是面圣之时,原本袁基带队京城,也是要借道入京的。长期镇守他州的氏族将领先后入京,而某些特殊势力更要派专人面圣清议,以示安宁忠诚之心。
平原大地如中原一带,灵气较为稀疏,而多山水处,如傍水而居的江东等地,或地形奇诡处如夹在荒漠平原之间的凉州某处,灵气则再盛几重。由此生成的组织势力借由强盛灵气,吸引适宜感应灵气者修行,自生独门武道,因此声名大噪者、横行江湖者皆不在少数。
苏索一直不知道这种地方是否有什么官方的称呼。称呼其为“宗派”吧,之中人又不仅专注修炼,而要经商乃至从政,向外猛打自家招牌,往朝堂打点关系的动作更与他人无甚区别。称呼其为“家族企业”吧,之类势力少有一家独大者,要么多家共营,要么有同舟共济者挂名,势力中鱼龙混杂,有时甚至目标也不明确,实在担不起家族二字。
三步没有苏索这样闲,想这些有的没的。他满面纠结表情,半晌,从嘴里吐出俩字:名校。
苏索肃然起敬。
山丘上有一片绿色在移动。衣裳是墨底金纹袍,浓墨含翠作青山之象,上滚金纹如灵气蒸腾。墨绿成簇,锦衣列队,经晨光笼罩,便反射出金线似的光芒,远望而去,空中有金色浪潮,似荡似漾,正绕人群浮动。
沙中天地法,永不绝人寿,终日照灵台。
指的就是灵气修炼那三巨头。
扬子东灵台地处江东,雪都位于凉州一隅,而十一州内灵气最旺处当属西南益州,其中山川盆地相得益彰,效果仿佛有某种天然阵法加持,据传其灵气浓度已经到了关中来者难以消化的地步。
于群山中建立超过百年的势力,便是今日将近县城的“寿府”,黄儿山。
寿府中人皆长寿,据说年纪最大者已二百三十岁,除了只能吃流食之外,一切如故,健康得很。
二人据守高地,眼见路中已有布衣百姓施注目礼,黄儿山经过,像野草突起,穿越麦田又抽身去。
“没一个白头发的。”
苏索说不上是失望还是诧异。本以为可以见着长串耄耋老人白发飘飘衬红光满面,不料迎面而来的小绿人全顶着一头黑毛,这个树冠那个盘髻,毫无寿命流过的迹象。
“黄儿山内部新老交替,出外勤都是年轻人的事,从云贵川坐车到河南,老骨头也得经得起颠啊。”
三步在旁发笑,一指领头之人,“这一串一串的,小心被人说是模仿皇帝。”
领头人是个年轻男人,头顶发冠边缘颇宽,连接许多串链子,沿发际垂落脸前,五官陷在细密光影之中,那架势确同皇帝的十二旒有些微相似之处。
黄儿山人在前,布衣百姓在后,从一开始纤细的队列逐渐变成没有章法的大队,百姓跟随,兴致勃勃不知期盼何事。
人潮涌向路弯,丛生尖木中乍现建筑形迹,赫然又是一座祠堂。
跟“怯怯”规规矩矩的院堂不同,这一座修建时竟似运用了迷彩之原理,祠堂隐入树木,无意者压根无从得见。
三步也不知道工匠是谁。神祠负责人各有不同,“怯怯”神祠由信徒大头主掌,旁的神明也一样。
苏索几番换位之下,总算见着了堂内金像的头。它只有金色的半身,头部像人随手泼去的一捧水,像风卷尘埃,凝滞空中。
那就不是头,又或者根本没有头。
也许神头鬼脸皆如是,苏索悟了。
“黄儿山崇神,向来崇大头。”三步在旁一副了然于胸状,“这是‘绛乎’的祠堂。”
是黄儿山,亦是袁氏及许多氏族所奉之神。
苏索喔了一声,遂听见呼哨似的人声,一女子正仰头向天,面上链纱只两三根。
“伺‘绛乎’神尊!”
她高喊三声,声入旷野,掠过草叶至百米开外。
布衣终于有所反应,或后退,或转身,麦田退去,余下正中那片绿油油亮闪闪不知像新苗或蝗虫,正展开奇妙队形的东西。黄儿山的阵型外方内圆,外侧站有八人,内侧站有六人,正中圆心所在,是那青年头领,此时他伸手入袖,袖管鼓囊,乍看像是他钳住了袖子里的一颗气球。
“请开尊口。”
他道,说话时好似面前真有一人。
苏索听见三步的嗤笑,笑声未落,外方八人将什么物件齐齐向地上掷去,伸脚碾过,空中迸出闷闷碎裂之声。
林中无风,树梢忽然开合,几乎同时,阵风刮起衣衫,呼啦声响不绝。
苏索站直了身子。风不会浸入头壳,就像带袁开入山时被碰触的那次。
这不仅仅是风。
“请开尊口!”
领头的男子再喝一声,袖管扬入空中,袖中有物流窜,快速拱起又凹下。
连绵风声从袖口涌出,自低空迸裂,两股风撞在一处,阵中黄儿山人链纱丁零响,阵外布衣被风刮歪了嘴。
“他娘的。”
风中还有三步的咒骂,苏索抓住了他,让他不至于被风掀翻在地,“谁搞鬼?”
恐怕黄儿山不能搞鬼。
轻烟渗出头壳,顷刻间已被吹散,两股风吹得苏索睁不开眼,开眼却见不到风而见到灵气。
低空之中灵气有形似长虫肉蛹,忽而抱团,忽而伸展,像球,像细线。苏索遍寻不着另一股,四周环顾,哦哟一声。
还以为盖顶的是云,升腾的是烟,原来都是灵气。它早已覆盖祠堂甚至人群,现在它是环境本身,另一团灵气打一开始,就如黄儿山人所言,在它的口中了。
搓圆抻面,非食物所愿。黄儿山所为再明显不过,他们现在,正在投食!
绛乎也能被投食?
之类自有祠堂的神,也是一样吗?
“他们喂猫喂狗都不关我事,我只知道有人要没钱喂崽儿了。”
三步站稳了脚跟,示意苏索看向人群某处。
此时众人皆抬头,布衣与墨底金纹袍交界,独有一人埋头,在他人身上认真搜寻。
趁乱谋财,处处皆可为。苏索心里一紧,下意识摸向怀中。
牌子无事,好好躺着。
风才刚停歇,人群中响起一声哀嚎,小偷的手臂几乎被三步拧过半圈,手里珠串盘缠落了一地,周遭一片哗然。
布衣多弓着身子往地下看,黄儿山人面面相觑,阵型散乱了,几人凑到领头男子身边询问什么,好像被三步破坏了本该具备仪式感的收尾。
他动作倒快。
苏索滑下山坡,暗自腹诽。三步揪着小偷原地不动,不忘提醒众人检查自己的物件,手里还拎着拾回的珠串。
视线接触到珠串的黄儿山人开始在身上摸来摸去,苏索则看向那头领,他望着珠串,表情在层叠链子之后显得不甚清晰。
珠串一看就是值钱物,三步提着它可不是闲得没事。然而出乎他与苏索所料,头领并未上前客套,而是吩咐手下的人,从人群中召出了一个妇人。
苏索愣了一下,没想到黄儿山人还有穿麻布衣服的,这妇人不知几时就被囊括进百姓群体中了。她微微低头,两手紧握,到了头领身前还不待说话,抬头便迎来一个耳光。
四周嘈杂,这巴掌只引来几个黄儿山人略带惊讶地回头。妇人被打得跌倒在地,而头领收手,转身向三步走去,他的眉眼显露了片刻。
在那可称森冷的眼神中,妇人很快就融回毫不起眼的布衣中去了。
头领来到三步面前,以近乎抢走的架势拿了珠串。或是三步的表情让他觉出不妥,他定了定神,撑出一个笑来。
“窃贼可恨,多谢阁下出手。”
苏索突然看清了他的脸。他一笑,凶光未消的细长眼睛化作褶皱的一部分,直连山根,两片薄唇拉开,绷得只剩下一层皮,眼看要被细长的白牙戳破了。苏索看他的脸,想到马,想到车座,想到大号皮鞋,就是想不到一张正常的脸。
他需要这副链子,应该不是因为这副尊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