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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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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生童 尾声:事实如也

没人知道那夜袁开上山,是要同妓女相约,还是只想抱走婴儿。

杀手灭门时他就在现场听着,他躲入了仓库,便是后来发现婴儿的暗室。

杀手砍那寻主来的刀架时亦是。

婴儿原本就在那里。或是那母亲的血脉察觉到危险将至,当夜,她将孩子放入了仓库而非留在自己身边。

至于她为何不干脆跑路,苏索亦不明缘由。

袁开的刀架遭遇飞来横祸,奄奄一息时被主子亲手砍了脑袋。之后袁开选择跳窗走,本是不想冒险跨过血泊,不料该留的鞋印还是留下了,不过是在窗台上。

“鉴于他还能看见有人招手,头可能没走远,就在院子附近。”

“你当是厉鬼,不安息是因为没有全尸?”

“山里,夜间。谁也说不准。”

苏索和三步人在城门外,身后二十米处是警戒的守城兵。

今晚夜巡伍被人打了地鼠,几拨人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夜巡伍听得清,奈何不能瞬移,直到刚刚才拿下最后的漏网之鱼,一帮不知哪里来的杂兵。

结果现在夜巡伍回城了,两人被关在了外面。

据说杂兵有三十来人,袁开单人组不出这样的局,必然有人接应。换言之,他背后还有大鱼。

三步没怎么费力便作出一个猜想,同袁基那一顿酒没白喝:“袁开要找的不是他丢的东西。袁基说了,是一块‘牌子’。”

“牌子?”

“本来要献给皇帝的牌子。”

“什么样的牌子?”

“袁基没有说。再贵的牌子,皇帝也不一定收。恐怕并不仅仅是块牌子。”

“他记得什么时候丢的吗?”

“有一段时间了。”

“喔。你用什么跟他换的消息?”

“……什么什么换的?”

“袁基不会松口让你知道的。”

三步犹豫了一下。

“一些黑市的料。”

信息往来,也是交易。苏索点了点头:“妓女从某人身上偷了贡品,袁开被选中执行追回失物的任务,是因为他们恰好是相好。”

三步哼了一声,说,节外生枝,生了又生。

苏索点头默认。节外不仅针对袁开之事,对于自己二人亦是,若非突然有人出手,此事不会这样轻巧地完结。

斗笠剑客,一位侯爷。

花台地下的尸体和“老犬”被他的人接手了,彼时他们鱼贯而入,遣词客气,手上不停,直把苏索请出去了。彼时涿女在花台后院里打喷嚏,下午苏索摸进花台之后她就一直等在这里,说是不放心。现在她应该是受寒着凉了。

苏索刚问起三步,“斗笠”的人便指了个方向,到场后却只剩发愣的三步和地上的一滩血。三步看上去又气又想笑,说袁开差点被个白影子下手,白影子被“斗笠”吓走,袁开自爆,什么都说了,然后没了一条手臂,这算什么荒唐结局?

“斗笠”言说袁开的胞弟死无全尸,让袁开作个替代,也不知道手臂怎么个替代头法。

苏索十分理解三步的心情。生气是因自己与重大线索失之交臂,自己还并未意识到线索已失,好像只是在路上平常地走几步路就错过了。以捡钱为目的的人不会比惊觉刚才路过了一大笔钱的人更失落与愤怒,因为后者更会感受到一种自以为是的被戏弄感。

白影子果然不是凭空出现的,那斗笠更是离谱。出手好比机关送神,实际打一开始已介入事件其中,苏索稍加回忆便知自己见他不止一次,只是当初将他当作……也并未当作什么。

一个路人,头戴斗笠的路人,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正打算什么。

然而彼时他连NPC都不算,他只被苏索当成了背景。

苏索感慨万千。

三步从怀里扯出一块蒸饼,用力咀嚼着。

苏索之所以要潜入花台,只不过是想告诉三步,袁开案发当晚去向不明,无人目击,可能跟灭门之事有关,却不知道三步在花台中试图完成更大的目标。

要厨子加菜,是为搞清吃饭的到底有几人,以便行动,但三人之一一直未到,后来更是直接出现在后院,以安抚莫名要求挖坑的侯爷,之后便踪迹全无,也不知袁基请他是要作甚。

然而怪就怪在这里:厨子不记得是谁让他腾仓库。

三步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他说不记得,只不过是不想惹麻烦,又或者是收了别人的钱——他肯定是收了袁开的钱,除了袁开,没人需要地下仓库一用,若条件允许给他来上几道酷刑,保准他什么都说。

苏索说你知道“老犬”也在仓库里吗?

三步脸色都变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说,我在那儿,你也在那儿,我们都长了眼睛,那地方只有被埋的兔崽子,哪来的狗!

苏索试图跟他解释,说“老犬”真真的,铁笼也真真的,老犬还答了话……可惜无济于事,三步像给人踩了尾巴一样,坚决否认此人曾存在过。

苏索知道这种感觉,人人都可以接受超出自己认知的事,却不能接受它就发生在自己眼前,自己还要被别人质疑问为什么没有看见。

……简直就跟斗笠那事一样。

“怪不得他无论如何都要上山。他要是真觉得自己看见了他爹,老狗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的。”

“但他当晚一定看见谁了。”他一定要念成“老狗”吗?

“要么看见了别人,要么出现了幻觉。不是你说的吗?又是山里又是夜间,出毛病的人不知多少,不多他一个。袁开半夜跟被召唤了似的带刀连跑两座山,难道不算毛病?事情已经了了,之后的轮不到我们操心。”

这倒是实话,袁家的事自有他家人处理。苏索不知袁术现在如何,听闻他被找到时坐在街边,那地方是白天的集市。天晓得他那时买的玩物都去了哪里,会不会像先前那布袋子一样,被扔在了花台的杂物间。

那逗小孩的布袋子,或许是袁开缝的,或许是死去的妓女缝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袁开不是袁术亲生的?”

“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

“遗传学。袁术有美人尖,袁开没有。”

“……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跟我通通气如何?”

信息滞后,真是要命。

“费那劲,说得好像我告诉你,你马上就能明白一样。你有没有见过那辆马车?袁开的,看着普普通通的那辆。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忘了之前也见过它?”

“我没法什么都记。”

“怪事可不难记。”

三步意味深长道,“你要是早注意到了,那妓女指不定还能活。”

苏索没说话。

妓女是被找到的。假设袁开乘车跟的不是袁术,而是妓女,假设苏索请袁术喝第一次茶时,袁术正要去拿妓女做的糕点,那便说得通了。

苏索、袁术、袁开和妓女出现在了同一场合,妓女因此暴露了行踪,而苏索浑然不觉。

如今真相随是非尘埃落定,个中细节究竟如何,再不重要。一切可能在此时都成了多余消耗的精力,这对苏索而言或许是好事。

树木如刺天毒刺,风声不能摇摆枝干,这是同那天一模一样的上山路,那时袁开要求黑市以甲剑引走他人注意,就是为了由此上山。

祠堂正前有人,头戴着破旧斗笠,斗笠与脸孔之间仿佛有蒸汽扭曲空间,苏索和三步对视一眼,彼此都知看不清那人的脸。

二人是被他叫来的。

祠堂。他就留下这两个字,三步借“朝天”留言都少有的简洁。

祠堂中灯豆幽幽,人影跪伏。堂外一人站立等候,三步眼尖,瞧见那人长相,吃了一惊。

苏索曾在潜入花台后被袁开偷袭,滚下楼梯。三步本觉得奇怪,袁家人没道理看不出那是苏索,更不会将苏索当作是自家人摔了一跤。

眼下等候在外的,正是入厢房通报,却扯谎说有兄弟跌入大堂的家丁。

苏索皱眉试图辨认跪伏之人背影,这一看,惊觉他的姿态有些眼熟。

“‘怯怯’不安依旧。”

剑客背光,二人只看见他几无遮挡作用的斗笠。

“侯爷是说有事未了?”三步道。

“‘事’不曾了。”

侯爷道,“只是‘人’。‘怯怯’不安,是为灵气生变。”

拜“怯怯”的多是务农人士,他们靠它的敏锐应对气候的变化。苏索试探道:“侯爷是指,此间灵气尚未回归常态。”

“只道是那人身首异处,追赶袁开不止,如今头颅出土,凶案大白,‘怯怯’却仍难安歇。”

侯爷不置可否,“山野间有异。”

这句话总不是随便说说的。苏索向三步投去一眼,后者反应更快,面对侯爷时的表情已多出几分待价而沽的算计:“侯爷需我二人搭手,所为何事?若是我等擅长之事,那是最好。”

“怯怯”神像在黯淡灯光里忽闪忽闪,苏索看着看着,仿佛看见倒挂生物时不时扑动的翅翼。蝙蝠,蛾子,飞虫,茧,蛹。苏索于是又想起那个婴儿一般的生物。是他诞下时已空空如也,还是被行踪不明的失物清空了身体?

一块牌子,能吃人么?

“我等为神奔走。”

侯爷的声音响起,伴随三步疑惑的尾音。

苏索持续地盯着拜伏之人,如此虔诚之态,上次见到时还是在官寺。县令的身躯终于离开地面,家丁忙不迭扶起他,他的山羊胡子折了角,此时正滑稽地翘起。他怀里抱一尊微小的神像,看去更像是“绛乎”而非“怯怯”。

双神共拜,苏索搞不懂这拜法。

后来,苏索得知县令姓袁,名胤,系袁氏外家之人,曾向主家过继一对兄弟。

一名开,一名阔。

阔之头颅最终被发现了,就在院中水缸之内,只是无味、不腐,更无灵气,好像是石膏而非人头了。